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十二章之二七绝相思泪》灯心艹

9、第七章

　　——柒——
　　暮云低，朔风扬单衣。酌酒饮，再剑舞风起。空阶雨，多少成追忆。
　　谁挑眉，未悔平生意。策马去，何处是往昔。知几许，情深自伤己。
　　三两声，零乱不成曲。黄泉远，孤魂何所依。今生尽，来世再相许。
　　方素意和白曜的伤多是因为中毒，解了毒就基本上没事了，休息了几天就告别了洛凝香启程回江南了。临别时洛凝香又交给了方素意一张药方，说是可以调理身体上先天的不足的，要她一月三次按时服用。方素意看着洛凝香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开始担心，自己的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难道连“佛心毒仙”都解决不了？
　　方素意面上没说多的什么，一是怕自己多心，二是怕白曜听了会担心，只是笑着接下了，点头说会记得。三人又是说笑了一阵才正式分别。
　　一路上本着游玩的心态，两人竟花了小半个月才回到江南方家。回家后，方素意的父亲方秦羽立刻摆了家宴接风，当然还请了白曜，这意思也不言而喻——这女婿，我认了！
　　在听到女儿女婿要借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方秦羽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本就怜惜女儿，舍不得她远嫁，现在好，直接住家里头。借住就借住吧，能多看女儿几眼也是好的，不然刚回来又要进别家门了。
　　以方家的家势，定下日子后几天之内便打点好了成亲的一切，就等到吉日吉时，拜堂成亲了。对于男方父母不能到的消息，方秦羽先是一愣，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也就不再追究了。江东白家，他虽然不走江湖，但还知道的。既然白曜都说无所谓了，那就无所谓了。
　　“意儿，嫁了人可就要学会相夫教子了，不能再淘气了，知道不知道？”一边梳着女儿的长发，大夫人一边感叹：女儿一小就离开了家，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刚刚见到女儿回来呢，怎么又要送给别人了！
　　“行了行了，意儿什么时候淘气过！你就瞎说！”二夫人看着一身喜服的方素意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可一直是把她视为己出，现在女儿要嫁人了，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大娘二娘，怎么你们还吵啊！”方素意看着自己的两位娘亲一说话就吵嘴，也笑了。当年她还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样子。
　　“还不是怪她！净抵我的话！”大夫人斜了一眼二夫人，又自顾自的一笑，“你说，一天不和她吵，还真是习惯不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梳个头有那么慢啊！前面还有一大堆事儿呢！”说话的是四夫人，家里最大的管家，她在前面张罗着布置厅堂，终于得了空，赶紧到后厢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
　　“催催催，你就知道催！梳头可不能快，是吧？”二夫人看着自家四妹，有些想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
　　“好了，现在是梳过门梳的时候了。”大夫人没空理那两个人，看着已经疏好的发髻，拢了拢剩下的长发，叹了口气，“梳了这三梳‘过门梳’，就是别人家的女儿了。”
　　“过门梳”是女儿在出嫁前娘家人为了求得家庭和睦而特地举行的一项小仪式，其实也就是最后给新娘子梳三下头发，每一梳都包含了对这对新人，这个新家的美好祝愿。都说梳完“过门梳”，女儿就是别家的人了，回不来了。
　　“一梳梳到尾；”梳子从上到下缓缓的落下，念着这话的大夫人却有些激动，声线颤抖，应该是哭了。听到大娘的声音，方素意也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是嫁出去了，不再是方家的小姐了，也有些激动，眼泪含着眼眶里，满满的就要溢出来了。
　　“二梳白发到齐眉；”后面站着的二夫人和四夫人看着梳子的落下也捂着嘴哭了起来。怎么好好的女儿就嫁了呢？
　　“三梳子孙满堂金满杯。”礼成，收起梳子，放进锦盒里，这就是最后一件嫁妆了，带着这份祝愿和新娘子一起进入那个新的家。
　　后厢这边又是哭又是笑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擦干方素意眼上的泪痕，盖上盖头，等着前厅布置好，就可以拜堂了。
　　因为人手不够，厢房里便只留了方素意一个，反正还得等到了吉时再扶她出来，现在留人在那里也只是大家抱着一起哭罢了，还不如离开了，不见着也就不那么伤心了。
　　可是，方素意坐在厢房里，因为离前厅有一段距离，听不见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为什么还没到时间，都等了好久了。这倒不是方素意心急，方素意在山上生活，对于时间的观念比其他人都要好，所以说，是真的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应该是在迎接客人吧。方素意想着也没觉得奇怪，父亲的人脉交际很广，商场上也好，商场下也好，朋友都挺多的，肯定是忙不过来了。想着又觉得白家那边幸好没来人，不然不是雷死了！想到自己小孩子气的想法，就觉得好笑。说服自己安安心心的等着喜娘过来将自己扶进礼堂，等着父亲看着自己与那个人拜堂成亲，将自己交给他。
　　可又过去了两个时辰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方素意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是申时了吧，怎么算都不会到现在还没弄完啊！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怎么没人来告诉我呢？不会是故意在耍我吧？想到白曜那张得意的脸，方素意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不能让他笑我心急！我等着！
　　可这时，突然从前厅传来一声不算大声，但是很尖利的声音，“啊！”
　　五娘？！是五娘的声音，难道，真的出事了？听到这声音应该是由五夫人发出的，方素意终于知道，现在的情况绝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了，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没人过来告诉自己，只有两种情况，一，不是什么大事但很麻烦，所以没人过来告诉自己；二就是，过不来了.....
