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女 ...
-
漫天大雪如同柔软的棉絮缓缓飘落,天气异常地冷,行走的士兵们的脸和四肢都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完全靠着惯性机械地缓缓前行,不时发出咝咝抽气声和牙齿上下打架声。
骑在马上的镇远大将军司青也并不好过,旧伤复发了,小腿不住地抽痛着,但他仍努力振作精神,鼓励将士们继续坚持,再走五里就要到达京城外的八碗茶镇了。
“报——”奉命去前方探路的一名士兵骑着马迎面飞驰而来。
司青的心一紧,莫不是又有人撑不住倒下了吧?
“说。”他满心沉痛,面上却不得不保持波澜平静。
“报告将军,前方有一名女子倒在了一棵菩提老树下,身上和雪地上到处都是血……”
“人死了?”
“没有,似乎还有一口气……”
司青蹙眉,猜想这说不定又是战败的渝国派出的女杀手。京城近在眼前,他不欲冒险横生枝节,然而当他准备下令绕过菩提树时,眉心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跳,随即一股莫名的钝痛涌上心头。
他恍惚瞬间,下意识地喝令止住战马,定定地望了一眼那棵菩提树,他示意副将令大军继续西行,然后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士兵纵马前去。
哒哒哒——
听着阵阵马蹄声,随着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司青的心也不由得越来越紧。
终于来到那棵树下。
从女子身上积雪的厚度可以看出她倒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穿了一件素白得没有任何花饰的衣裙,脸也很白,白得几近透明,若不是那一头如瀑黑发和雪地上殷红的血迹,路人都可能忽略这里有个人静静躺着。
随行的士兵见司青下马上前去探那女子的脸,连忙提醒道:“将军,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司青已经把女子的脸拨正,惊得瞬间变了脸色。
“快——把马车和军医都叫回来——”
士兵们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青额上的青筋暴徒,握紧双拳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快去把马车和军医叫回来——”
整个山谷一遍遍回响着他的怒吼,士兵们如梦方醒般连忙纵马而去。
司青的手颤抖着去探女子鼻下,呼吸太微弱了,微弱到他一再怀疑那只是他的错觉,其实她早就死了,是自己不肯承认而已。他把她揽进怀里想要听听她的心跳,触到她的身体却被吓了一大跳,她身上好冷,像冰块一样,不,比冰块还冷。
她身上的衣服上满是干涸的污血,脸上和唇边也有。
司青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她,即使个性古怪,与世人格格不入,但她一向很爱干净的。
他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然而此刻的她就像个布偶一样无声无息地靠在他的怀里,这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亲密,现在却实现了。
这是梦吗,是她死了还是他死了?
当军医到来,他还紧紧的把她揽在怀中不肯放手,害怕自己一放手她就真的消失了。手下的人好说歹说才劝动他,让军医为她诊脉。
“她还活着。”
军医只说了四个字,司青已经忍不住了,眼泪吧嗒一声落下。
军医看他一眼面露不忍地又说:“这位姑娘虽然身未死,但……”
司青的心又一次被提了起来:“有话直说。”
“她身上有多处重伤,而且还中了剧毒攻入肺腑,怕是难以熬过今夜……”
司青不肯放弃:“若是我今夜之前把她送入皇宫由凌御医诊治可还有一线希望?”
“凌御医医术自是高超,但这里距离皇城尚有一段距离,加上路上奔波动荡,这么做只怕会加重这位姑娘的伤势……”
“这么说,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吗?”司青满脸灰败。
军医犹豫地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司青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
“若是将军能马上用自己的内力为她疗伤,兴许还能缓一缓……”
“不早说!”司青毫不犹豫地打坐坐下,准备为女子疗伤。
军医连忙阻止:“将军三思,这位姑娘身中剧毒,将军若为她疗伤自己也会中毒的……”
司青愣了一下,把女子的身体扶正在自己身前坐好,冷静地问:“她中了什么毒?”
“越苗剧毒——天尘。”
司青的手颤了颤,天尘……他怎么会不知道天尘的厉害,他的父亲和师傅都是身中天尘七窍流血而亡。
最后,就连他也逃不开宿命的黑网吗?
也罢,只要能救她,怎么死都无所谓了。
屏退众人,司青闭上双目专心为白衣女子输入内力,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的头上冒起淡淡白烟,双掌下她的身体微微有了一丝暖意。
司青大喜,调息收起双臂,失去支撑的女子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毒气骤然在身体里四窜,他急急地往雪堆里吐了几口黑血。
“将军——”远处的军医连忙奔过来,奉上解毒护脉的药丸让他服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叹息,“司将军,此药只能缓一时之痛,还请尽快上路回宫,找到凌御医医治您和这位姑娘才能脱险,否则……”
司青没有答话,低头撩开女子脸上的乱发,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朝马车走去。
“霍聪,朱子杰,陈光,杜峰——”把女子安然地送上马车,他厉声唤道。
四个英挺的年轻男子出列拱手,“末将在!”
“你四人执我信物速速将马车里的女子送入宫中,如有人阻拦……”司青顿了顿,双眸幽黑如寒冰,“杀无赦!”
“末将领命!”
雪还在下,马车稳稳地远去。
司青的胸口开始发痛,似有一股热流要涌出来。
天空一片白茫,他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军队不知行进了多久,军医隔段时间就来劝他一人加快脚程先行回京城,他却一再微笑摇头。一年前,他带了三万人到汀渝边境,现在他要亲自带着剩下的一万七千人安全地回到家乡。那是他答应大家的,他不能背弃誓言。
八碗茶镇终于到了,司青喝令任何人不得扰民后,准允扎营歇息。
暮色四合,北风鬼魅般发出尖利恐怖的叫声。
司青捂着越来越疼的胸口,喝了一口热水,没有食欲吃东西,他安静地躺在软榻上,想起很多旧事。
最疼爱他的父亲和师傅都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的,此后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童年和少年时期除了日复一日的自己练武或者给六皇子当陪练,他没有其他更多的消遣。
那些过去的时光太过凄凉惨淡,所以他一向都不爱回忆。
今天是个例外。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
死神越来越近,他决定不再克制自己,任由自己沉溺在明媚而怅然的往事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