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七芜

2、深宫

　　昏睡中，洛水回到了那个很久没有再入梦的花园里。
　　天空很蓝，云很白，园里开满娇艳可爱的蔷薇花，白色京巴小狗晃着尾巴在栅栏前跑来跑去。她坐在秋千架上，身后有两只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推着她的背，把她推得荡来荡去，好似飞了起来。
　　她快乐得咯咯直笑。
　　突然，那些美好的画面统统不见了，场景突然变成了一个冰冷黑暗的地下室，她的眼前出现无数身穿怪异服装的男男女女，他们狞笑着往地上一个人身上抽鞭子，那人缩成一团，不声不响，只是颤抖和抽搐。
　　鞭子一下下仿佛抽在她的心上，疼得快要不能呼吸。她的手脚都被锁住了动弹不得，她想大叫，声音却是哑的。
　　绝望痛苦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涌出来……

　　浑浑噩噩中，有一双手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昏昏沉沉的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忽然闻到一抹熟悉的止花香，那种花只有回宁谷才有，她马上安下心来，温顺的靠在他的胸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双手紧紧地环住他，不断地低喃着：“爸爸妈妈……系枫……系枫……”
　　抱着她的人身体僵了一瞬，感觉到她在噩梦中的惊惧，一下下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道：“水儿，别怕……”
　　“系枫……”她露出满足的浅笑，又呓语了一句，“系枫，你别离开我……”
　　那人终于忍无可忍，使出全身力气挣开她铁箍般的双臂，拂手而去。
　　失去依靠的洛水蜷缩在锦被里，汹涌的泪水濡湿了枕巾。
　　服侍她的小丫鬟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能哭。”

　　三天后，洛水醒了。
　　她浑身酸痛地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也没有什么声音，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有些闭塞的鼻子闻到一股那药味和檀香。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伴随着一道白色亮光，一个身穿碧绿衣裳的小丫鬟端着药罐走了进来，洛水还没来得及朝门外看一眼，她马上就反手将门关上了。
　　小丫鬟走到床边看见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姑娘，你醒了？”
　　洛水的身体痛得动不了，脸上也绷得紧紧的，只能朝她眨了一下眼。
　　“姑娘别急，奴婢这就去禀告林总管——”小丫鬟说着便又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洛水看到一个手执拂尘，长相阴柔的白净男子走进屋，马上就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
　　她冷冷地笑了笑。
　　“洛姑娘，您请放宽心在此处静心休养，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那林总管尖细的声音语气轻缓地说道，唇边浮起一抹暧昧的笑。
　　洛水心下厌憎，闭上眼睛不予理会。
　　林总管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六皇子登基后将他升为内务府总管，这几年来，皇宫六院哪位嫔妃美人不是对他客气有加，殷勤备至，就连最受宠的白氏二妃都不曾怠慢过他半分。
　　这个病恹恹的女子未承圣恩就如此目中无人，以后若得宠还得了！

　　恼怒的他不冷不热地交代那个名叫碧玉的丫鬟几句话就走了，珞帝用晚膳时问起洛水的情况，他小心谨慎地回道：“那位姑娘已经醒了，不过……她好像不乐意呆在宫里……”
　　珞帝初闻洛水醒了，大喜，又听他说她一醒来就发脾气马上又断了前去探望的念头。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她更不高兴，等她身体好点再说吧。
　　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又问：“镇远将军情况如何？”
　　“凌御医傍晚来报，司将军已无性命之虞，只要稍加调养，一月内即可康复。”
　　珞帝落下心头大石，又吩咐：“洛姑娘醒后，可有请凌御医去过心水殿？”
　　“这……洛姑娘醒来时凌御医还未回宫……”

　　林总管的话还未说完，珞帝瞥他一眼打断道：“当时未回宫，那么此时呢？”
　　珞帝的语气淡淡，然而他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厉的杀伐之气。
　　林总管登时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地不住喊：“奴才该死，陛下恕罪——”
　　“还不快去请凌御医往心水殿？”
　　“奴才遵旨……”
　　林总管冷汗直冒地往大殿外走，珞帝清冷的声音却在背后又一次淡然响起。
　　“回来后自去内务府领杖刑二十。”
　　林总管的腿哆嗦了一下，再次谢了恩，这才颤颤巍巍地走出去。
　　他再一次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深刻含义，同时对那位身份来历不明的洛姑娘再也不敢心存不敬。

　　心水殿。
　　碧玉点了宫灯，殿内亮腾起来。洛水躺在床上随意地打量了一眼整个殿落的格局布置，面无表情地又阖上了眼睛。
　　她想起刚才给她看诊的凌御医说的那句只需精心调养即可恢复健康，淡淡地笑了笑。这位凌御医必定就是几年前为当时还是六皇子的展煜辰治好剑伤的那位吧。
　　医术确实有一套，可惜……
　　“姑娘，奴婢喂您喝点粥吧。”碧玉打断她的思绪。
　　洛水睁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碧玉跨下脸来，又劝：“您不吃点东西，怎么能康复呢？”

　　洛水不理会她，径自问自己想知道的：“谁送我入宫的？”
　　“诶？”碧玉愣了愣，垂下眼睑怯怯道，“奴婢不知。”
　　洛水也不难为她，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长得好像静儿……
　　忆起那个惨死的女孩，洛水的心软了软，轻声问：“你会写字吗？”
　　“奴婢会……”碧玉疑惑地看着她。
　　“好，你去研磨，我说个方子，你帮我记下来，明天叫人照方弄药给我喝。”
　　碧玉惊讶之极，忍不住问了句：“姑娘会医术？”
　　“会一点。”洛水淡淡地说。

　　碧玉照她的吩咐研磨记下药单，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大着胆子又问洛水：“姑娘，这方子真能治好您的病么？”
　　洛水轻轻嗯了一声。
　　“奴婢能先把这个方子给凌御医看看吗？”
　　洛水笑了，这小丫鬟还是信不过她，就怕她一不小心折腾死了自己。
　　“随你的便吧。”
　　碧玉小心地折好那张纸放进衣袖里，开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要是真有效就好了，那司将军也有救了……”
　　洛水虽重伤又中了天尘，但凭她的耳力要听清碧玉的话还是绰绰有余。

　　“司青也中了天尘？”她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痛得龇牙咧嘴。
　　碧玉紧张地上前想要扶着她重新躺好，洛水紧紧抓住她的手，瞪着她问：“快回答我，司青是不是也中了天尘？”
　　“是……”碧玉被她抓得极痛，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洛水心神不定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你马上去喊凌御医过来一趟。”
　　“这……”碧玉踌躇，凌御医虽是宫中御医，但终究是男子，这都快后半夜了，怎么也要避嫌的。
　　“你再不去喊人，司青就要没命了！”洛水急得双目通红，不断咳嗽。
　　碧玉一听，脸色刷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