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白姓女子 梁逸将路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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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将路儿抱至偏门外，沈潇潇不知他要做甚，忙一路小跑紧随其后。梁逸弯腰将路儿轻放于街角处，让她靠在一堵石墙边。做完这些，他缓缓立起身，直视沈潇潇双目道：“你知你要问什么。她好心给我们带路，为何我还要将她击倒？”
沈潇潇见他已将心中困惑说得这样明白，也不想赘述，只点点头，等待着他的答复。梁逸语气不变，继续道：“她心思单纯，并不能分辨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你可想过，若她将今日之事泄露给白玄贺，你会有何等下场？”
沈潇潇突想到晚宴前关于清歌亭的小小风波，梁逸说得不错，她并不适合为他们保守秘密。更何况，白玄贺喜怒无常，令她生畏。他若将对梁逸的恨意加诸于她身上，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话虽如此，难道梁逸想让路儿永远无法提起此事？她心中骇然，永远无法开口的人便是已死之人，莫非梁逸已然动了杀心？梁逸杀过血手令上不少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徒，若想杀不会武功的路儿简直是易如反掌。她心中极是不忍，几乎想跪下来求梁逸放过现在昏迷不醒的路儿。
梁逸眼力何等敏锐，他见到沈潇潇眼光泛红，知道她天性善良，不愿自己为难路儿。他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见过不少看似纯良无害却诡计多端的女子，所以对他人的求情，他早已视若无物。可眼见沈潇潇如此，他似乎很难狠下心肠。兴许是她曾经救过自己，他心中暗道，救命恩人自当与别人不同些。
他放柔了些语气，道：“你别担心，我并不打算杀她，只是得委屈她在客栈多逗留两日，直到你们平安出洛阳城。”沈潇潇本以为事情已无转圜余地，未料到梁逸竟然愿意松口放路儿一马，她心中极为感激，道：“多谢梁公子，我与阿泰叔明天一早便向白公子告辞。”话末，她嘟囔着添了一句：“这地方束手束脚，竟还不如影庄来得自在。”
此句虽轻，但哪里逃得过梁逸的耳朵。他表面虽无表示，心中却逸出些许欢欣之意，身上的伤痛似也减了几分。沈潇潇并不知道梁逸心中所想，眼见夜色已深，才想到孤男寡女独处到底有些不妥。她向梁逸施了一礼，缓缓道：“公子重伤未愈，要多多歇息。我明日告辞之前，会试试向白公子求取天机草。我人轻言微，也许无甚效用，却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梁逸听到此话，心中一动。这世间除了冯伯之外，从未有人惦记过他身上残留的“朝生暮死”。即便有些人知道白家的天机草能救他一命，却也不会为他求取。他年少之时便已在江湖中成名，世情冷暖，人情如霜，他看得不少。多数人若无好处，怎会平白为他人效力？她竟会为自己不计回报求取天机草，他生平第一次从除了冯伯之外的人身上感到关怀之意。
此时，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旁人觉得他为人冷淡，只因他觉得旁人待他也极为淡漠。既是如此，何须用心对待？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对待路儿么？”沈潇潇盈盈一笑道：“你说过会放她，我便信你。”
二人道别之后，梁逸并未离去。他望着沈潇潇的背影，她的那句“你说过会放她，我便信你”在他耳边响过数遍。若是旁人说起，他觉得只有涉世未深才会轻信与人。可她说起，他竟会觉得有所不同。何处不同，他倒也无从说起。他暗暗立誓，你既信我，我定不负你所望，必会重之惜之。眼见已瞧不见沈潇潇，他才带上昏迷的路儿跨上马，策马奔去。
沈潇潇想着晚席早已散了，便也没有回席的必要了。此时夜深人静，她却毫无睡意，便打算去院中清歌亭略略坐一阵。清歌亭立于湖面之上，观星赏月听蝉鸣虫声再好不过。到底做客白家，她也不敢到处乱走，免得扰了旁人安睡。
