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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年元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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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庆德三年,正月十五,灯节。
朱雀桥上人来人往,这是小偷下手的最好时节.此时,格木正好干完了一票,思考着这点钱或许可以交差了,拿手用力掂了掂,满意的塞在怀中.嘈杂拥挤的人群,花灯如云,耳中听到的是谜题,眼前是游客接踵.眼睛在烟火明灭间有短暂的失明。然而,一个人影措不及防的撞在视线中。
来人步履匆匆。一袭蓝衫,长发成束攒至头顶,眼神专注,左肩僵硬,并不随着走动的步伐摆动,有疾.肩上是深灰色布包的长剑,露出暗金玄铁打造的剑柄.很典型的剑客打扮.吸引她注意的是来人在剑顶挑着的包袱。
公元25年,光武帝刘秀称帝,将都城迁到洛阳,后又经三国时魏国,两晋时期的西晋王朝,北朝时期的孝文帝迁都至此,洛阳仍是繁华的中心,而今虽不及前朝,倒也不见衰落。
再往前,走过洛阳城的南门光泰门,沿着护城河向东走,来到河流的入河口,外面就是普通的民居了.夜更深,城中热闹的光景反衬出眼前的荒凉.格木跟着来人在城内走了一圈,早已打消先前的念头,肚中饥寒,寻一个吃处才是正经。
剑客甩掉身后的尾巴,心中大叹不走运.先前她与人在大兴山比武,受了重伤,侥幸险胜.勉强能撑到分舵,却因小贼跟踪,左肩伤口裂开,也只得苦笑。
泰顺酒楼,格木占了一张座,今晚凡是在此吃酒,酒菜一律一两现银.然而,光占座格木就花了十五倍于酒菜的价格,格木不得不佩服起掌柜的高招.楼中桌椅被撤了一半,因天冷,所有的窗户被封死.楼内生意兴隆,吆喝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中气十足.格木最吃不得亏,恨恨的叫了一大桌子菜.内掌柜一袭红衣,在柜前悠闲的数着自己的指甲.雪白皓腕上是沉甸甸的金镯.她表情懒散,偶尔瞥一眼格木,透着不耐烦的神色.有小二打翻了端菜的木托,她也不以为意,细细的看着自己的指甲,一根一根的抚过去.格木突然不做声了,作出一副贪便宜的模样,心里早想着吃完就开溜。
有风从前堂刮来,格木低头猛吃,直到先前跟踪的剑客在她对面坐下。
这次重逢巧合的让格木心惊.剑客自然能认出跟踪自己的小耗子.两人相对无言,.不好的预感却一波一波的敲击着格木的神经。
来一壶"月是故乡明”.清越的声线自然属于对面的剑客。
格木在心中大声咒骂自己走进泰顺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城门失火,央及池鱼.今天,她无意中闯进别人的瓮中,也不知道小命还保不保的住。
果然,坏事来的特别快,,一场恶斗为她佐酒。
堂内灯盏被灭,泰顺楼陷入黑暗中,一片寂静.敌人从四面围上来.格木将眼光投向剑客被灰布包裹的剑.黑暗中,暗金打造的剑柄透出温泽的亮度.剑客用右手解开包裹.紫青剑鞘带着寒光出现在世人眼前.
果然是“尔阳剑”,格木在心中嘀咕.就是不知道冷泉宫的二宫主有没有传说中的厉害.冷泉宫下属的“红煞阁”阁主红水微叛变,在分舵劫杀二宫主,这样的消息想必是值得起几千两现银的.可恨,江湖百晓生这个败类总是不愿意付现银,拿些没用的老黄历来应付自己,下次,烧了他的瀚海阁。远隔万里,某个传说中的败类,倒拿着一本《易经》,对着自己的书童抱怨有点冷,书童看看这个四季阳光充足的小岛,有点无可奈何的去拿外袍。
拔下剑鞘,有流光流淌在剑身,格木躲在桌子下,耳中是利器割开肌肤的钝重声,剑客动作极快,剑身像流动的蛇,她使的是成名绝技”冷霜十二诀”.格木在书中见过这种以灵巧与凶狠著称的武功.杀人从来都是一招毙命,直击心脏.有木器砸在格木脚边,差一点就可以让她留下一点纪念品,在这次围剿中.格木看到剑客将“冷霜十二决”使到第二遍且战且退,受伤的左肩牵制了尔阳剑的速度,一时间她陷入困局.周围是不断上涌的敌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所有的人杀于剑下。
对方人数太多,她的后背有人袭来,侧身,一招“平沙落雁”躲过后心的敌人。跃起,回转,直击对方的心脏.然而,她还是被逼到了死角.眼见败局已定,耳边忽然传来略带童稚的声音.