　　想到可能发生的情况，方素意一阵的心惊，一把掀了盖头，看了看四周，还好剑就在这儿。抓起剑就冲了出去。
　　还没走到前厅一大股刺鼻的血腥味就从前厅慢慢飘过来，果然出事了！爹和娘！方素意眼睛睁大，使上轻功，向前厅赶去，只求能来得及，心下一阵悔恨，自己早该想到的，早该出来的，怎么会有人在婚礼的当天开玩笑呢？一定是出事了才对嘛，自己真是笨的可以！如果要是......爹，娘，你们不能有事啊！
　　尽管是用上了毕生所学，赶到时还是晚了。前厅已经被血染得再也认不出本来的面目了，来贺喜的宾客，丫鬟仆人，包括，主人家，全都躺在血泊里。血红红的，喜幔也是红红的，看不出来究竟是血染红了纱幔还是纱幔染红了血。
　　方素意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没有合上，那里面有诧异，又无奈，甚至还有女儿出嫁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悲与喜。自己的七位娘亲倒在四处，却都向着一个地方伸出了手，可惜再也握不到了，再也握不到了。
　　方素意觉得自己本应该大叫，大哭，可是却什么都做不出来，甚至连路都走不了，话都说不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好像自己终于可以支配自己的双腿了，方素意慢慢地走过去，合上父亲的双眼，又把自己的七位娘亲一一搬到父亲身边，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做完这一切，方素意觉得好累，仿佛已经用尽了这后半辈子所有的力气。可又觉得身上不是最累的，累的好像是心，那个几乎都不工作了的心。她以为，今天会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她将会嫁给一个她爱的人，开始自己的新生活。结果，竟会是这样，她的新生竟是用血来祭奠的，而且是这么多人的血，是这么亲的人的血。
　　缓缓站起，向着那一群对着她虎视眈眈却没有动手的人，向着那个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的人，那个人，那个她最爱的人，那个穿着喜服本应该接替父亲照顾自己的人。
　　“为什么？”她要一个解释，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狠心？他怎么可以许给她了一个美丽的梦又亲手把它打破？他凭什么！
　　“聚宝盆呢？”一句话都没有，一句解释都没有，连骗都已经不愿意再骗她了吗？聚宝盆？果然是为了那个虚无飘渺的传说来的吗？亏她，从来没怀疑过，是啊，没有目的，又怎么会有那样好的事？有那样好的人？
　　“没有聚宝盆，只有人头一颗！”举起剑，血债要用血来还，那么就让她亲手斩下这一段情，用他的血来祭奠这一场婚礼吧！
　　剑出，锋寒。方素意只觉得自己今生从没挥过这么快的剑，杀，杀，只有杀，杀人也杀己。死，死，还是死，他们要死，自己也要死，都要死！不知觉自己的心性又一次陷入了狂乱，又一次走火入魔。本就偏阴寒的体质，本就是阴柔的武功急躁之下，一股火从心底而生，生生燃掉最后一丝理智，陷入狂魔。
　　方素意的武功本就不差，更何况是在这样一种不要命的打法下，登时斩杀了一大片白家的杀手，血染红了本就是红色的喜服，发髻早就散了，发钗落了一地，如同方素意的心，碎了一地。举剑指着白曜，方素意怒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而后便是狂化的大笑，仿佛是在笑自己的眼瞎，又仿佛是在笑白曜的薄情寡性。
　　看到白曜连解释都没有，就那样站在那里，方素意失了最后一份希望，长喝一声，踏空一步，竟施展轻功，向着后山上跑去。
　　这时，白曜身边的那个人轻轻一笑，用一种怪异的手法解开了白曜的穴道，将他的佩剑丢给他，用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小心她跳崖自杀啊！”
　　白曜终于得到解放，来不及报仇雪恨，因为那个人说的没错，现在方素意的情绪不稳，说不定真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踏空一步，本就是“梯云纵”，这一部借力比方素意要容易，也就比方素意快了一点，也才追的上那个走火入魔的人。
　　“任青扬，我白曜必定血洗藏剑庄，亲斩汝之人头，以慰方家上下在天之灵！”追出了好远，还是用着内力向还站在方家前厅的那个人喊道。这一次，白曜是下定决心要和藏剑庄决裂了，而且是将藏剑庄视为了仇敌对待。
　　白曜一路追着方素意而来，方素意的轻功本来是要高过他的，但是由于方素意急火攻心受了内伤，白曜才能勉强追上她。
