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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雪淳白【上】 ...

  •   第一部【暮雪】
      梦。
      是梦。
      梦里我只看见炽热的红色,它吞灭了漆黑的天空,把整个古堡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红光中。
      有双眼睛在瞪着我,那双眼是赤红的,就像明亮的火光般,将人吞噬到黑暗的云泽中。
      有双手从绝望中伸了出来,他勒着我的脖子,力气之大让人无法动弹。
      我想要叫出声,可是嘶哑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耳畔传来一丝嗤笑声,我听到他的声音,
      “看吧,这一切,都是你的原罪。”

      朝雾之宫的雪,终于停了。
      玻璃色的宫殿在初晨清新的光线中反射出好看的色泽,一连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连冰凉的雪,也变得充满了暖意。
      雪是最纯洁的,又是最肮脏的,它可以轻易的掩盖住深层的罪恶,却轻轻一踏,一切虚假的梦幻都无处遁寻。
      庭院落的岚花,妖娆地盛放在雪中,宛如淳白世界里的一滴鲜血,为一世的清冷添加了这一笔艳色,扎得人睁不开眼。据说,这种花在罪恶的泥土里,愈能开出最美的线条,红润的花片,因鲜血的滋润而饱满;紫红色的叶瓣,吸食的是腐朽的尸土。这种说法,是有迹可循的。因为在广大的中陆上,只有朝雾之宫的环境,才能供这种病态的花存活,岚花,就是朝雾之宫的精神象征。
      病态的艳丽着,然后迅速凋谢,死亡。
      我不喜欢这种花,因为这花像吸血鬼般,盛开时,不明白这花的吸血性的人想上去采摘一片,每当指甲碰触到血红的花瓣,它就会温柔的包裹住手指尖,取出后手指头就变得像白骨般,不见一丝血色。她的毒性是温柔的,悄声无息的,一丝丝渗入你的血液,你的骨骼,让你心甘情愿被它吞噬,吸干,义无反顾地坠入地狱。
      有的人明知它的劣性,却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向它。
      清辰说,这是人性最致命的弱点。
      清辰对我说这些时,他的脸上,只有平和的表情。他的五官是那样的悠然深邃,如同水墨画般,淡雅地笔墨勾勒出最完美的线条。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偶尔也会随意地束起,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邪魅的。
      很多人说,朝雾之宫的和暗都是不同的,暗都的人,崇尚力量的征服,对魔力的研究,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更多的时候,追求的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与征服感。而朝雾之宫的人,大多静如止水,安静的表层下隐藏的,却是一颗杀戮的灵魂。在这里,杀戮,不意味着灭亡,反而像日常的细琐小事般平常。就像久行疲惫的人,在外力的作用下,透支了自己的体力,提前走到了终点,没有起伏,没有波澜,与其说是看透了生死,倒不如说,对生,早就只剩下绝望。
      清辰是朝雾之宫唯一的继承人,多数情况下,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人都死在了护卫的利刃下。这些
      人,有友人,有仇家,有常人,有官员。
      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处在最美年纪的女子。她们的未来,本该如同朝阳般,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而不是像岚花般,绚丽地盛开,绚丽地毁灭。
      护卫下手时,他的表情,永远都是超脱的淡然,无关风月的样子。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忘记,眼前被处死的少女,昨日和他,有怎样的温存。
      下令被处死被他看上的,或者是自献殷情的少女的,是独处深宫的王后,清辰的后母,也是先王的妻子。很多平民都悄悄议论过,他们两人的感情哪里像话。可是王后和清辰,偏偏是站在这个国度权力与神力最顶端的二人,没人敢提出异议 ,更不用说上前指责了。