“一千两,救你。”
她挽了个剑花,破开窗户,在清辉月色中点头.
格木爬出桌子,在人群打斗中窜过,来到红衣掌柜前.她拿出打火石,点亮柜前的烛台.红衣人也不恼,微笑的看着眼前青涩的脸庞。多年前,她也曾一袭青衣,将红妆换成剑装,自得的走向江湖.回头,十年光影略过,竟然再没有归宿。她轻轻的抚摸腕上的金镯。除了这个冷的让人发抖的东西。
“冷泉宫红煞阁阁主红水微,原来就是这位姐姐啊,好一个丽人”.格木称赞不绝.
“噢,你知道我”依旧是淡淡的声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红姐姐酿的故月酒闻名帝都,天下无人不晓.可惜听闻好酒都入了颜卓将军府,一般人可是再也喝不上了.不过,有幸见到姐姐的金镯,我也是此生无憾了.”
“想试一试这镯子的厉害吗?”红水微懒懒的笑,并不否认投入颜卓将军府的事.
“我想,是他们。”格木将手指向围攻剑客的人.我猜,你是敢放弃将军府的.她将唇凑进红衣人耳边,细细的说出她给的条件。红水微缓缓的笑了,这笑发自内心,她有点喜欢上这个鬼精的丫头了。
大堂的灯瞬时点亮,连格木都不得不佩服她的这招”千佛手”,如果不是…不是…也许格木有方法让她将这手武功教给她。
红衣人扭动手镯,无数淬毒的细针从手镯中射出来,是江湖上排名暗器谱第一位的暴雨梨花.格木也只是在谷中的兵器房见过它的仿制品.细针如飞雪梨花般将周围的人送上了黄泉.格木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轻轻的覆在对方的手中。
剑客看了一眼格木和水微,闭上眼,缓缓的倒在地上.因来不及躲避,她的左肩也受了一枚银针,加上旧伤,整只手臂断了下来。
十五的月色清凉迷人,不知赏灯的人可感受到了这渗入肌理的寒。
庆德三年正月十六,大雪。
洛阳城内南门光泰门,南二门会城门,北门右安门,北二门景风门,西门端礼门均因大雪关闭.只余下东门宣曜门供百姓出入.而在东门两道上布满了直属于顏玔将军府的骑兵。
“这样的鬼天气还要老子出来抓人,真他妈的操蛋.”一位将士对着大雪大骂,随手又踹了一脚刚刚经过城门的老百姓。
“颜护卫,如果不是这场雪,兄弟们说不定就可以围着火炉喝口酒了,昨天在朱雀桥上看到的娘儿们真是漂亮,胸是胸,屁股是屁股,可惜你没看到,那花魁荛月姑娘可不也来了.”
被称为颜护卫的人抬头看看正在下着的大雪,沉默着。
“那个尔阳到底是个什么破烂货,竟要劳驾公子亲自下令抓她”。
“杀了铁沙少将的女人.”他答.
问话的将士识趣的闭了嘴,看了一会儿雪花,想到连军中武功最好,谋略上佳的铁少将被杀,心里寒意阵阵.他望了一眼同样出色的颜护卫,胡乱翻出酒壶,喝了大一口,递给了他.颜护卫接了酒,灌了一口,将酒壶狠狠的往地上摔去。
风雪中远远的走来一位农家少女,她牵着一匹瘦马缓缓的向东门走来。
马背上伏着一位断臂的女子,静静沉睡着.马鞍旁系着一只大口袋,鼓鼓的胀满着.也许是路滑,她走的小心翼翼,身上也积累不少雪.红扑扑的脸上一双大眼熠熠生辉.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待她走至城门时,马背上的女子也披了一身雪衣。
有兵士拿出缉凶的画像比了比,喝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马背上的是谁,滚下来让我们瞧瞧”
格木眨着眼,似有泪滴落,用软弱的声音乞求道:”兵爷,我姐姐采药不慎从山上摔下来,断了手臂正要出门求大夫.这里是我娘准备的二两碎银,说给军爷打酒喝的.”。
她伸出手,捧上银子.兵士看了一眼,用剑敲敲马鞍上的口袋.说:“解下来,让大爷看看。”格木用身体拦了拦,这是姐姐的断臂,大人们说要冻住一直到大夫那儿才有效,如若解了,误了时辰,姐姐该如何是好啊说罢,檫了擦眼.
