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何岚

3、落雪淳白【中】

　　五十岁的那年，我第一次偷偷出宫。
　　我是偷跑出来的，带着随身侍卫希亚，目的是前往我的故乡，北庭。清辰对我看管甚严，每次出宫，都有严格的门限控制，基本上，我跨不出城门的一部。所以，我对朝雾之宫的景象认知，恰好停留在都城内，城外的一切美景，我都一概不知。
　　雪都是朝雾之宫的首都。时值冰雪祭典，沿街的集市上满是密集的人群，街边摆放的是些冰雕的物品，冰晶般的小龙雕喷着火焰，中陆的冰状流动立体地图之流的，都是老玩意儿了。早在我刚到朝雾之宫时，清辰就买了一大堆给我。最近据说新出的货品，是人类那里来的冰灯，卖东西的阿嬷吹嘘道，这冰灯居然不会动！完全不用担心以往冰灯一闹腾起来，烧了顾客的头发这类恶*件了。当然，王都那些高科技的货品一向受欢迎，路上有人山寨了他们的冰棱通讯器，这套设备可以随时在空气中集合水汽，然后形成立体交流设备，三个国度无死角无阻碍。其实这些都是在原有技术上花枝招展地打扮一下，再重装示人，但偏偏有人吃这一套，还非蹭破头皮去抢限量版。
　　朝雾之宫的学者们有的人对人类文化研究深刻，他告诉我，人类的这类商品，叫“被蛀虫咬了一口的苹果”；一件商品买不少套的人，叫做“宅男”。
　　我和希亚悠闲地走着，边走边玩。走之前我用了一个“被蛀虫咬了一口的苹果”，去向清辰的秘书换来了他今日的行程表。不出意外，他今天应该会在三国交界的邱林视察，我只要避开那条路，从雾都港口走，就不会被他发现。
　　街角的巷口传来了吵闹声和咒骂声，我好奇地凑了一眼。只一眼，我就察觉出了异样。一个高大的身影掐在小贩的脖子上，小贩哆哆嗦嗦的，几次欲开口，却讲不出话来。我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可是我留意到男子的着装，便马上上前走去。眼看小贩的眼珠子要凸了出来，我一把按住男子的手背，气息里将魔力酝酿到一个临界点。
　　男子一愣，手明显松开了。小贩的脖颈上划出了几道血印，他的腿在原地打软，勉强扶起墙壁，跑了个远远的。
　　此时，男子明显收起了对小贩的杀意，把视线转向了我。
　　男子眸如星辰，黑色的短发及耳，精致的五官下只能看到一副强硬的霸者之气。他身上穿的便服做工精致，很容易地就把他和当地人区分开来。他衣袖上的纽扣，繁复的图案上刻印着暗都的国花，花藤，一种具有强烈刺激性的花。它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和攻击性，美观性倒是排在了其次，正与暗都人民强烈的征服欲不相谋和。强烈的压抑恐惧感涌上心头，我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毫无胆怯地对上他的目光。
　　“先生是暗都的人吧，在这里招惹是非，不大好吧？”
　　男子旁边的护卫刚要上前，被男子摆摆手退了回去，男子微微地弯下腰，头伸到了我的正前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我被他突如其来地亲昵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退了两步。
　　他讥诮地笑了笑，仍然凑到了我的耳旁，贴紧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我紧绷着神经，不让任何人看出我的情绪变化。他笑得更开怀了，冰冷的笑声让我直打寒颤，“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人哦，偷偷跑出来不好玩吧。”他抬起头来，恢复了先前的姿势，“那我们就私了吧，我可是在找很重要的东西，没时间陪小姑娘你继续玩下去了，今后我们有缘再见。”
　　他的语气虽然轻巧，却充满着威慑力。我没有回头看他远去的背影，希亚靠近我，小声问道，“要不要派人跟踪？”
　　“不用了，这不是我能管的事情。”我不愿让希亚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早已瘫软的事实。男子的每字每句，都充满着玩笑的意味，却是凌厉而杀气十足的。他的警告很清楚，他对我这个被隐藏的公主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不怕我将他的目的告诉清辰。他在暗都是极其重要的人物这一点毋庸置疑，或者他还和清辰有那么一点交情，也许他寻找的东西，未必不是清辰想要的。并没有想到，他的后会有期，竟然一语成戳。我当时只是埋怨，他的出现，把我的第一次偷跑行为，给搅黄了。
　　“我们回去吧。”我对希亚命令道。
　　“为什么，不去北庭了吗？”希亚感到奇怪。
　　“你认为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在我们的领土上招摇地逗留，清辰能不察觉我在哪儿吗？他如果有心调查那男子，我的行踪，还不是顺带着就发现了。”我直觉得自己的失策，摇摇头，拉着希亚往