      王后的感情世界是畸形的,而清辰与她的关系,也甚为微妙。清辰不停地流连于温柔乡中,没有女孩会拒绝他的示爱,哪怕很明白地知道,自己面临的,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们以身试险,她们奋不顾身,她们期盼着自己会成为他的独一无二,被他小心呵护,殊不知,他本身,就是一种毒。如同岚花般,艳丽一夜后,面对的,不过是同样的惨淡结局。
      而王后,也恐怕是深陷其中的普通一员。她为了清辰,甚至逐走了另一位皇子,只有我这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才能安然地处于他的身旁,不被别人所害。
      清闲的日子,清辰都是和我厮混在一起的。我本能地抗拒喊他哥哥,他也不以为意。他的女伴换了又换,有时,我都会和与他曾经交好的女孩子感到惋惜,朝雾之宫的人见惯了死亡,所以我能有的全部情感,也只能止于惋惜而已。我做不了任何事情的主儿,这座城池的主人,只能是王后,那个俯瞰一切的女人,我还一次都没见过。
      大家都说她是中陆上最美的女人,我有意无意地问过清辰,王后到底是什么样子,想借机探寻一下他对王后的情感,得到的答案却是,“你离她远一点。”
      我不想惹清辰生气,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我不该过问的,结果,这样的问题就不了了之。

      我的佣人们都说,我长得并不像朝雾之宫的人,更像是奥克兰帝国的贵族。我的目光里,没有他们的清冷,反而充满了机灵和敏锐。我挺喜欢这双宝蓝色的眼睛,因为,这是我和我的母亲,那个被先王看上又最终难逃抛弃命运的歌姬,最直观的联系。十六岁前,我和母亲生活在奥克兰帝国的最北端,一个被称为北庭的地方,那里,也是终年积雪覆盖。一场震惊整个中陆的大火,烧光了北庭的主城区,也烧光了我的所有回忆。
      我被清辰在火场里救出,巨大的刺激让我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名叫宁芙,身上锁状的项链,成了我寄托过去记忆的所有源泉。我刚刚被救回朝雾之宫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清辰想要取下我脖子上的项链,差点没让我的魔力爆发。由于记忆和魔力,是连在一根神经末梢上的。我丧失了全部记忆,之前积累的魔力,也所剩无几,因此,爆发的魔力,很快就被清辰抑制下来。谁都知道魔力爆发,会意味着怎样的危险结果。具有强大魔力的人,不仅自己的肉身会灰飞烟灭,周围的人也会丧失性命。中陆的人,寿命可以很长,但却没有前世今生,死了就是死了。现在想想,如果当时真的不明不白地崩溃死去,的确是很不值得。
      过了一阵子,我终于冷静下来,清辰却因此受了很大的伤。当我满怀内疚地潜入他的卧室看望他时,他躺在紫罗兰色的帘帐下,他静静地注视着我的挂坠,若有所思,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而我的身份,也都是后来清辰告诉我的。他说,父王临终前很后悔当年对我们母女的一切,所有希望他找到我,把我带回来。他问我,对之前父王的辜负,是否有恨意。我回答地很干脆,不会。我的过去,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任何人随意涂抹上两笔,我都愿意相信。清辰救了我,给了我依靠,哪里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其实我的症状,不能算是失忆,只是灾后的巨大恐惧,或者是本能的抗拒一段记忆,才会让我选择屏蔽了它们,似乎这样,就能远离痛苦。这些年来,我都刻意不去想。也许努力一下,记忆是能恢复,可是有什么用呢?只会徒增悲伤而已。所以我不会乱想,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只是后来,我还是想起了过去的种种。本以为会扑朔迷离,结果倒都是一些平淡如水的记忆,和母亲短暂而美好的时光,与儿时伙伴们玩闹的场景,没有预想中的痛苦与不堪,只是关于火灾的一段,还是不甚清晰。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深埋在滔天的火海中,或许有些人,侥幸活了下来,还是会觉得,某根神经,在狠狠地阵痛着,提醒着我不能逃避。
      我和清辰提议过,哪一天让我回生我养我的地方看看,可是清辰一开始答应了下来,过了一段忙碌的日子,恰逢奥克兰帝国的人前来拜访后,他却只口不提当日的约定。我再开口,他却不断地推脱。
      他说,“你还太小,过一段日子,我陪你回去。”
      我们的岁月,往往会停留在最美丽的年龄,然后不再生长,也不再衰老,二十五岁的我彻底成年,他有什么权利阻止我不去?我因此气急败坏了好些日子,才肯理他。
