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紫蔷薇

6、第五章

　　东西很快准备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套布衣，一些吃食，一些银两。衣服是我跟佩儿硬拗来的，这个丫头足足敲诈了十两银子，心疼死我了。

　　月容公主昨天就已经去向萧皇后请示过要上岸。可能是因为隋炀帝交待过，萧后倒也没有怎么刁难，只是命令所有船只停航一天，叮嘱月容公主要注意安全等。

　　去掉浓妆及满头珠花的月容公主终于露出了她的庐山面目，常年浸染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的她此时看上去也不过只是个稚嫩的小女孩。

　　帮月容梳理着黑亮的长发，我讶异的发现铜镜中的我们竟然相似度达到了五六分，宛若一对亲姐妹般。

　　“我们长得好像啊。”月容公主对着镜子，轻皱眉头感叹。

　　看来真的很明显，连她也看出来了，这就是隋炀帝第一次见到我时愣住的原因。拒绝去猜测我可能和隋炀帝有些血缘上的关系。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公主。”替月容将长发编成两条大麻花辫，搭在胸前，“怎么样？”

　　月容公主站了起来，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似乎很满意，“忆雪，你的眼光真好，这样看起来素雅多了。”其实她也不喜欢宫里的那种装扮，头上像顶了个花园似的，不舒服极了。

　　这可都是佩儿挑的，眼光好的是她。“公主喜欢就好。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好。”月容公主一改平时的庄重，蹦跳着带头走出寝室。

　　被扶下龙舟，我发现跟上来的两个侍卫，一个很面生，一个很面熟。面熟的那个赫然就是那天晚上被我踢了一脚的李元吉。他跟来干嘛？

　　我从头到尾一直认为月容公主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她一定会选李世民来陪同。结果还真是出乎我的所料啊。

　　“忆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宰相的义子杨明远，他可是我们大隋的第一高手呢。”见我默然，月容公主以为我怕生，指向那位面生的青年，接着又转向李元吉，“这位是唐国公的四公子，李元吉。”

　　我微微福了福，“忆雪见过杨公子，李公子。”接收到李元吉看向我带着戏谑的目光，我避开头，当作没看见。

　　“小姐不必多礼。”杨明远语气生疏而客套，转而低眉恭首面对月容公主，“公主，我们还是启程吧。”

　　很显然，这个杨明远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毕竟杨素权势遮天，而我家阿爹裴矩只是个小小的尚书。

　　月容公主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走吧。”

　　随行的还有月容公主的女侍珊瑚和我们家的佩儿。珊瑚我见过几次，她做事认真仔细，而且从不多话，和佩儿是截然相反的个性。

　　我们四个女孩子坐在马车车厢里，而杨明远和李元吉在前面驾车，我们一行六人向附近的市集奔驰而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毯子，道路虽颠簸，我们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你都没有要问我吗？”

　　月容公主见坐在对面的我慢条斯理的嗑着葵花子，一点也不惊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没有啊，公主想说什么？”我装傻，继续嗑我的瓜子。

　　竟然不找正规侍卫军，找了这么两个人来，我能放得下心来才有问题。她这完全是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嘛，先说这个李元吉，公子哥一个，真要遇上什么，他能顶什么事。还有那个杨明远，眼睛比天还高，谁知道他大隋第一高手的名号是不是他自己封的。

　　在这个时局纷乱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那两个不怎么可靠的人身上，月容公主她不怕死，我还怕殃及池鱼呢。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不让二哥哥来吗？”月容哀戚非常，怨我不了解她的心思。

　　不就是想吊李世民的胃口吗？这还用得着问。

　　“不是因为二公子不懂情趣公主才不要他的吗？”继续装傻。就月容公主的那点心思，我还不想揭穿。“我倒觉得杨公子武艺高强，保护公主安全一定是绰绰有余了。”

　　最后一句话我故意放大了音量，足够让坐在前面驾车的人听到。

　　“小小姐。”佩儿推了我一下，“说这么大声做什么，惊到了公主怎么办？”

　　不说大声点怎么起到激将的作用呢？可惜佩儿不会明白我的苦心，只会觉得我的行为不符合淑女的要求，觉得我会冲撞了公主。

　　“是啊，连父皇都称赞过他呢。”月容公主倒是没在意我的音量，接着我的话回答道。

　　就因为隋炀帝称赞过就这样自夸，也太夜郎自大了吧。我对杨明远的能力持绝对怀疑态度。他和李世民比起来，我倒是会相信李世民多一点。

　　“是吗，那我就放心多了。”极敷衍的口气。我倚在靠垫上闭上眼睛假寐。

　　“忆雪，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不懂为什么她从下了船就开始这幅阴阳怪气地表情。

　　我睁开眼，注视着月容带着些微着急神色的脸。她应该是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吧。

　　“公主，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不放心。至于原因，回去后我再告诉你。”唉，如果能安然回去，就当是我多心了；如果出了点什么差错，不用我说月容公主也该明白我担心的是什么了。

