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下殇情》秋笔君

8、第八节

　　柳曼彤是在五月末的一个夜晚被河水冲走了，高考一结束高松就这样告诉我的。
　　记得从六月开始就停课了，很多学生选择在家里复习，没有来学校。平时我一个人就看不进书，回家去还会增加对高考的恐惧感，想想还是留在学校最好。自从五月末下了几场倾盆大雨，六月以后天空都是一片湛蓝，白天我在学校后山的亭子里看书，等到晚上星星和月亮刚一升起，我就回宿舍。高松每天也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平时两个人在寝室都是打打闹闹的，不过想想高考毕竟是关系终身的大事，那几天我们出奇的安静。我不过问他白天出去干嘛，复习得如何，他也不管正在开着台灯看书的我，总之那几晚上他一句话不说，没有洗漱就闷头大睡。只有一次，我朝以为躺在床上睡着的他随便问，柳曼彤没在学校吗？因为我几天都没见到她了。过了一会儿才从被子里透出他闷闷的声音，在家里复习呢！我正想笑他天又不热，何必用毯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过我没说出来，又立刻埋头复习。我想他又不是小孩，热不热他知道，要真热了他会掀开毯子的。可是我终究没有看见他掀开毯子，没有看见他的脸。
　　六月八号那天，因为高松、柳曼彤和我没分在同一个学校考试，下午五点考完英语，我一出考场我就急急忙忙坐车回学校，准备去找他们。至于高考考什么样我无所谓，心里只想着难熬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可以整天待在一起。再也没有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那些翻来覆去像念经背过的书，那些一遍遍讲试卷讲成婆妈，讲到让人反感作呕的老师。我站在公交车上，内心狂喜不止，心想今后我们三人在一起的情形。等到分数出来之后，我和高松一定填同一所大学，去柳曼彤填的那个城市，我们在大学又可以每天在一起。我们一起散步、一起游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一起顺着长江或黄河漂流而下，去看我们喜欢的大海。
　　我回到宿舍已经六点，可是高松没在。他所在考场的学校比我的近很多，既然还没到宿舍，我的心里正这么纳闷，不会连招呼不打一声就回家吧。于是打他的电话，问他在什么地方，我在宿舍等他。他告诉我一个小时后去学校花园见面，我还没说出记得叫上柳曼彤晚上去KTV唱歌，他在那边好像很匆忙就把电话挂了。
　　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后，高一、高二的学生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我与他们逆向而行，慢悠悠地散步到空落落的花园。若是在白天，花园会有缠绵的情侣或是刻苦看书的学生，不过现在天黑了。而且高考刚刚结束，毕业生忙着卖书，准备回家。似乎所有人忘记了栀子树下的林荫小道，忘记了被雨水冲刷出年龄的石凳。只有我一个人走在栀子树下，花香随着夏天和煦的暖风迎面扑来。我想站在石凳上摘三朵栀子花，一朵给柳曼彤，一朵给高松，一朵自己留着。可是栀子树长得太高了，我踮起脚试了又试，始终勾不到一株枝叶。还是等高松来吧，他个子高，去年夏天就是他摘花送给我和柳曼彤的。
　　禁止偷摘栀子花，校领导多次在课间操用高音喇叭说。可是总有一些不信邪的人以身试法，其中就包括高松、我和柳曼彤，确切的说是高松和我。那是在下晚自习后，高松说日子过得太单调无味了，提议去花园摘栀子花来闻。胆小的柳曼彤当然不同意，她说上星期校长还说要抓偷摘栀子花的人。我刚开始也不同意，说没必要为了闻几朵花去冒险，可是高松说，校长那是在吓唬人，我们只摘三朵来闻会怎样，难不成为了几朵花专门派人在那里把守，而且越是冒险得到的东西越是刺激。我想坐在教室看那些只会埋头苦读的人也无聊，于是答应了。柳曼彤虽然一直反对，无奈二比一的票数使得她不得不“同流合污”。高松吩咐柳曼彤在外面放哨，我和他进去作案。我挥舞手爪子，站在石凳上半天抓不到任何东西，只听见夜幕下高松刷刷刷摆弄树枝的声音，我当时就感叹海拔高的人就是好。突然高松喊出，鱼飞，快跑！那种喘气的声音就跟上次迟到高松喊我的声调一样。可是我们刚跑出几步就被藏在黑暗中的一个声音叫住了。不用说我们这次被抓个现形，人赃俱获，怎么辩解都无济于事。其实我和高松丢脸倒也没什么，可是当第二天校长用大喇叭对全校师生说，高三九班昨晚有三个人做贼去偷摘栀子花时，我低下头还是看见柳曼彤那张惆怅的红红的脸。
　　想起这些四年前的事，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因为摘不到栀子花的我还是摘不到，一如没有长高的我还是没有长高。可是柳曼彤呢，高松呢，他们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四年来我只知道高松在那个夜色里，在那株我们曾经被抓的栀子树下，他只是说，柳曼彤死了，在五月末被水冲走了。我望着高松，泪眼朦胧地望着高松，一遍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有夹杂在和煦暖风中啜泣的声音，不知是谁的。我发疯似的骑着自行车往五公里外的小镇上赶，高松跟在我后面，八点过后的路上没有一辆车，只有我和高松一路洒下的泪水。当我冲进柳曼彤家，只看见躺在床上包着纱布的伯父，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柳曼彤在五月末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走了，高松当时哭着对我说的；可是我一直相信柳曼彤是在六月有星星的夜晚走的，以后她还会回来，四年来我只有这个印象。

作者有话说

　　试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