      朝雾之宫的日子平淡如水,为了能早日的自力更生,也为了能离开这白雪皑皑的枯燥乏味之地,回到自己的故乡转转,或者前往人人向往的奥克兰帝国,我几乎是拼了命似的学习魔术。莉雅是清辰专门安排给我的辅导教师,其实她做我的老师,实在是大材小用。她是专门研究中陆历史的学者,还是有名的占卜师。占卜师在我们的世界,地位非常高。说是占卜,其实是需要解读上古的预言之书,来推测未来世界的发展格局。预言之书上的语言,没有纯正的血统和过人的天赋,是一点也看不懂的。学校里甚至没有专门的课程授予,这种全凭天分的职业,常人可望不可即。莉雅却倾其所能,从我身上魔术刻印的运营方式,到中陆的历史进程,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没有半点怨言。

      有人问她为什么会为了一棵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小树,而放弃了大好的森林,她总是笑而不语。莉莎是爱着清辰的,她的身份并不尊贵,打小就是清辰的贴身仆人。清辰给了她学习的机会,她的天资过人,肯钻研,三十五岁时就取得了占卜师和史学家的最高资格证书。她拒绝了母校和奥克兰帝国给她抛来的橄榄枝,回到这片纯白的土地,成为皇家的御用学者,小心翼翼地活在清辰身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莉雅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好,毕竟,在这里,谁有对清辰逾越一步的情感,都会面临着香消玉损的结局。讲课的闲余,她总爱挂在嘴边的,是一个王都的故事,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世界一开始是白雪皑皑的一片,晨昏不分,昼夜不明。人们不停地祈祷,渴望春之女神的降临。一位英明的国王听说南边有阳光,有春天,为了给子民带来春天,便计划南征。他得到了一位神女的帮助,终于成功的扩大了版图,让自己的子民得以见到春天。但他也为子民们奉献了自己的生命。神女将他埋在了他的宫殿的花园里,从此,这个终年积雪的北方,终于一块方地,四季长春,那是逝去的王给予大地上生息的人们,最真挚的祝福。
      神女的名字叫安南,史学家研究表明,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纪念我们伟大的女战神安南所做。安南是王都的战士,在旧历纪年的最后一战,在与暗都的斗争中,带领着奥克兰帝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安南也就此成为了奥克兰帝国供奉的女神。朝雾之宫曾经是暗都的一个分支,在我们的社会中,信奉的当然不会是安南。但是,安南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她的故事,很难让人往坏的地方写。
      人们通过史书和臆想画出了这位孤勇的女子的样子,通过画像的新式让她得以流芳百世。清辰的卧室里也有一副安南的画像,它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幅画像里,安南不再身穿铠甲,手握剑柄,或是身着白衣,圣洁如女神。而是换上了少女的清丽洋装,一如寻常人家的女孩,黑色的直发垂到耳际,笑容甜美无比。我伸手摸过画像里安南的笑容,却被仆人急忙地拉开。他们说,清辰不会允许任何人碰这幅画像,是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
      莉雅是个无比豪爽的女子,讲完课,就会拉着我喝酒。深夜里,昏暗的藏书室里只有青绿色的烛光,壁炉里的火烧了整夜,猩红的火苗琐碎却不曾燃尽,小窗外,是漆黑的天空,和深沉的雪花。一旦下雪,这里的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她递给我一杯福尔酒,我刚要送到嘴边,她却又拉回杯子,爽快地一饮而尽。她那时说了好多活,逻辑清晰,和往常的莉雅并无二样。然后她突然哇得一声埋头痛哭起来,醺红的脸蛋埋在我的手臂里,像个孩子般呜呜咽咽个不停。这样,定是不能再喝了,我想拽过她手中的酒杯,她却一把夺过来,嘴里喃喃着念叨,“你不能喝,喝了殿下会怪我的,殿下对你,可真好。。。”
      莉雅能和清辰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只有带我上课时,清辰从外面回来,偶尔闲聊上两句。她和清辰对望时,目光是沉寂的,没有任何热烈的情绪。我一度以为,她和清辰有过交集的那些女人是不一样的,那些女人,或清纯,或妖娆,或大家闺秀,或温婉可人,可她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像滚烫的火焰,像汹涌的波涛。她们都是飞蛾,燃烧着自己值得骄傲的一切,没有后悔与怨言,连临死时,都是安静的。只有那火一般的眼神,随着清辰的漠然,不断地如死水般暗淡了下去。
