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煞》藏鸦

3、第贰章 金阶玉马乱人眼 山珍海味难下咽

　　   寒莳每天都要给贵妃请安一起用早膳，这是皇室的规矩，一般都是在后殿寄鸿殿，也不算远，闲庭信步一盏茶的功夫也到了。可因为今日是御膳房皇上赐宴，规矩是要在正殿用，这样一来，寒莳要走的距离就比每天走的多了三四倍有余。所以，当寒莳翻开挂着菱缲坠帘，走进浓华殿的时候，柳贵妃已经端坐在御赐包铜八仙过海长桌边上一边看着鱼贯而入的内侍把一碟一碟精致好看的东西摆到桌上，一边听唱菜了。
　　   靖朝规矩森严，宫里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规定，如水要先抿三口才能喝，入夜不同品级的妃嫔宫中掌灯的数量不同。卯正时一到，各宫就必须呈菜上桌，迟一刻都是大不敬的。自从朱皇后薨后宫中的事宜便一直是齐贵妃在料理，各宫妃子辰正就要过来请安，所以，早膳的时间就愈发显得短些。
　　   寒莳见自己晚了，也有些微赫，对着柳贵妃做了一揖，悄然无声的座到柳贵妃左手侧。贵妃点了点头，算是看见了。
　　   
　　   “桂花紫米糕。”
　　   “莲子金钱翅。”
　　   “油爆麂皮虾。”
　　   “南乳椒盐饼。”
　　   “杏仁核桃露。”
　　   “莲蓉锦绣蟠桃。”
　　   “……”
　　   司膳太监特殊训练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这夏天并不炎热的早上阴潮并让人生厌。寒莳皱眉，这御膳房的菜怎么年年一个样就从来没变过。
　　   终于，一大长串御膳全都呈了上来，把长桌摆的满满的。
　　   “下去吧。”贵妃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冲身后站着的掌事宫女代卉挥了挥手，腕子上一串澄脆的碧玺珠子撞出敦实的响声，细细描了金粉的丹凤眼看不出情绪。
　　   “是。”一应伺候的宫女内监也不敢违抗，高声应了，行了礼，这才低着头鱼贯而出。
　　   代卉是多灵巧聪明的人，看周围伺候的人都走干净了，才和留自己和贵妃的陪嫁侍女寄蓉关了殿门，用袖子里放了很久，跟头发丝细的银针在每道菜里探过，见针头还是一样光洁的白色，才各自将银针用锦帕裹了放进袖子里，在坐着的两人身边站定布菜伺候。
　　   “怎么迟了？”贵妃声音端庄，不动筷子，只看向寒莳道。
　　   “哦，是早上梳头的时候，惠儿那妮子找了个实金的方胜非要给孤戴。那么沉的东西，光看着都吓人。孤不戴那妮子还不愿意，就闹了会子，一不小心就迟了。”寒莳笑嘻嘻的对自己母妃娓娓道来，声音全然是不在意的轻快。
　　   贵妃没接话，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凤眼往寒莳身后一扫：“惠儿呢？”
　　   “孤想起些事情没办，让她先回耦园了。”
　　   “你这孩子。”齐贵妃秀丽的眉毛皱了皱，招呼贴身侍女寄蓉到身边，“去耦园把惠儿那丫头叫来。”
　　   见寄蓉应声出去了，她才又回头对寒莳说：”你这孩子也是，一人过来，不带个贴身的，平白让人看见了笑话。好像本宫苛责你了一样。”
　　   “在曦华宫里，哪有什么外人。而且孤带着文杏呢啊。”
　　   “曦华宫又不是铜墙铁壁，哪里没有外人。而且，惠儿和文杏是一样的么。”贵妃带了些不高兴，“无论如何，以后过来带着惠儿。”
　　   “寒莳谨遵。”听母妃有了些不快，寒莳也不再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笑眯眯的应了。正好这时寄蓉带着惠儿进了浓华殿，大家也就话到此处不再继续。
　　   “惠儿这丫头几天不见又好看了。”看惠儿乖巧的对自己行了礼，贵妃轻声笑笑，柔夷点点寒莳身边的位置，“坐鸿嘉边上吧。别拘着了。”
