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七芜

5、系枫

　　夜幕降临，京都的街市上却仍然热闹繁华。
　　东城青烟河畔，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子坐在城中出名的天香楼二楼听着小曲。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大壮实，神情充满戒备的侍卫。
　　歌姬衣着清凉，眼含春光，轻启红唇唱着缠绵悱恻的词，挥舞水袖跳着尽显身姿的舞，一颦一笑俱是柔媚撩人。
　　华衣男子脸上浮起一丝轻佻风流的笑意，眼神却沉静淡然，可见心神并无所动。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溟国秦王世子秦系松。

　　剑眉、星目、薄唇……
　　洛水藏身于天香楼对面的屋檐上，怔怔地望着秦系松那张脸，喉间和眼眶一阵酸涩。
　　就算长得再像又有什么用，他终究不是秦系枫。

　　洛水遇见秦系枫是在七年前，当时她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秦系枫救了她。
　　醒过来后，她却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
　　秦系枫看出她受了什么刺激，刚开始还好言相劝，后来见她油盐不进一心求死，怒到极点狠扇她两记耳光道：“你要死也报答了我的救命之恩再死！”

　　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当洛水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爸妈就经常教育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为了报答秦系枫，洛水乖乖疗养，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她好几次问他，要她为他做什么。
　　他却不答，只说等她好了再说。

　　那几个月，洛水都住在他的枫落山庄。
　　深秋时节，庄后枫叶红了，洛水不由得想起前世，她家就住在香山不远处，一到秋天不用上山便能看到漫山红叶。这让她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还生活在前世，还住在那个家里。
　　半年过去，她的伤养好了，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求死的心也淡了。
　　那一日，秦系枫身穿一袭白衣坐在湖心的亭子上吹箫。她又一次问他要她为他做什么，她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都替你办到。”
　　秦系枫望着她，神色认真道：“你只需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洛水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终于明白他这段时间来的良苦用心，不愿辜负他的好意，她郑重起誓道：“我会好好活下去，绝不再轻生。”

　　秦系枫放下心来，不再刻意对她冷言冷语，恢复往常潇洒和善的模样。
　　枫落山庄仿佛是世外桃源，每天都是晴天，天蓝风轻，空气里带着枫叶的清冽香气。庄里除了秦系枫，就只有两个憨厚朴实的双胞胎姐弟，姐姐负责日常的洗衣做饭，弟弟负责看守庄门和打扫。
　　秦系枫是个武痴，洛水伤好后，每天陪他切磋武艺，偶尔不练武时就一起坐在湖心的亭子里，她弹琴，他吹箫，落花和柳叶落至肩头，也不急着拂去，相视一笑后继续和音。
　　远离纷争，远离尘嚣，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洛水忘记前生和今世的一切烦忧，每天都过得惬意平静。

　　秦系枫每隔半个月就会出门几天，洛水不问他去做什么，也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年纪轻轻就避居山野。秦系枫也不曾打听她的过去。相处近一年，他于她而言，已经亦兄亦友。
　　她想，就这样在枫落山庄平淡过完一生，倒也不错。
　　初夏时分，秦系枫一改平日的活跃，没有开口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坐在花园里看着湖里的金鱼游来游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洛水在一旁陪着他，脸上神色平静，心里却莫名的有些慌乱和不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她知道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恬淡快乐的桃源生活就要结束了。

　　果然，他抬起头对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洛水语气淡淡地问。
　　“回家。”
　　洛水一怔，这两个字好陌生。她在这个世界是孤儿，秦系枫从未提过家人，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是没有家的。
　　顿了顿，秦系枫又说：“我父亲只有我和大哥两子，大哥早已成家立业，我却生性喜欢自由，常年在外游玩，甚少归家，父亲想等我有了妻儿，也许就会成熟稳重一些，所以，年前他为我订了一门亲事……”
　　洛水懂了，他是要回家成亲。
　　想到他和那个人一样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她的四肢百骸蓦地都开始发痛，胸口一阵滚烫咸腥，似有一口热血马上就要从喉口喷吐出来。

　　秦系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到她这副反应，心内一阵狂喜，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双手握住她的双肩问：“水儿，你不想我成亲吗？”
　　他的眼中满是欣喜激动，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双手和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其实这一年来，秦系枫对洛水的心意，她多少有所感觉，只是她已心死，无心再谈情爱，为了不让彼此尴尬，装作懵懂不知。
　　秦系枫那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她在逃避，他不敢逼她，不敢吓到她，如她所愿继续扮演她的知己。

　　此时洛水看着他，她终于明白自己对他也动了情。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对他的依赖，他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温暖和牵挂。不想失去他……
　　“水儿，你是不是不想我成亲？”秦系枫满怀期待而又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洛水突然心疼起他来，不想折磨他，也不想再欺骗自己，她遵循自己的真实内心，语气坚决地回答：“不想。”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其他语言，已知和对方是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秦系枫将洛水紧紧地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发说：“除了你，我不会娶别人，就算死也不会。”
　　死也不会……
　　洛水怔了怔，不合时宜地又想起那个人，那个死也要赶去和别人拜堂成亲的人。
　　她抱紧秦系枫的腰，曾经的伤痛绝望和眼下的喜悦感动交织在心头，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顷刻濡湿了秦系枫的胸前的衣襟。
　　秦系枫何曾见过她这副样子，顿时就慌了神了，笨手笨脚地拿衣袖擦她的眼泪，“水儿，别哭……”
　　洛水也不想哭，可是就是控制不住。

　　十岁过马路时遭遇车祸意外身亡，离奇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回宁谷，附身在谷主十岁的女儿洛水身上。
　　谷里四季如春，四周都是绵延不绝的山脉，没有人烟，除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哑姑，一直到十六岁，洛水不曾见过其他人。哑姑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却不能陪她说话，她也不会写字，除了用肢体语言表述一些简单的词句，在其他方面，她们根本无法交流。
　　洛水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父母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离开回宁谷。六年来，她只能靠爬树抓鸟以及先辈建立的书房和练功室打发时间。那些孤苦寂寞的日子，她无形中自己顿悟了先辈留下的武功绝学，还学会了很多医学知识。

　　十六岁时，哑姑在山上被野狼袭击受了重伤，最后因流血过多而死。
　　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没了，洛水伤心愤怒之下，冲到山上将所有野兽诛杀，那几日，回宁山血流成河，哀嚎遍野。洛水却也因耗尽力气，昏倒在谷外。
　　一个年轻男子救了她。
　　那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也是让她万劫不复的情人和仇人。
　　那一段情伤，几乎要了洛水的命。
　　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人，没想到会遇到秦系枫。
　　幸福来临，她却感到恐惧，因为命运是如此相似。
　　秦系枫表白后也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她，原来他是溟国威震一方的秦王第二子。虽不像那人权倾天下，却也是王侯贵胄。

　　所幸，他终究不是那人。
　　他没有再让洛水失望。
　　“终我此生，不离不弃。”
　　他做到了。
　　洛水却宁愿他违背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