　　方素意站在断崖边上，大有跳下去的架势，把白曜吓坏了，立马赶过去，急急忙忙的解释道，“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可惜，现在的方素意已经走火入魔什么都听不进去，长剑扬起，对天高声道：“是我方素意不识人，才害得我方家上下遭此大劫，冤孽尽由我一人而起，自当由我一人而终！但求老天爷多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带我杀了这负心薄情之人，便来谢罪！”
　　方素意对天起过誓后，将剑尖指向了白曜，“出剑！”
　　“卿，我不是......”没等到白曜的话说完，剑已没入白曜的胸膛，再向下半寸，便可以要了白曜的命。方素意红着双眼看着白曜，惊异于对方的不躲不避，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刺下去。那个人，好歹是她爱的人，现在都还是。
　　白曜看着方素意绝望的眼神，知道他现在再解释都没用了，认命的闭上了眼，能死在她手下，也算是命了吧。
　　方素意看见白曜闭上眼睛，握着剑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终究还是刺不下去。抽出剑，仰天狂笑，“方素意！你个混蛋！你竟然连父母大仇都报不了！”
　　和着血与泪，方素意转身从断崖上跃下，生无可恋，不如死了来得痛快。白曜看着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发生，顾不上许多，赶过去将方素意抱在自己怀里，陪着她坠下断崖。白曜将方素意死死护在怀里，任由断崖上的树枝将他那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划得面目全非，而方素意因为急火攻心，早已经昏死过去了。
　　等到方素意再醒过来时，已经不知是几天后了，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旁边一个女子正在打坐休息。方素意闭上眼睛记得自己知道的最后一幕是，白曜跟着自己也跳了下来。想到白曜，方素意又是一阵苦笑，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才能在杀了自己全家以后，还能陪着自己一起死，还是那只是是幻觉？白曜，你究竟，有没有认真过？
　　“你醒了？”那个女子没有睁开眼，凭着对呼吸的感知，知道方素意应该醒了。
　　“你救了我？”方素意问道，又觉得好笑，不是她还会是谁？白曜么？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呵呵，死了。
　　“嗯。”女子没有说话，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你为什么救我？”
　　“你又为什么要死？”
　　“家已亡，心已死，生无可恋。”
　　“那就跟我走吧，反正你的命也是我的。跟我走，作为‘阙影’和我一起走江湖，行侠义，为天道，济苍生。”
　　“走江湖，行侠义，为天道，济苍生？”方素意听着这曾经的誓言，不由得笑了，白曜，你可知，你违背了我们的誓言！违背了我们的情谊！
　　“好！我跟你走。”方素意答应了那个女子，甚至不问她叫什么。白曜，你不要的誓言，我捡回来履行它，白曜，你可以不要我们之间的情，我却不想毁了我们之间的义！
　　从此后，江南再无方家，只是江湖上多了一个叫“琉璃白”的女子，那个女子身后还跟了一个叫“阙影”的不笑不怒面无表情的女子。然后便是江湖上疯传的“缺月”的创立过程，那个女子陪着琉璃白遇到了后面的几位楼主，一起挑了九门九宫，统一了川南。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阙影依旧靠在逍遥的肩头，终于讲完了，很多年了，终于可以讲出来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当时白曜应该是被人点了穴吧？是我太冲动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纵使知道他是冤枉的，也不可能回得去了。”阙影喃喃念着，竟然睡了过去。
　　逍遥还沉在故事里，发觉怀中的人有些不对，看了看才发现是睡着了，无奈的一笑，“还得送你回去，果然喝醉了啊！”
　　逍遥将阙影打横抱起，从楼顶上使轻功落下，将头埋低，几乎要落到阙影脸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同刚才散在风中的那句一样，“卿，对不起。”
　　其实，如果方素意没有睡着的话，她应该知道，逍遥刚才用的轻功，不是他平时用的八步赶蝉，而是，“梯云纵”
　　而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在逍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