　　   惠儿和寒莳自小一起长大，贵妃待她又极好，这曦华宫对她就像家一样。如此，惠儿闻言也不扭捏，从边上搬了个小凳子挺直了坐在寒莳边上。
　　   “鸿嘉这孩子也是，你还没用早膳呢吧，就忙进忙出的，这起子粗活，叫谁做不可以。”说罢，齐贵妃有些娇嗔的埋怨这看向寒莳，“下人那么多，惠儿毕竟和你一起长大，和别人不同写，怎么好这样让她受罪。本宫和你说了多少次，要善待下人，而且，惠儿这样的，在曦华宫里，还算下人不成？”
　　   “恩，母妃教训的是。孤记住了。”寒莳笑笑，也不反驳。
　　   “贵妃娘娘……您这么说就是折煞奴婢了。”听见贵妃因为自己责骂寒莳，惠儿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帝姬待奴婢已经好得让奴婢觉得在发起子白日梦了，贵妃娘娘也是在仙班里列了名号的，真的是大大的慈悲，贵妃要再这么抬举奴婢，奴婢真的是折寿二十年也还不上了。”
　　   听到这句，贵妃似乎不大高兴，朱唇抿紧，描的自然油润的远山眉也深深皱在一起：“胡说！说这些个浑话，忒的不吉利。赶快‘呸’三声。”
　　   看贵妃猛然不高兴起来，惠儿更是吓得六神无主，贵妃说的话是一句没听进去，椅子也不敢做了，半跪半蹲的撑在凳子面上，只求助似的看着寒莳哆嗦。
　　   “干嘛吓成这样。”寒莳大大的杏眼因为溢出的笑意眯成一条缝，伸手将人一把提溜回凳子上，“母妃疼你，其他人嫉妒都嫉妒不来的，你看孤都羡慕的紧呢，紧张什么。赶紧‘呸’三声去了晦气。以后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就别再提了。”
　　   惠儿赶快冲着没人地方“呸，呸，呸”三声，又偷眼去看贵妃，发现她神色并没生气的痕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用膳吧，母妃。”寒莳怕一顿饭在出点什么岔子，徒惹大家不快，赶快把话题引回饭桌上，“再迟了，父皇知道恐怕要不高兴的。”
　　   齐贵妃”恩”了一声，拿起金子雕象白玉箸点了点身前的玫瑰蜜枣稀饭，送进嘴里，这早膳才算是开始了。
　　   靖朝及推崇周易，天玄卦象，相信以孝礼治天下。
　　   餐桌上，只要长一辈儿不动筷子，任你是皇天太子也不能逾矩，哪怕饿死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坐着。食不言寝不语，是宫里实打实的规矩，嘴里或手中有食物的时候说话被认为是野蛮贱民的行为。
　　   所以当代卉和寄蓉在两人身后布菜，而寒莳，齐贵妃和惠儿三人在长桌边吃饭时，一室寂静，只有玉箸和汝窑瓷碗撞击的清脆声音，甚至是惠儿都被训练的极好，再脆生的东西都会小心不嚼出声响。
　　   御膳房的菜不好吃，是众人皆知的，而且口味偏咸，寒莳口味清淡又刚刚才起身，身上还乏的很，没什么食欲，也不吃东西，只是随手用手边的用来夹细菜的象牙骨瓷筷子拨弄着做成牵牛童子样子的烤薯卤水豆腐，嘴角挂着一个有趣的笑容。
　　   宫里的御膳房就是这样的，为了买相精致，土豆只能烤的三分熟，否则，再精致的刀工也是断断刻不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童子来的。所谓的菜也从不是新鲜的，怕的便是皇上哪天想吃不应季的菜，却寻不到食材。但上有政策，下便有对策，各个得脸点的宫里都有自己的小厨房，都是主子自己的厨子，好吃可口，还有个安全的考量在里面。所以，才连父皇这样尚检的人都不愿意吃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到各宫吃小厨房的……
　　   正漫无边际的瞎想，渐渐，寒莳的又回忆起昨晚的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