      那夜她醉后,我才明白,莉雅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莉雅只是没有那些女子的勇气。从小到大,她和我一样,见了太多的不值得。她深知,清辰不会为他的任何一个女伴所动容,她不想要一晚的燃情,只要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便比任何人都知足。
      第二天,莉雅又回归了本来的样子。声色并茂地给我讲述那些史书上的故事,目光平和地望着偶尔出现的男人。
      清辰毕竟是朝雾之宫的领袖,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完全以力量说话的世界,一个国家的领袖,不一定有过人的谋略,或是慎密的心思,只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神力和魔力就够了。神力是天然生成的,魔力是后天学习来的,但神力强的,魔力素来不会弱。神力一般每个少男少女在十六岁的时候,进行统测,计入档案,但凡过了年龄,是不能再测的。当年因为火灾的缘故,我错过了统测,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神力充其量不过是个衡量标准,但被神力数据束缚住的人不再少数,也有因为神力数据超出自己想象而妄自菲薄的,当然,这是针对普通人而言。大部分时候,只要是贵族出生都要审查上好几遍,所以对于血统纯正的人来说,统测的结果相当精准。
      这片大陆上,神力处在顶端的,只有不过十来人。朝雾之宫内,我知道的有王后和清辰,暗都与奥克兰帝国的领导者,自然也是处在万人之上。见多识广的莉雅告诉过我,王都的现任监督者,是几十亿年来这片大陆上,神力的数据最高的。具体有多高,这个她不清楚。只是当年,他和清辰,还有暗都的指挥者,几乎是同一批进行统测的少年,那年的检测官,从圣洁纪年初,就守在这个岗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测过暗都的指挥者后脸色苍白,测到清辰时整个人腿都颤了。
      “那测过奥克兰帝国的领导人呢?”
      莉雅做了个嘘的手势,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我这些八卦也是听我老师说的,别乱讲,那时候,据说那个检测员,整个人就当场昏厥了。”
      我不满意地摇摇脑袋,“那也不一定啊,可能是那人数据低到一个恐怖的数字,有损王都的颜面,才吓得昏的。”
      莉雅叹了口气,“我也希望如此,可是那个男人,的确强于清辰之上,这是大家公认的。一般来说,只有纪年更替,才会辈出奇才。学者们都猜忌,中陆的历史,又将改写。但是从现在来看,那个男人,是有能力铲平暗都和我们的王朝,但是他不嗜权。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手中拥有的。所以,局势反而变得莫测起来。”
      “越是这种变态,越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我把手手中的《圣洁纪年编年史》随意地翻了一页,不由得在脑海里浮现出清辰的面容。
      而清辰又如何?我和他相处五年,流着相似的血液,也同样搞不清他在想什么。他对我的确是好,可他看我的时候,双眸里,仿佛多了层无形的雾霭,清淡如水的眼神里,有时竟会倾泄出一种黯然的情绪。那是不可言说的,最深涩的寂寥。
      我陪他站在宫殿的台阶上,听雪落下的声音。他身着黑色军装,玫瑰式的纽扣整齐地扣到了顶端,上衣的右口隐隐约约露出方形手帕,手帕上的细小花纹我是再熟悉不过,是这里的实权者,王后的标记。我们总是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一上午,我裹了件大毛毯,一点也不觉得冷。但清辰见我到来,还是会摘掉白色手套,把我牢牢地握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有着与其他男子不同的细腻,冰凉。我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里窜了窜,彼此的手指,才都有了一丝温度。透过厚密的雪层,我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有节奏地起伏,仿佛沉闷的鼓声。但只有这时,我才觉得他是活着的。
      “宁芙。”
      “嗯?”他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愣了一下,旋即转向他。
      他凝视着我的眼,目光里仍是清冷之色,“你觉得岚花能开到几时?”
