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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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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道往事不堪回首,可是那些曾经、现在和今后一直失去的人,为什么一次次敲打我内心的门户,一次次闯进来,然后不曾离开。难道四年来我躲在大学无风无浪的校园里,每天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上课、吃饭、睡觉、同韩晓雪散步都在自欺欺人?难道我努力想要忘记的柳曼彤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我分不清高中那个同柳曼彤、高松打打闹闹的我,也分不清柳曼彤死后在大学里那个只会同韩晓雪散步的我,难道那些都不是真实的我?难道现在只有我坐在阳台上,感受这夜色、这风声,仰望满天的星星和一只虫子发呆才是真实的我?
我从兜里拿出高松给我的信,柳曼彤写给我的信,四年后我才收到的信,四年后柳曼彤才给我的遗书!我挪了挪椅子,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折叠在一起的信一点点翻开,就像我把四年前的记忆一点点翻开一样。我确信高松昨晚给我的的确是一封信,而不是一个梦。因为我一直认为柳曼彤是在四年前五月末那个有星星的夜晚随着河流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可是当我完全翻开这封泛黄的信纸,这封被无数滴液体浸透得连字迹都斑驳的信纸,我似乎又看见柳曼彤那张望着我的笑脸。她水汪汪的眼睛,跟我送她的狗熊眼睛一样明亮,她抱着狗熊往前走,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鱼飞,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似乎意志不被我控制,我唯一能做的只能许愿:你早点回来,我和高松等着你,我们今后一起玩,一起长大。柳曼彤好像看懂我的心思,嗯了一声,随后渐渐地模糊在有星星的夜色中,直到完全看不见。可是为什么当年答应要回来的人,与我擦肩而过就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恨你,柳曼彤,为什么要失约,为什么只留下我?
我清晰记得昨天晚上,在高松家的阳台,高松说了很多让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话。他一直说这些年来他在家、在学校以及来上海发生的事,我一言不发,只是靠着栏杆静静听着。他说他从小看着爸妈一天为了几十块钱去卖苦力,还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是多么心疼,从那时起他幼小的心灵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爸妈过得好;他说他来上海之后虽然赚到一些钱,但是每天都要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其中的辛酸只能自己咽下去,因为还不能让人知道。他说以前大清早帮妈妈洗完菜后,爸爸开车,他和妈妈站在小货车上,在模糊不清的夜色和强风中穿行;他说现在为了一个项目不得不接受公司的安排去应酬;他说以前虽然很苦很累,心里都是乐滋滋的,可是现在经常穿行在酒桌饭局间,吃的好喝的好,却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那些年站在小货车上风风雨雨的经历远比现在经常觥筹交错的日子好,无数次醉酒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些事。第二天去公司,主管虽然一个劲地夸他能耐,又给公司争取到项目,那时候的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好像一切都是用卖醉换来的。
我知道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他妈妈在镇里的菜市场上卖菜,风里来雨里去的每天如此。从高二我和他成为好朋友以后,每个周末我和柳曼彤只要去菜市场就能找到他,我们叫他去玩,如果他看见他妈妈忙不过来的话就说不去。很多次我和柳曼彤帮阿姨卖菜,我们三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湿湿的地面上叫卖,等到错过了中午和傍晚买菜的高峰期,我们就去镇里的学校玩。那是小镇上唯一的学校,小学、初中我们三人都在那里读,由于高松当时和我、柳曼彤不在一个班,因而不熟悉。我们在学校里荡秋千、打乒乓球、打羽毛球、滑旱冰,那是我们一周难得的放松时间。等到周末结束,我们周一早上就坐上公共汽车直达市里的高中。但是高松说工作上如何不容易我就体会不到了,不过我的心里暗下决心,跟当年高松下的决心一样,我们以后一定要同舟共济,在上海创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空。
高松接着说,虽然那时候在家比较懂事,可是在学校就经常搞怪,最让我难忘的是跟你和曼彤在一起的日子。记得高二盛夏的一个下午,火辣辣的阳光照着地面,知了躲在茂密的栀子树丛中叽叽喳喳地过不停。我和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挨门的位置,由于听不懂英语老师噼里啪啦讲了两节课的东西,我叫上正在看小说的你做游戏。我们把脸贴在桌子上望着对方,看谁先眨眼,下课后就请对方喝汽水。可能是我太累吧,一靠上桌子,刚看到门外腾腾上升的热气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一直推我的头,当时我以为在梦中说的,段鱼飞,别弄坏我的头型。直到你用小说书使劲拍我的头,从睡梦中醒来的我迷迷糊糊地揉揉双眼,才清楚看见老师已经站在面前。你怯生生地说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一边翻书一边低头问你是第几道题。可是你说你也不知道,只顾慌乱地收拾桌子上的小说,我当时就很郁闷,你是不是看小说入神根本没听啊。老师没说什么就走了,但是全班同学的眼光还停留在我们身上,几个女生还现出惊讶的表情。坐在前排的柳曼彤回过头来说,老师听见你睡觉的呼噜声,就喊你的名字,我推不醒你,只好扯过鱼飞的小说。
我说当时我完全沉醉在小说跌宕起伏的情节里,所以连你打呼噜、老师和曼彤喊你都没听见,直到曼彤扯过小说,我看见老师走过来才使劲用书打你。
是啊,那时候我们俩特搞。说完,高松望着天边火红的亮光很久很久,然后侧过脸来很认真地望着我说,鱼飞,刚才我说那些只不过是缓和一下气氛而已,因为接下来我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笑着说我们俩还有什么秘密。
不是我们俩的秘密,是关于柳曼彤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