　　“你真的没有带侍卫仔后面跟着？”我再次确认。

　　月容公主十分肯定地点点头，让我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了。”月容公主反过来安慰我道。

　　你也别对杨明远他们抱太大的希望。我想说出口，可是还是忍住没说。算了，我一个人担心就足够了，何必搞得人人自危呢。

　　“小姐，我们到了。”

　　车厢门被打开，踩凳也已经架好。佩儿和珊瑚率先跳下了车，然后才慢慢扶着月容公主和我踩着踩凳走下马车。

　　我们已经到了市集的入口。但这里并不繁华，做生意的百姓寥寥无几。在这乱世中，苛捐杂税繁重，朝廷又不断征丁，百姓早已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已到挖食树皮草根的地步，哪里还有能力出门做生意。

　　“这里好像和奏折里说的不一样。”月容公主发出疑问。她曾听说江南是个富庶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这里却是有如穷乡僻壤，冷清异常。

　　我叹了口气。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尽拍马屁说好话的奏折怎么能够相信呢。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说不定里面会热闹点。”杨明远站在月容公主身边，提议道。

　　“好吧。”月容公主继续挽上我的手臂和我同行。

　　杨明远在前面领路，我和月容公主随后，佩儿和珊瑚则跟在我们身后，而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李元吉为我们殿后。

　　越往里走人越多，特别是乞丐。他们衣衫褴褛，三三两两的窝在路边，眼中满是乞求的望着路上的行人。

　　衣着还算光鲜的我们一出现就成为了他们乞讨的目标，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公子小姐，行行好，赏点吃的吧。” 瘦骨嶙峋的乞丐们将我们团团围住，伸出的一只只手都是沾满泥土犹如枯柴一般。其中大部分竟然是老人和小孩，其状况之惨令人不忍目睹。

　　月容公主早已吓得整个人躲在了我身后。佩儿和珊瑚何时见过如此阵仗，都已不知所措的呆愣住。杨明远和李元吉倒还稍微镇定一些，他们一见被包围就拔出了佩刀，一前一后的阻止拥上前的人潮，但是效果明显不佳。

　　看吧，如果带着侍卫出来，我们又何须忌惮害怕这些流民。

　　眼见我们被包围的连移动都有点困难，杨明远高举佩刀重重直劈而下，在感觉到一阵刀光之后是揪人心肺的痛哭哀号。那人的手臂竟然活生生的就这样被砍了下来，鲜血如注。

　　天哪，杨明远竟然如此心狠，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也下得了手！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我只觉得恶心欲呕。月容公主惊叫一声后立刻失去了知觉，颓然倒地之前被珊瑚扶住。佩儿也吓得紧扯着我的衣袖，脸色刷白，眼中写满惊惧。

　　一见同伴受伤，其他人顿时停止了祈求的声潮，眼中出现了惧意，也慢慢放松了包围，渐渐散去，只有那个断臂的人依然疼的满地打滚。

　　杨明远收刀回壳，满脸不屑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仿佛如此做法是再正确不过一般。“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下。”杨明远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前面有家茶楼。”

　　前面不远处的确就有一家茶楼，它挂在高空写着大大的茶字的旗帜显的非常招摇。

　　虽然百姓困顿不堪，但每个地方还都会有富人的存在，自然也必然会有富人的休闲处。所以在这个满街乞丐的地方有这样一家豪华的茶楼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接下佩儿还拎在手中的食盒，“佩儿你先和公主去茶楼，我一会去找你们。”依然感觉得到佩儿浑身在颤抖，我不想让她继续面对这血腥的场景。

　　“小小姐。”佩儿睁大眼睛，似乎不太相信我的决定，不相信我决定要孤身一人面对如此多如狼似虎的饥民。

　　“去吧，我没事。”我抽回佩儿仍抓着的衣襟，拍了拍她的肩，把她向前推了几步。

　　佩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恐惧战胜了忠心，她毅然的小跑步去追上已走在前面的杨明远等人。

　　“你怎么还没走？保护公主才是你的责任吧。”我转身发现李元吉竟然还站在我身后，虽然心中对此有点高兴，我还是没有好脸色对他。

　　没有人陪我留下，说实话我的心是很慌张的。可是留下来的是李元吉啊，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李元吉不以为意，仍是满脸戏谑，“我只是想见识一下裴小姐高超的医术而已，请不要想太多了。”他摆明了是要我不要自作多情吧。

　　“随便你。”当他不存在，我蹲下身子，打开食盒拿出放在里面的水袋。

　　从腰间掏出我随身带的药品袋，挑出止疼和止血消炎的药丸，递到断臂乞丐的嘴边，“吞下它。”

