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七芜

4、珞帝

　　碧玉成天提心吊胆兰妃会报复，那边却毫无动静，几日后她的一个好姐妹偷偷告诉她说，兰妃被珞帝责令闭宫静养两个月。
　　碧玉松一口气，又有些惶恐。
　　这位洛姑娘到底是何许人？她伤了兰妃的脸，陛下非但不追究，反而惩治兰妃……
　　而洛水，她毫不关心被自己伤了的兰妃怎么样了，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一改初来时的死气沉沉，洛水最近的心情很不错，她不在整日呆在殿中，天气暖和一点，她开始在花园里抚琴、吹箫。
　　碧玉之前随伺珞帝看了不少宫里宫外的乐师表演，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洛水弹的和吹的曲子，她却是闻所未闻。

　　这一天，她依旧身穿一袭白衣，坐在梅树下抚琴。
　　乌黑柔软的头发没有梳，顺直了随意地披洒在肩后和胸前。
　　碧玉几次劝说要给她挽发都被她拒绝了，她说：“我们那就流行这种发式。”
　　那？哪儿？
　　碧玉疑惑。
　　洛水脸上淡淡的笑意褪去，清冷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凄清，淡淡地回答：“那是我的家乡，一个很遥远、很遥远……远到永远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洛水今天弹的又是一首新曲。
　　凉风习习，吹落梅花，粉色的花蕊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衣襟上，她自己却毫不在意，专注地拨弄琴弦。
　　那画面美极了。
　　碧玉不由地看呆了，连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直到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低低喟叹，她悚然一惊，回过头，“陛下……”
　　“别出声。”珞帝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洛水身上，“退下吧。”

　　碧玉离开花园不到一会儿，琴声戛然而止。
　　洛水抬头，冷冽的眸子直直地朝珞帝看过来。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光彩，不再有爱，也不再有恨，只剩一潭漠然的死水。
　　珞帝的心一颤，锦袍下的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七年了。
　　他们终于再见，他不再是温润如玉的六皇子，她也早已不是那个爱穿粉衫黄杉，满脑子奇怪想法的伶俐少女。
　　他们都变了。
　　可是他没有一刻忘了她。

　　他慢慢朝她走近，痴痴地凝望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比起十六岁时的娇妍可爱，她现在的容颜完全可以用绝艳无双来形容。
　　“水儿……”他低唤着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昵称，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轻触她柔软的发。
　　她的身体却忽的腾空向后一跃，他只触到虚无冰冷的空气。
　　她站得离他远远的，冷漠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疏离。

　　珞帝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他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在此安心养伤，等伤好了……我送你出宫……”
　　他没有自称“朕”，而是像过去那样说“我”。
　　洛水却一点不为所动，表情冷淡地问：“司青怎么样了？”
　　“他好得差不多了……”珞帝顿了顿，又说，“你若想见他，我这就宣他入宫……”
　　“不用。”洛水说完，转身往殿内走，步伐迅疾果断，毫不留恋。

　　珞帝看着她雪白的背影远去，很想叫住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开口。
　　一直到晚上到太后宫中陪太后用膳，他都没怎么说话，吃了不到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太后皱眉问：“可是累着了？”
　　珞帝笑笑，“孩儿没事，母后不要担心，下午批折子时吃了些糕点，所以现在有些不消食。”
　　“没事就好。”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太后忽的话锋一转，故作不经意地问：“兰丫头又撒什么野了？我听说你让她闭宫静养两个月？”
　　珞帝凌厉的目光在宫中众人身上扫了一眼，淡淡地回答：“她受了凉还不顾身体老是跑出去，我关她也是为了她好。”

　　珞帝前脚一走，太后脸上平静的神色马上一扫而光，她阴沉着脸将饭桌一掀，地上瞬时一片狼藉。丫鬟们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娘娘息怒……”自太后出嫁一直伺候左右的王嬷嬷抚着她的后背劝道，“保重身体要紧。”
　　太后仍气得浑身直哆嗦，紧抓着王嬷嬷的胳膊又是愤怒又是惊惧地说：“那个妖女回来了！那个妖女回来了……”
　　王嬷嬷安慰道：“娘娘不必太过担心，陛下现在已经是一国之君，女人见得多了，定然不会再那么轻易被蛊惑……”
　　太后摇头，咬牙道：“你忘了他当初疯得为了那女人差点连命都不要了！要不是凌御医……”

　　想起旧事，她悲痛得掩面而泣，待情绪稍微平静一些又问：“他最近都去哪个妃子宫里？”。
　　“这……”王嬷嬷欲言又止。
　　“难道他……”太后先是不敢置信，随机怒气冲冲地瞪着她，“还不快快据实以报！”
　　“陛下最近都睡在他自己的寝宫……”王嬷嬷忐忑地回答。
　　“白氏姐妹那也没去过？”
　　“没有……白静妃装过一次病，陛下去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白珍妃煮了膳食送到御灵殿，陛下吃过后也把她赶回去了……”
　　太后脸上一阵青白，“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嬷嬷唯唯诺诺没敢回答。
　　“定是那妖女进宫以后吧？”太后冷笑几声，闭着眼不再言语。

　　御灵殿。
　　珞帝仍在处理公务。陪在一边的林总管早已发现他对着其中一本折子失神久久，他放缓呼吸，没敢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烛火的吡啵声将珞帝惊醒。
　　大殿的窗子没有关上，他甫一抬头便可遥遥望见漆黑一片的心水殿。
　　他记得，以前夜里不点灯的话洛水就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怕黑了？

　　在林总管的眼皮快要牵不开时，珞帝终于处理完所有事物，准备回宫歇息。
　　离开御灵殿时，林总管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被珞帝放在所有公文中最上面的那一本折子。
　　折子敞开，他眼力好，一眼就看清了上面寥寥数行字。
　　上书：本月十三，溟国秦王世子将作为使节来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