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下殇情》秋笔君

9、第九节

　　我一直以为表相就是真相，因为我从不相信好兄弟高松会欺骗我，尽管我不认为他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就像我不认为逃学上网、偷摘栀子花是对的一样。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四年来我一直活在一种空洞的世界，跟飘悬在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一般，周围尽是无法理解的黑暗。当尘埃坠落，扎进我忆苦思甜的回忆，它长长的尾巴刺瞎了我？但愿刺瞎，但愿眼前不要清晰，然而又无法躲避，又分明如此看得清你，看得清柳曼彤死去的经历。就在我以为柳曼彤不过是被水冲走，等她回来，我们三个人照样一起玩、一起长大的时候，其实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高松说。
　　五月二十六号的一个夜晚，那天是周六，一直下雨。下午放学后，我们三人和其他学生站在走廊上。望着从屋檐降下的雨，像是瀑布般一级一级地淌下台阶，向低洼的排水沟流去。当时我问你，雨这么大要回家吗，下星期不上课了，你说不回，就在学校复习。然后我又问曼彤，她说不知道。我没追问就躲进你撑起的伞，三个人、两把伞往校外走去。到了宿舍，你的左手和我的右手湿透了，我说柳曼彤那胖子一定比我们还惨，走到宿舍一定左右手都湿。其实柳曼彤就算是偏胖，那只是句玩笑话。不一会儿曼彤来电话说她在公交车上，她爸爸腿脚不便利，又是关节炎又是风湿的，而且前几天还摔了一跤，她不放心要回家看看。你也知道曼彤这人特恋家，我们三个人出去玩得晚了，她都要打电话告诉爸妈她在那里。以后的内容是她妈妈告诉我的……
　　我靠在栏杆上静静地听着高松绘声绘色的讲述，心里可以清晰地浮现当时的情形。
　　五月二十六号的夜晚，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水流湍急像是奔驰的野马，顺着穿镇而过的小河跑去，三面环山的小镇正被当着排水沟。渐渐地，小河再也装不下接踵而来的水流，那些夹杂着垃圾、木头甚至门板的黄泥污水溢过河床，不断上升，不断流进沿河的人家，像是从脚底顺着皮肤不断向上爬的蚂蚁。突然电停了，柳曼彤和她妈妈在黑暗中搀扶着她爸爸往高处邻居家爬。刚一安置好爸爸，她整理一下雨衣，摸出怕浸水的手机、钱包，然后又立刻回头，消失在黑色中。她妈妈问她去干嘛？柳曼彤说，段鱼飞没在，他家一定也被淹了，我去看看。她妈妈叫她小心，她说顺着半坡上的小路走没事。夜色里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一直喊着，一直喊着：涨水了，往高处走！可是这个声音还没到达段鱼飞家，就永远消失在某个地方，像是一段美妙的音乐正唱得好好的，突然就戛然而止。发生泥石流的这一幕，只有雷声听见，只有闪电看见，没有人看见。第二天，当无数雨衣一遍遍在沙石中寻找柳曼彤，寻找被埋的死去的柳曼彤时，却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只有垃圾，只有木头。

　　高松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六月份那几天我去哪里了吗？就是回小镇去找曼彤，找曼彤的……一滴一滴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止也止不住。我看着这样的高松很难过，哭得像小孩似的，没有声音，哭得像我似的。
　　高松告诉我，柳曼彤她妈见她很久没回来，就拿曼彤的手机打你的电话，当然没有打通，因为你说为了高考要让手机欠费半个月。于是就打我的电话，我听后知道出事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看见你当时正在台灯下复习，还是别让你知道。第二天没亮我就出去等第一班公交车，走之前我看见你还在沉睡，关门的时候我自言自语，鱼飞，但愿曼彤没出事。可是她还是出事了，我到那里的时候只见一群人拿着铁锹失望地站在一大堆泥土面前，伯母就爬在土堆前哭，浑身都是湿湿的黄土。她先是用手一点一点的刨土，后来只能一直无力地捶打湿黄土。所有人都低着头，安静得像死了一般，只有旁边的小河流淌着哗啦啦的黄泥水。这一幕让我感到特别心酸，本来想过去扶起哭过不停的伯母，却怎么也挪动不开脚步。
　　正是因为曼彤一路走一路喊，下游正在熟睡的人才能在泥石流到来前逃出来。全镇人只有她出事，要不是为了去你家，她是不会死的。这些事情我以前都没有告诉你，我还和你妈说不要把曼彤的死告诉你，让你好好复习准备高考。之后的很多天我都回镇上，我和他们坐上小船，顺河而下，一路打捞，看能不能捞到曼彤的……晚上我照旧坐车回寝室，因为怕你疑心。记得你问我曼彤在没在学校的时候，我当时只能躲在毯子里无声地淌着眼泪，那种努力憋着的泪水真的好想哭出声来。
　　其实在高考结束那晚上，我和高松骑着自行车飞奔到镇上，就知道发生的一切。可是四年来我从不知道柳曼彤的死居然是因为去我家。而且在我的印象里，曼彤只是在那个夜晚走了，那个我一直认为是星光明媚的夜晚走的，以后还会回来。
　　高松说，曼彤留下来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本日记和一个狗熊。因为她安置好伯父后，又回到房间，拿出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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