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缡歌》醉得颜红

47、蓝音 自元日过后

　　自元日过后，我越发无所事事，不时就到沐翎宫去找慕容萱闲聊。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家里人似乎也知道我在宫里并不好过，于是他们便隔三差五地托人从宫外带东西给我。也都是些平日在家里喜欢的东西，诸如云惊鸾的琴谱，一些山水花木的书籍之类，聊以解闷。

　　这日，杏花初放，满庭芬芳，远望宛如团团粉云，层层叠叠。我自小便偏好粉色的东西，自然也就喜欢杏花。如此我便是兴致大起，心血来潮，就带上恒芝她们到御花园去品茗弹琴。

　　杏雨亭中粉幔飘飘，倚菊点了一炉紫檀香，和着香片茶的香味，让人着迷。我摆出潇随，弹着一首《玉流云》，嗅着紫檀跟香片的味，不禁也痴了。
　　云惊鸾的每首曲子，背后都有一段故事，而《玉流云》便是《折玉》的前传。讲的是梨娘遇见平郎的经过是何等美好之事。节奏欢快流畅，弹着也让人心情愉悦。一曲终了之时，一根弦忽地断了，打断了这一切的美好。
　　我站起身来，轻抚琴弦，不禁叹道：“遇见得再美好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看着情人变心另娶而已，这个梨娘真是傻……”说完不禁又想，自己何尝不是像梨娘一样呢，看着自己爱的人变心，那种无奈，那种无助，这一切都写在了《折玉》的谱子上面。原来云惊鸾一早就知道，再美好的爱情还是会有变质的一天，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一切就都会变了。正如只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却忘记了下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一样悲哀。
　　断然觉得了无兴致，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罢。”
　　恒芝便道：“娘娘先回，奴婢把琴送去宫乐司修整再回去。”
　　“就让它留在这儿罢了。”
　　“可是，这可是云惊鸾大师亲手造的琴，这么名贵……”
　　“名贵又如何，就算是我与它无缘，让它在此处静待有缘人罢了。”
　　恒芝没再答话，便跟着我回到碧鸯宫去。

　　杏雨亭外。
　　亭内余香未散，一素衣女子与宫婢至，宫婢指琴道：“娘娘您看，是一把古琴。”
　　素衣女子走近，细细地看了一阵，道：“此乃潇随，上好琴也。应当有主，何故在此？”
　　婢言：“奴婢不知。兴许是它的弦断了，主人弃之于此罢。”
　　素衣女子摇摇头，道：“非也非也，你仔细想想，宫中何人曾得此琴？”
　　婢冥想一阵，道：“奴婢曾听闻皇上赏赐宸妃娘娘一把琴，莫不是这把？”
　　素衣女子若有所思道：“兴许是这把。把它带回去修整罢。”
　　婢诺，便与素衣女子一同消失在杏花深处。