兵士可不管这些,用刀挑开封口的绳索,果然是封在冰里的断臂.他又看看马背上的女子一身农家女打扮,脸上是因采药划出的疤痕.又仔细的检查她的右手,真的有茧.他挥挥手,让格木过了宣曜门.
出了洛阳城,往南是洛阳城的附城晋城,也是洛阳城的南面门户.在东方是颜卓将军府的府址占地近万平方千米,由几大军区构成,京都所需调度的兵马也大抵囤聚在此.顏玔大将军掌握着全国大部分兵权,连主上也敬他三分.晋城和颜卓将军府之间有一个名叫海湖的大河,南北的船只最后都将到达这儿,然后再次起航.北面和西面是归附于朝廷的几大王国.由北往南依次是赤国,赤王烈魄.宁吉泰王国,宁王光仰.朔商王府,朔王蓝罗以及十年前被灭的格廊王国.。
民间有一首歌谣来形容这些附属国的特点。
格廊王国有两宝,火焰长生珠藏宝.。
宁吉泰国有三好,铁矿金石温泉泡.。
赤国沙漠三千里,千里黄沙掩二乔.。
朔商王府最奇妙,女王临政女中豪.。
格木带了马背上的女子出了晋城,顺着河流,一直往东走.风雪在逐渐减弱.刺骨的寒意让格木打了个冷颤.她索性寻了些被大雪掩盖的枯枝,升了火,从马鞍另一边解下口袋,将剑客的断臂放到木盒中.再拿出成套的厨具以及各色菜肴的原材料.日已过午,昏黄的太阳终于露了个头.忙于做饭的她是愉悦的,下锅汤,加入冻肉,盐巴,在盛出时撒上野葱花,旅途中最简便也最暖人心的汤出锅了.
格木盛了一碗,并不端到瘦马前女剑客的身边.只是笑说:“再不下马,我可不保证还有下一碗哦.”说着,便自顾自喝起来.女子从马上跃下,带动着落雪洒了一地.也从口袋中抽出尔阳剑,坐在了她的对面.格木将手中的汤递了过去.。
剑客无声的将汤喝了下去,静看大雪。
“尔阳,你说,我们就这样在这里耗着,颜卓将军府的人会不会追来”。
被称为尔阳的剑客将剑放于膝上,用双腿固定住,轻轻的用仅剩的右手擦拭着剑身.
“你是谁为什么打听我们的事.”她将剑指向格木的胸口,做了个威胁的动作.
“拜托,尔阳剑可是兵器谱排名前三的武器,由大铸剑师尔帆所铸.原名紫青,五年前你用此剑打败冷泉宫二宫主柔雪儿,接替柔雪儿的位置成为二宫主.并将你自己的名字赋予此剑.时年十五,成为江湖四大名宫中最年少的掌权者.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作为天下第一铸剑庄的大小姐,未来铸剑庄的接班人。为什么投入有天下第一魔宫之称的“冷泉宫”江湖十大迷案之一的铸剑山庄之迷,不知道我是否有机会了解到真相”。
尔阳忍不住嗤笑,江湖百晓生的<<武林秘闻>>你倒看的很熟.
“那当然,行走江湖必备的教科书我可是本本都看的.上一本说到江湖十大美人排名第九的殷小小,我可是见过真人的,就在昨天的灯节.她们在妍雪铺买胭脂,有个丫鬟打扮的人长的比她漂亮多了.”
尔阳轻轻的将剑收入鞘中.
“你呢,叫什么”她拂过空空的袖管,有些苦涩的问。
“格木,不过最好叫我南乐十六,叫十六也行.”。
“南乐谷的人呢,难怪知道的这么多,胆子也够大.”。
当今武林,最有名的杀手组织就是南乐谷.暗杀的失败率是零.收取的佣金是行情的十倍.每个杀手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代号,再在代号上冠上南乐二字.他们抛却自己的姓氏,独以代号留于世.同时南乐谷也是出医圣的地方,谷中每年都会选拔一些有资质的孩子培养,五年或是十年后都会成为各个州府力邀的大夫.他们被禁止学武,虽出身于杀手组织,但受到武林所有势力的保护.一旦发现他们习武或是以武功杀人,将会被取消保护令并驱逐出谷.