      “三日吧。”我想着花期,随口一答。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院落的岚花,苍白的手一把抠在了岚花的静脉上。
      岚花随着他的用力一掐而断落在雪地上,纯白中顿时染上一抹嫣红,凄冷,决绝。
      清辰俯身,面容平静,“看吧,如此妖异的花,生命还不过是一瞬。其实这花可以不死的,但它太骄傲,我喜欢事物毁灭前的瞬间美感,尤其是注定不会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我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
      我诧异地望着清辰,他如泉水般宁静的双眼,竟有了一丝波澜,如蜻蜓拂过他的水面,转瞬即逝。
      “你的喜爱,是建立在毁灭的基础上吗?”
      清辰嘴角微微下摆,有了些苦笑的意味,他说,“我以为你会问我什么是你下不了手的。”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你没有下不了手的时候,因为你是我心中的神。”
      对啊,他是我心中的神。就算是杀戮的,无情的,但他仍是神。我在火场里,濒临绝望之时,看见的,就是他那双没有起伏的双眼,让我处在暴风雨中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我没有强烈的道德观,去谴责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强大赋予了他残忍的权力,他是我的哥哥,更是我心中的神。
      也许,正因如此。面对那些无辜而亡的女子,他才能淡定自若,心如止水。也许,他是爱她们的,但他爱的,可能是面临死亡的,最狂热的燃烧,或是垂死时,最后一秒的挣扎与绝望。但绝对不是,她们的心。
      “清辰,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是个变态?”我巧笑嫣然,俏皮地吐着舌头。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讥诮的笑意,回答却让我出乎意料,“不是没有,那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气温渐渐变冷,阴雪绵绵的天空不见一丝起色,嶙峋的树干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的枝桠仿佛是吞咽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我裹紧毛毯,想回到屋内取暖。
      清辰叫住了我,然后,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问我,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有一丁点的悲伤?
      他问我的时候瞳孔是黑色的,黑得见不得底,眼眶里渗出了别样的情绪,那是深不见底的悲哀,让我一步步沦陷了进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今天话特别多,还一抽一抽的。”
      他只是回答,“ 你会恨我的。”
      我想他是把我当做了他曾经对不起的女孩,也不愿再多理踩他。
      气氛又陷入了无声的寂静。庭院里,只有雪落的声音,还有岚花妖异的盛放。

      “我们的世界,是以【规则】为运行的世界,神力和魔力,看似是上天赋予我们的两种能力,还不如说是维护【规则】的两股力量。【规则】的概念非常抽象,中陆有专门的学者研究这一方面理论,不过规则论实在是难拿到学分,当年我的一个同学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去选了这门课,结果到现在都没毕业。好啦,这也是题外话,我们继续。把书翻到39页,你念一下。”
      “【规则】下,又细分为【常规】和【非常规】。本书作者对【常规】的理解是,“存在即是合理”,而【非常规】就是不符合中陆逻辑的事物,因为有了【常规】的存在,所以必定要有一股力量,去抑制【常规】的扩张,这和【魔力】和【神力】的互相抑制有些相像。但是无论是【常规】还是【非常规】,也都是【规则】下的产物。没有谁能够违反【规则】,或者说,倘若有谁能够改变【规则】,那么【中陆】也将不复存在。”