　　乞丐看了看就直接张口含下，又连喝了好几口我递过来的水，似乎一点都不怀疑我给的可能会是毒药。

　　“一会会很疼，你一定要忍着。”我看着他的颈部以上，柔声安慰着，尽量不去看他抓在手中的断臂。“你一定要相信我。”

　　乞丐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看了我一眼后继续他的哀号。

　　没有双氧水没有酒精消毒水，我直接将清水洒在他的伤口上，冲洗掉伤口上沾染的泥土。

　　伤口受到冷水的刺激，乞丐痛呼的声音愈加凄烈。周围退在角落里的乞丐们眼含惧意的看着我们，让我觉得我似乎在对断臂乞丐施以酷刑。

　　“你过来一下。”我对站着离我有两步远的李元吉招了招手。

　　李元吉一小步一小步走近，“裴小姐有何吩咐？”

　　“刀借我一用。”

　　李元吉解下佩刀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佩刀，握着刀柄拔出刀身。果然是把好刀，不但线条流畅，通体闪着金属光泽，而且够锋利，够顺手。

　　我挽起李元吉长袍下摆，真是一块好布料，柔软顺滑。我手起刀落，他的衣袍下摆已被我割下了将近一尺。

　　看着自己少了一截的长袍，李元吉瞪了我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救人啊。”我一边回答一边努力把布块撕成一根根布条。

　　“那你为什么不割你自己的？”看看现在他，穿着前短后长长袍的样子，实在有够难看的。

　　我送给他一个白眼，“我是小孩子啊，衣服不够长。”最能好气死他。

　　将所有的布条打结连成一条，放在一边备用。“你帮我按着他。”

　　李元吉又瞪了我一眼后，双手双脚并用，将乞丐压制在身下。此时的他没有嫌弃乞丐的肮脏，也没有展现他贵公子的脾气，让我有点奇怪。

　　洒在伤口上的金创药立刻被血溶化流下来。血没有止住，乞丐很快会失血而死的。

　　这该怎么办呢？我虽一筹莫展，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

　　我掏出包着金针的小包。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我捻起一根根金针，扎进乞丐心窝附近的膻中、期门和鸠尾等几处大穴。有的书上说封住这几处穴道能减缓血液流动，起到止血的效果，但我从来没试过真假。

　　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珠，我紧张得盯着乞丐的伤口，希望老天保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血流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我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头的汗水。

　　拔下金针，重新再伤口上洒上金创药，再用布条一圈一圈的扎紧固定好。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能否安然活下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连手脚齐全的人都无法养活自己了，这个少了大半条手臂的老者要如何生活下去？

　　李元吉松开钳制着乞丐的手脚，站在我身边，“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就算他这次能侥幸活下来，他也活不了多久的。”他已经没有了生存的能力，就算是乞讨成功他也无力保护自己的成果。

　　我拍拍衣袖站起来，顺便将食盒留下，也放进了我身上所有的银两。明知在他醒来之前这些东西将被一抢而空，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知道。”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定律，但我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至少要尽我的能力。“走吧，公主他们该等急了。”

　　我带头向茶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元吉一眼。他少了半截的前摆已被塞进腰带，完全破坏了他一派潇洒的公子哥形象。“你好像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李元吉嘻笑一声，“看来你对本公子挺上心的吗，是不是迷上我了？”

　　“请不要想太多了。”我拿他的话砸他。哼，不要脸的家伙。

　　走进茶楼大堂，我讶异的发现里面虽然安静却坐满了客人。有闲情逸致的人还真不少，可是茶楼不是喝茶聊天的地方吗，怎么都没人说话。

　　气氛正的很奇怪。

　　拉住正在跑腿倒水的店小二，“小二哥，有没有见过一男三女一起的客人？”

　　店小二看了我和李元吉一眼，“有有有，二楼第一间雅室就是，客官请。”他为我们指明楼梯口的方向。

　　“谢谢小二哥。”我道了谢，朝着他指明的楼梯踩着吱咯吱咯的木质阶梯上了楼。

　　转了个弯，第一间房，就是这个。我轻轻推开房门，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店小二明明说的就是这个房间啊。

　　这是怎么回事？

　　我纳闷，回头看了看李元吉，看到了他眼中和我同样的疑惑。

　　难道真的出事了？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唔。李元吉发出一声闷哼。

　　我立刻回头，只见李元吉已直直的倒下，而他的后面赫然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异族男子。显然就是他敲昏了李元吉，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公主失踪的主因。

　　“你们是匈奴人吧。”似乎越慌乱我的声音越镇定。难怪楼下的人那么奇怪的都不说话，是怕泄露行藏吧。

　　这就是月容公主不带侍卫出来的下场。

　　杨明远果然不可信，月容可算是自找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