先例就是南乐七十七,他出生富贵,一生好医,七年前因失职之罪被赶出南乐谷,然武林中大多数人倾向于他因被发现会武功才遭驱逐.帝都得知七十七出谷,下御旨招为太医院医正.自然七十七出谷之谜也是江湖十大迷案之一.真正的原因,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格木和尔阳在雪地里将升火的痕迹抹掉,以免颜卓将军府的人循迹找来.。
尔阳的伤势经格木的处理虽不再恶化,但如果在三天之内得不到更有效的治疗,很可能会危及生命.这一点,他们都明白.仍旧是格木牽了马,往下游走去.
“既来之则安之”尔阳这样想着,自顾自在马背上睡去.格木从行李中取出大毡,盖在了尔阳身上.
“连迷魂散都没觉察出来吗?真是可惜.”格木小声嘀咕。
眼前是苍茫的雪景,前路曲折,而明天又在何方,没有人知道。
尔阳再次醒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格木的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刀伤,而在马旁倒下的是几具骑兵的尸体,尔阳粗略地数一数,六具。全部是窒息而死。她心中诧异,断然不敢相信是格木下的手。
“怎么了?他们追过来了?”尔阳问。
“不,是将军府的骑兵,解决他们可费了些事。”
“你的伤,如何?”她有些说不出口,目前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蚱蜢,况她有伤在身,也只得依仗一个小小的江湖新手。
格木牵了瘦马往前走。“死不了的,也许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她不再多说。杀人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因为懂得,所以无言。
她看着她走在雪地里的背影,脊背挺的很直。走不了几步,对方却倒在了雪地里。
杀人后,格木对自己有种深深的厌弃,身体的反应比心诚实,既然身体做出了最佳的选择,她也乐得逃避。
正月十六日晚,洛阳城及其附城晋城按主上的命令关闭,由将军府的骑兵负责搜捕刺客。据《洛阳志-庆德三年卷》记载:此次事件,共抓女子一万零六人,处决一百余四人,余者赐与兵士。一时间,家有女儿者皆惶惶不可终日。新生的女婴大多被弃于街头。冻死者不计其数。
格木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大火焚烧的宫殿,幼年的格木睁着眼看着家奴一个个被黑红的烈火吞没。没有惊叫,没有哭泣,只是看着火烧到了厢房,烧到了游廊,接着是水池、偏厅、前厅、烧到了母亲最爱的牡丹,母亲珍爱的梳妆台,母亲的画像、佛堂。混乱,在生命最后的绝望,哭声,绸缎的焦味,人体毛发的臭味,木头的断裂声。但似乎还有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梦里。
惊醒格木的是清冽的笛声,午夜的笛声如鸠鸟的鸣叫,刺耳混杂着时高时低的沉重呼吸,显得吹奏者的技拙,更多的是力不从心。格木侧头,就见尔阳手中的丹笛,鲜红的色彩在雪地里如一团火,一直烧到了格木的心里。
“噗” 格木吐出了压在心口的血。
“真难为你为我吹的招魂曲。”格木看着她将丹笛艰难的放入腰间。“你的左手,我会拼尽全力为你医治的。”
尔阳默不作声,只是将大毡裹紧,抵御严冬的寒。心中低语“即使不为你包扎,几个时辰后,你的伤口也会自动愈合。”这样的情形太奇诡,尔阳选择了不多言。
木架上有热水在沸腾,格木坐了起来,尽量离火堆近一些,身上的伤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倒是不碍事。而目前最紧要的是:她们暂居的木棚,在寒风中即将倾倒。
两个女子,在寒冷的夜都睡不着。谈天倒成了最好的消遣。冷风在棚外打转,迎面扑了过来。尔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出价50两,知道了她倒在泰顺酒楼以后的事。
原来,在泰顺楼,格木本打算拿了尔阳的包袱就回南乐谷的,却不料在包袱里滚落出一个人头来。当时红阁主认出了头颅的主人,怕被将军府的人误认成是凶手,将人头要了去。又将自己的属下埋了,放火烧了泰顺楼。之后,她们对如何处理尔阳发生了分歧,红阁主主张斩草除根。格木不同意,毕竟尔阳还欠着她的钱呐。最终红阁主让步,她只身带着人头走了。格木于是在农家买了一匹马,借宿在民居,同时简单的处理了尔阳的伤口,伪装成从山上跌落的样子。后来的事,尔阳就都经历过了。尔阳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有一定的可信度,但不会全部相信。
“你为什么要杀将军府人,还是一位武艺出众的将军?”格木翻身凑到尔阳跟前,顺便钻进尔阳的大毡。“很冷,挤挤。”尔阳不自然的挪了挪。
“那为什么红水微会帮我们?”