　　是夜，我正准备去洗澡，门外忽然来报：“娘娘，杨容花求见。”我正是意外，便说：“有请。”
　　又让倚菊去泡了一壶碧螺春来。
　　我见杨娉一身素衣，身后的宫女抱着我弃在御花园的潇随，便道：“杨姐姐到访，为的就是给妹妹送回潇随？”
　　杨娉福身行礼，道：“杨娉品位最低，不敢自称姐姐，这番前来，确实是为了送回潇随。”
　　我请她坐下，说道：“我弃潇随于杏雨亭，只是觉得它与我无缘罢了。杨姐姐与它有缘，将它带回去便是，何故又送回来呢。”
　　“此琴乃是上好的古琴，又是皇上所赠，娘娘又怎能遗弃它呢？”
　　“它再好，还是与我无缘，既然无缘，何不相赠有缘之人？”
　　“娘娘此话差矣。杨娉方才路过杏园，听见娘娘的一首《玉流云》，自觉是如入仙境。何奈最后却因弦断而梦醒，令人惆怅。杨娉不才，认为普天之下，潇随非娘娘莫属。”
　　“杨姐姐谬赞了。《玉流云》再好，它的后续却是《折玉》，如此悲哀的故事，徒让人伤感罢了。”
　　“恕杨娉冒昧，娘娘弃琴，并非潇随于娘娘无缘，而是因为皇上。”
　　我怔了怔，被人一语道破心事，确实不是一件好事，我便只有苦笑了一下，呷起茶来。
　　杨娉见我这样，便继续说道：“其实皇上并非这种无情之人，只是娘娘还不了解皇上。”
　　我饶有兴致，便问道：“此话怎讲？”
　　“想当初家父还是镇北大将军之时，曾随皇上多次出征，不料却被李丞相栽赃诬陷家父叛国通敌。即便是皇上和先帝都不相信，可是苦于没有证据可证家父的清白，李丞相又多番施压，迫于无奈，先帝唯有将我们杨家治罪，家父被判斩首，男丁全数充军，女眷没入掖庭。而我能够幸免于难，只因家父素日里最疼爱我，他临终前托皇上照顾我，我才能进四王府为婢。可是李丞相并不就此罢休，后来我才得知族中男丁有的在充军路上被害，有幸免的进入军营后也难逃一死，而我的情郎，却也死在了李丞相的手里……”说到此处，杨娉不禁流下眼泪。
　　我唏嘘不已，安慰了她一下。
　　杨娉擦干眼泪，便又道：“而我，因为有皇上的保护，李丞相的人一直没能对我下手。及至李丞相被诛，先帝驾崩，皇上登基后曾想替我谋一门婚事，可是我的心随着我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我宁愿遁入空门也不愿再谋婚事。皇上只因受家父所托，要照顾我一辈子，才封了我为容花，而得长住宫中，品位虽然低，可是吃穿用度也不比别的妃嫔差，足够我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辈子。皇上这等照料我，又岂是那等无情之人呢？”
　　我叹道：“只是没想到杨姐姐有如此过往，实在是令人唏嘘感叹。不过杨姐姐可能不知，皇上比起以前，变了许多……”
　　“只是因为和婕妤么？”
　　“杨姐姐应该知道，男人一旦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便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
　　“非也非也，和婕妤我也见过，她生得很像蓝音。”
　　“谁是蓝音？”
　　“娘娘不知么？当年皇上的玄甲军所向披靡，而有了蓝音这个军师更是如虎添翼，皇上很器重蓝音，常常与蓝音一起研究军情，而家父对蓝音更是赞不绝口。本来军中人都以为蓝音会是未来的四王妃，可是没想到就在五年前皇上带兵驱逐曜云来犯的时候，蓝音为救家父不幸被曜云国太子所俘，曜云国太子以此要挟皇上退兵。蓝音为了大武江山，请求皇上发箭，将她与曜云国太子一同杀死。最后皇上狠下心来，一箭洞穿两人，曜云国太子死了，曜云国士兵溃不成军，因而大武节节获胜，最后得以收复北州。皇上因为蓝音的死一直很痛苦，太后为了此事便提出为皇上选妃，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德妃。”
　　听了杨娉的话，我顿时无语。原来慕容聿还有为了国家亲手杀死爱人的过往。若是和夕凝真的长得像蓝音，他这般宠爱她，倒也是不奇怪。可转念一想，以前他那么喜欢我，莫非我也是哪一点长得像蓝音？如是想来，心里便又是凉了一截。若是以前的美好是建立在我是别人的替代品之上，未免我也太悲哀了。
　　杨娉见我默不作声，便道：“今日兴许是杨娉多嘴了。不过杨娉只想娘娘明白，皇上不是无情的人。如是这般打扰了娘娘，是杨娉的不是，杨娉也不敢多作打扰，还是先回去罢了。”
　　我回过神来，连忙笑说：“杨姐姐这般苦心，怎能说打扰了呢。与杨姐姐谈天说地，确实是获益良多。只是天色已晚，我也不好强留姐姐。只是劳烦了姐姐替我换了断弦，我这儿有份薄礼，还请杨姐姐笑纳。”说着便让恒芝去取一支镂空金丝荷花簪来。
　　杨娉一面推让，一面要走出门，我便又说：“若是姐姐不收下，就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杨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那杨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娘娘赏赐。”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要这些客套的话呢。我还想请姐姐往后多多来碧鸯宫，一道弹琴品茗呢。”
　　我又与她寒暄了几句，才送她出门，尔后便去泡澡，可是心中还是一直不能安宁。总是想着蓝音跟慕容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