　　回赶。
　　一到宫殿门口，我就察觉到大事不妙，本来到了午夜，朝雾之宫就安静地如同死去一般，四周只有风吹动建筑物的窸窣响声，间或夹杂着漫天大雪。这里的人们长期生活在冰野中，骨子里是雪的性格，不喜热闹，生活方式古板而传统，夜间活动除了酒廊里偶有的微弱冷光就再无其他情趣可言。
　　今夜，宫殿里走廊上的长灯却破天荒地亮了起来，顿时灯火通明，从外观上看，好似一座晶莹剔透的五彩囚笼，紫光四射。我伸出手指示意希亚往小门走，蹑手蹑脚地避开亮光，在宫殿的左拐角翻开遮掩的雪层，搬开一块砖头，手按在原来砖头的缺口处，默念了几句咒语。
　　水晶宫殿上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门墙，门上隐隐显现着金色的光辉，希亚走在前方，半个身子才钻进去，就诡异地发出了一声惨叫，这实在不像是平时成熟稳重的她。我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从腰到后腿都隔在墙的另一面，另一半身子隐在墙的另一端，不自觉地就想到了人类的那些三俗鬼片。我急忙推了下她，她才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我紧跟着走了进去，刚一到宫内，就被一个身影所笼罩。我抬起头，怆然地望着清辰面无表情地样子，心想真是糟糕。方才看希亚的反应便知道我们的偷跑还是被发现了，我突然恨起自己学艺不精，在自由移动上走了两节课的神，如今落下了这样的惨状。
　　彼时，朝雾之宫的灯光终于冷却，整座宫殿又陷入了纯白的死寂，雪花像花瓣般飞扬落下，膝在了我的肩头，阵阵寒意透过厚实的斗篷融化在肌肤中，传到了我的血液里。我们就这样怔怔地站着，我曲着脑袋，不敢再看清辰脸部肌肉的变化，其实不用看，也能从周围的气场上察觉到他的盛怒。我一向自以为省心，今天的行为一定是急坏了他。
　　他仍旧一副冰冷的姿态，半响，他丢下一句“等会到我的房间来”，就转身离开。
　　夜已深，宫殿里四下奔走的仆人见我归来，都如释重负地欠着哈欠，滚*去睡觉了。我踌躇地站在清辰的寝室门口，来回踱着步子，走廊上蓝色的地毯随着脚尖划出一道道圈子，如波纹般层层散开。
　　终于，我鼓起了全部勇气，在金属门上按了下门把上的岚花图纹的*，门像光线般褪开。室内漆黑一片，我原想敲出火光，却有一双手大力地拖着我的手腕，我被硬生生地往幽深的一端拉扯，直到自己摔在了柔软的枕头上。手胡乱地摸索着，对方却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臂，一股温热的气流堵上了我的嘴唇，那时一种狂乱的，肆掠性的风暴。一时间，我突然明白了会发生什么，我竭力挣扎着，眼泪不争气地上涌了起来。
　　如坠地狱的狂暴停止在一霎，迷迷蒙蒙中睁开眼，室内的灯光不经意间被点亮，水晶灯迷乱地旋转着，我躺在黑云般的真丝床单上，巨大的紫罗兰帘幕被拉开，罩在两头，枕头被横着撕开，棉絮如同羽毛般漂浮在空中，又慢悠悠地落下。清辰伏在了我的上方，各种复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有愧疚，有自责，有惊愕。。。。。。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一如雪天里与我莫名其妙的讲话的他，将我深深地掩埋在旷日的黄沙中，没办法再怨恨起他的冲动起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着我的手臂的手，起身，靠着墙壁的一角坐下。我紧缩着身子，刺骨的痛彻涌了上来，我没想到自己的哥哥会把我当成那些和他一夜纵情的女人，清辰的手停在我的额头上，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无奈地解释道，“对不起，宁芙。今天。。。。。。你偷偷跑出去，我找了你好久。我太生气了，想给你一点教训，谁知一下子没控制住。。。。。。”
　　我摇摇头，没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他的目光又便得深不可测起来，冥冥中，我隐约听到了他的低语，“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会把你平安送回他的身边去。”
　　我没有深究他话里隐晦的含义，或者说，我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再于此，但那句话却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人际关系从前往后都不会复杂，认识的异性也寥寥无几。很多个日夜，我都会不经意地在梦中想起，那个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