“以一换一,你先说。”
尔阳叹气,思索着这算不算是泄密,格木倒在一旁催了。
“既然红阁主可以是将军府的奸细,同理,那个人也可以。”
“冷泉宫不是只收女子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进入冷泉宫之前,大宫主就收了他为徒,将所学倾囊相授。但他是男子,对宫主的武功产生了排斥。在剑术里这叫做斥。斥的存在在很长的时间里让他的剑术停滞不前。不久,我入门,和他一起习剑。两年中,我进步神速,而他还停在原地。为此,他试过很多种办法,都不成功。后来。他心灰意冷,并猜疑大宫主。终于在五年前,偷了宫中秘籍投靠了将军府。
“为了清理门户,你杀了他?”
“也许吧,是宫主的命令。”
“你没有拒绝过吗?事实上,他是你师兄。”格木心寒。
“你太年轻。”尔阳深深叹息。“我无能为力,不管是铁沙,还是其余的人或者事,我无能为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第一次在一个还算陌生的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软肋。只是听者也没有意识到。
尔阳想起初次见面,舞剑的少年将竹子做的假人刺穿,虽年少,却有一副坚毅的面庞。脸颊消瘦,束发,穿剑服却调皮的在腰间系了玉牌。阳光漏过竹舍,洒在少年身上,宛如天人的存在。在小小尔阳的心中只余下“英雄出少年”这句话。昔日眼中的英雄,也淹没在了时光里。记忆里,他微眯了眼,“嗨,我是铁砂,以后会保护你的哦。”无风,却在尔阳的心中吹起涟漪。“好的,我叫尔阳。”自此,那年少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门外肆虐的风似乎静了下来,格木靠着尔阳的腿,说声“我要睡了”就趴在了她的身前。尔阳被挑起了思绪,再也无法安歇。想起临行前大宫主严厉的喝骂,激愤的表情将金花髻都移了位。如果真的是为了清理门户,何必等到五年后?而且红阁主混入宫中生了反心,大宫主不可能没有觉察。很多的事,本没有缘由,想的太多反自寻烦恼。而对宫主的质疑,何不是对自己选择的怀疑?既然已经将命交给了宫主,即便为她而死,又有什么可惜的?尔阳这样想着,也闭上了眼。
被惊醒是预料中的事,陈旧的木棚是承受不住风雪的。瘦马嘶叫着挣脱了木桩,多次在木棚前转圈,试图引起主人的警觉。格木在迷糊中被人拖出了棚外。耳旁是轰隆的倒塌声,在雪地上压出一大片图案。她还在浅眠中,就听得尔阳的笑声,爽朗而真挚。她也忍不住在梦中轻笑出声。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域,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她们又被迫开始上路。
“闭上眼吧,这匹马知道回谷里的路。
“十六,雪光不会灼伤我的眼。我想知道的是,红水微为什么会帮我们?”
格木停顿了一下,微皱了眉说:“我给了她雪颜丹。红阁主既然是双面间谍,为了保命,最重要的还是换张脸。”
“难道雪颜丹真的有改颜易容的效果?我还听说,它能让人青春永驻。
“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奇,药是真的,只是让衰老迟些到来。”格木调皮的眨眼,她给的是实验中的新药,让红阁主当试药人这才是她的本意。
尔阳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浅薄的笑。“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要雪颜丹?”