      莉雅把书往桌子旁重重地一摔,捧起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最近,她多看了几部大河剧,就从人类世界弄了一套茶具回来,每天对着靛青色的花纹,悠悠地吹着白气。每每看到墨绿色的茶水上气泡汹涌地翻滚,我不忍心告诉她,她应该把目光转向清宫戏。
      她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却不料动作幅度过大,滚烫的茶水倾泻了出来,我敲了下桌面,茶水凝固在空中,形成一颗颗冰晶,然后,又飘到了杯子上空,缓缓而稳当地落回杯子里。
      “你不该这样的。”她有些懊恼。
      “怎么样?”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看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吗,一个意外,水烫到了女主角的手,都烫出水泡来了,然后男主角上前,一把拉住女主角的手,心疼地吹气,好像疼得不是女主角,而是男主角。”
      “你少沉迷于这一套了,我们这里,只有两个女人,没有女二号和男二号,也没有所谓的尴尬饭局,况且,你知道,清辰对任何女人都不会多贴心。”我冷淡地回应,却不料莉雅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像连绵阴霾的朝雾之宫的上空。我只好马上转移话题,“你干什么上的好好的,突然扔书啊。”
      “没有,这套教材编的太烂了,一大堆空话,全是概念性的,我看作者也是左抄抄,右改改。”我把茶杯揭到嘴边,仰天长灌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直视着我,问道,“最近你的魔术实践课可以上了吧?”
      我点点头,成年后的一两年,许多理论上的魔术学习都可以用到实践上。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选择炼金师或者药剂师之类的职业,通过学业测评,就可以在政府部门留任。中陆其实和人类世界差距不大,只要针对职业学习就够了。但在朝雾之宫这种是非之地,掌握战斗技巧也是重中之重。
      我的实践课是清辰亲自授予的,他对我说,“核”,是比心脏还要重要的东西。一旦研习了魔术后,会再体内自然形成一股形状各异的精神脉络,这股脉络只有自己闭上眼睛,再脑海回想方可看见,它刻在人的精神领域,用神力的力量将我们零碎的魔力整合起来,得以脉络化,不容得别人一丝侵犯。
      中陆有句古话,是说“我们的□□是靠神力支持,我们的精神却是被核所控制”,此话不假。一般来说,人的一生,只能有一个核,核的脉络复杂与否,决定了神力的高低:而核的浓度,又定义着魔力的学习程度。如果有人生而能看见别人的“核”的样子,又有足够强大的魔力和与之匹配的神力,就能硬生生地把任何人的精神所摧毁,但这样的人至今仍然未出现过。

      “核”有很强的地域性,有人把“核”按照三国的不同特点分为三个种类,具体的还能再细分下去。奥克兰帝国的核,魔力和神力的力量分布是五五开,平均分配;朝雾之宫与创世纪年颇有渊源,人们的核,大多以神力为支撑点,启动与运用魔力的方式甚为古老;而暗都则侧重于后天所得的魔力,战斗时很大一部分依赖合理的计算与推测。
      我的核的形状,是一朵兰花,开在幽谷里,辗着芬芳。为此,我还特意翻过一两本《核的形状与名人录》的八卦书,书上写,自古女战神,大多都是这种脉络。
      这种八卦书素来不靠谱,就拿我自己做比方,我身子骨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说女战神,魔导师之类各项均衡的职业,也未必适合我。我的魔力和神力,很难弥补在身体上亚健康的事实。因此,我的实践课程进程缓慢,每每有点成绩,都会因为生病而前功尽弃了。
      我的身体一旦超出了承受负荷,就会发烧。连夜的湿热折磨着我,迷迷糊糊中,有一双手,轻抚着我的额头。手指冰凉地覆盖在我的皮肤上,陷入梦魇的我,总免不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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