“你笨啊。”格木作势去敲尔阳的后肩,被对方用剑挡住。“她的暗器是仿的暴雨梨花,威力虽不及,也算的上是一等的暗器。而无论她今晚是否成功,等待她的都是她两边主人的猜忌。你看过那一个间谍有好下场的?一个月前,她就拜访过谷中,求药。被谷主拒绝了。”
尔阳淡淡的笑,这是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少女,然而,江湖从不缺聪明人,她太明朗,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这样的笑脸也会凋零。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像江湖人,很聪明对不对?”格木眨着大眼,看着她。
她微不可查的点头。
“不要以为夸奖我就可以迟些还债,你欠我的银子要按时还的。叫你冷泉宫早些送来,收款人是南乐十六。给你三天时间吧,三天后,你死之前也要把这件事办妥了再死。免得我初七下九的会想到你。”
“不是说还要帮我治手的呢,这么快就咒我死?”。
“你死了,把你手缝在肩膀上不就得了,照样是全尸。”
尔阳失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和她相处,尔阳不必费心神,作为一个表现欲极强的孩子,她还没有学会去隐藏自己,完全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阳光之下,倒也有些可爱。尔阳就这样眯着眼笑了,像极了某个人年少的时候。
果然,尔阳稍稍在语言上试探,她就说漏了嘴。
昨晚,她也打算走掉的,却在洛阳城内接到命令,要将尔阳带回南乐谷。老马就是传令人的。她们会被追截,是因为当晚红水微将消息透露给了将军府并献上了铁沙的人头。
尔阳不语,这些她都有预料。只是不明白大宫主为何不直接借由南乐谷的势力将她送回宫而是要进南乐谷。
“传令人有没有其他的消息,比如,为什么去南乐谷而不是回冷泉宫?”
格木递上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那你又为什么帮清夜那个老怪物做事呢?”格木愤愤然。
“不许你这样说大宫主。”尔阳欲抬手掌掴她,行到半处,收回了手。
“你还想打我?”格木红了眼。“那个老妖怪值得你这么忠心么?整个洛阳城里,哪一户娼家她没有份?去年赤国大旱,她将赤国内稍有姿色的女子贩卖到洛阳。资质高的训练她们成为间谍,养在红刹阁当棋子,资质稍低就让她们接客,任人欺凌。稍不顺意,杀上十个、百个不在话下。你摸摸你的良心,她的手中到底有多少人命。今年她又该发财了。呵呵”格木冷笑。
“这是个人的命,我管不了,也不去搅合这趟浑水,大宫主做事自有她的道理,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将别人的性命当成玩乐的对象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乐趣吗?”格木鄙夷。在她心中对冷泉宫主的仇视还缘于另一桩私人恩怨。曾有一个少女也向往着江湖,只是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看见江湖的繁华璀璨,她遇到的是真实的江湖血腥。尔阳淡然的看着怒火中的格木,这些都只是成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当她长大到足够保护自己时,对同伴的死也就看的淡了。生在江湖,早晚也会埋骨江湖,这是每个企图在江湖中讨生活的人的宿命。而唯有自己手中的剑可以在魔鬼手里讨得时间。胜则生,败则死,就这么简单。
有太阳升起的地方,悲伤总会被掩盖。
尔阳的伤口已经有了恶化的趋势,特别是背部被对手刺伤的地方开始红肿流出白色脓液。上次包扎的药失去疗效。疼痛撕咬她的心,让她举步维艰。而南乐谷连踪迹都没办法探到。
被积雪覆盖的河岸边,总有一些深洼隐藏着,它们也在“捕猎”在冬日吞噬一些倒霉的生命。而在京都,皇后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再也没有母仪天下的风仪。在疾病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青丝灰败,玉颜凋零,圣上守在塌边已数日。获罪御医数十人,家小免连坐。 庆德帝李烈握着皇后的手,忽而看到本已停了一夜的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一支腊梅怒放,暗香浮动。花枝下,年轻女子身着红衣对他说:“我为你舞一曲,如何?”不待他答,那红色的精灵已经如蝶般轻盈的跳跃在雪上。发丝因舞的忘情松动下来,李烈伸出手,欲帮佳人笼到耳后,抚下去却两手空空。“是了,这便是初遇你的场景了,朕已有很多年不曾想起。”他吻她的手,低语。
皇后似乎有了精神,能断断续续的说出一些话来。侍从早已退下,偌大的殿中是低沉的回音。最是无情帝王家,他曾发誓,不让自己的女人陷入政治的漩涡中,家国社稷是男人的事,他的女人只需活在他的羽翼下。然而,形势比人强,他终于还是将她推到了最危险的境地。
“对不起,若不是我,这帝国也不必压在你肩上,你依然是那个纯良的小王子,我好后悔。”皇后悲悯的望着李烈,帝王之路太孤苦,她最是舍不得他受苦。
“傻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我总在想,能遇上你,我不悔。”他这一生从未对她说过如此温情的话。
皇后反握住他的手:“我走了,只求圣上看在我父的情面上,放.....颜……”她极力抓住他,求一个承诺。
庆德帝神色复杂,最终默默点头。
四个时辰后,皇后颜薇雅在李烈怀中逝去,国史上最美的皇后陨落了。
将军府的骑兵不知为何没有再追击,依据尔阳的经验,只要是将军府派出的追杀令,无论是谁,无论躲在何方,必然会被追捕至死。既然没有被截杀,她们也就按原定的路,来到了晋城内最大的武街。武街虽在城外,但习惯上它仍是隶属晋城的。
武街,顾名思义,是以武技讨生活的地方。生活的多是各种在剑尖上过活的人。其中以雇佣兵最多。偶尔也会见到术士、占星师、武士以及海盗。如果你运气足够好,或许会遇见治愈师。武街鱼龙混杂,有隐姓埋名混在其中的世外高人,更多的是大字不识的武夫。官府的悬赏令张贴在武街最大的官营赌场“欢喜”的前院。当格木挤上前去围观最新的悬赏令时,榜单已经被一个佣兵揭去。这意味着,在一个月内这位佣兵无法完成任务,他将永远从这世上消失。格木佩服他的勇气,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大约二十上下,着佣兵的护甲,并不佩刀,头上戴纶帽遮住眼,头发有几缕散在肩头,却是深蓝色。(深蓝色的头发是海上客典型的标志。没有人知道他们一族发源自哪里,除了头发颜色外,与本国人再无差异。为了区分,通常称他们一族为海上客)绑腿、穿护膝、着木屐。格木也不在意。尔阳换回剑服,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虽说女雇佣兵不少见,但女剑客委实少了些,何况是断臂持名剑的女剑客。
现在,她们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住处,然后再做打算。南乐谷负责接应的弟子迟迟不出现,这让格木焦急不已。按惯例,在格木放出信号弹后,两个时辰内必有回应。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客栈位于武街的尽头,有铸剑师坐在桌沿传授护剑之道。尔阳静静的听。时光好像静止了。当她还是孩童时,父亲也是这般疼爱剑的。作为京都最负盛名的铸剑师,他的一生只铸了两把剑。虽少,却足以让他名扬天下。一把“紫清”就是仿照上古名剑而成。成为尔氏家族的传家宝。后来,它因尔阳而达到极荣,也称“尔阳剑”。至于另一把“太清剑”则是先帝的御剑。又借由当今圣上东征的威名,尔氏一族也由小小的作坊发展成京都第一的铸剑庄。慕名而来的剑客何止千万,都被父亲拒之门外。幼年的尔阳不懂父亲的做法,却喜欢每日看着父亲轻轻的擦拭剑身,反复讲要以生命来捍卫剑,剑才会让你成为它的主人。尔阳每次抽出剑轻抚时,都似乎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温度。正因为有了这把剑的存在,才让尔阳在变幻莫测,机关算尽的江湖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
尔阳走回房间,伤口发作的极快,左臂气血无法到达,背上的伤口裂开,体内的真气混乱,意识开始模糊。这几天已有多次昏迷经验的她知道那个黑暗的空间又拖着咬住了她。身体已经到达承载的极限。如果,生命就此舍弃,那么一切□□的痛楚也将消失。但是,活着,才有价值。
“父亲,我该怎么办?”她在心中默念。
如果今夜是我生命的终结,我多想再见到你,在我生命的尽头,这是我最大的渴望。人本就是历史的尘埃,在历史的巨轮下,那些得到的和失去的,成功的和失败的,尊贵的和卑微的都只是化为烟尘的牺牲品。我从不为出生来到这个世间而喜悦,按理,我也不会因离去而痛苦。生命本就是一场契约,当约满时,对这个世间上的人的珍爱化为无能为力时,我却害怕了。父亲,紫清剑还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能记起你的面容,你却不在我身边。那个曾经给了我诺言的人,也不在我身边。我想,我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