清歌亭形象极为显要，远远便能望及。等她缓缓步上曲桥之时，才发觉清歌亭中竟匿有一黑影。那黑影身着素色长裙，有几分轻灵飘忽之意，影影绰绰。那黑影似乎发现有人接近，并不回避，反而向沈潇潇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些。沈潇潇哪里见过这些，只以为自己深夜出门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鬼魂。她不敢叫出声来，只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黑影向沈潇潇挪了两步，竟开口道：“长夜漫漫，陪我坐坐罢。”那嗓音说不上动听，但是却让沈潇潇稍稍减了几分畏惧之色。此时稍有亮光，沈潇潇终于瞧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只见她头上挽了两根与长裙同色的丝绦，不施粉黛，面上尽是憔悴之色，年纪似与影庄的云锦相近。可那位锦夫人虽也素净无比，倒也不像眼前这位显得如此老态横生。
看她一身素服，倒像丧期未满。沈潇潇心生同情，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年纪虽长，却不知婚否，贸贸然唤声夫人总是不妥。她微微施了一礼，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那黑影缓缓步到沈潇潇身旁，淡淡道：“我姓白，白璧无瑕的白。”
沈潇潇心中奇道，这姑娘好生奇怪，人人皆知白家的白如何写，何须刻意强调是白璧无瑕的白。她却未将疑惑摆在脸上，接着问道：“夜色已深，白姑娘为何在清歌亭徘徊？”那白衣女子轻轻笑了笑，并未回答沈潇潇之问，只自顾自道：“所幸还留着清歌亭，即便我知道你是为何人而建，我却还可以在这儿念想着你。”
沈潇潇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只好讪讪道：“我喜欢亭匾上这句‘清歌一曲月如霜’，极有意境，想着便觉得美不胜收。”姓白的女子不理沈潇潇的话，继续低声道：“你曾嘱托我照顾那个孩子，直到今日他还杳无音信。我若能找到他，你会不会觉得高兴些，兴许便不会对我这样怨怼。”她说话的声音极低极轻，语气却满溢柔情，似在安抚沉睡之人，又似在与亲密之人窃窃私语。
沈潇潇大为困窘，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只好微微颔首，安慰她道：“你这样有心，必定可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你所愿。”白姓女子摇摇头，这回她似乎听到了沈潇潇的话，驳到：“我也曾经这样以为，并付诸于行动。可是我苦心等了这许多年，也从未见他有所改变。”
沈潇潇不敢问她口中的他是何人，见那女子自哀自怜，竟不知如何安抚她。那女子眼神迷迷蒙蒙，似笼了一层纱。沈潇潇去握那女子的手，只觉她柔荑冰凉，如秋末霜露。这时节刚过孟秋，暑气还未散尽，即便她衣衫单薄，也绝不应该这样凉。
沈潇潇细细瞧了她的面色，除了憔悴，并无异常。她不通医理，看不出什么道道，便只好柔声劝慰那白衣女子：“夜里到底有些凉意，白姑娘要不到屋内坐坐？长夜静坐对身子无益，缅怀故知也只是徒增伤感。我若想与故知叙叙旧，便写信请他来家中坐坐，秉烛夜谈一番，这才尽兴。举杯空对月这样的憾事难免让人唏嘘。”
那白衣女子略弯了弯嘴角，表情极是苦涩，问道：“我若飞信传书，他真愿意来见我？”沈潇潇点头应道：“世上的事总是经历了才会知晓，你若不试，便永不知道结果如何。你在信中倾诉衷情，他却仍不愿与你相见，你便知道你们终究无缘。既是无缘，便是上天的意愿了，人始终无法违背上天的意愿。我阿娘常常让我随缘，想必便是这个意思。”
那女子静默了一会儿，夜风顿起，轻拂她的青丝，墨黑如瀑，无一丝华发。她虽年华老去，却也隐隐瞧得出年轻时的眉眼如画。沈潇潇由衷赞道：“你的头发生得真美，叫人好生羡慕。”白姓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年少之时，他也曾这样夸过我。我曾有过一位闺中密友，她的头发生得比我美上十倍，即便我是女子，也不能不为她倾倒。”此时她的笑褪去了苦涩之意，露出几分诚挚，眉眼中都透着些许笑意，想是忆起旧时好时光。
沈潇潇明知自己猜不到她口中的他究竟是谁，也猜想她也许并不愿相告，便也不再纠缠那人的姓名。此时，她倒更关心的是那位倾倒众人的绝色佳人。江湖中，以美貌著称的是洛婉与庄家的二位千金。她从未见过庄家二位小姐，不好评述。在山庄中，见到洛婉的次数不算少。平心而论，洛婉面容不俗，明艳照人，可算得一代佳人。但许是见得多了，只觉不过尔尔。连让身边的女子都觉得惊艳之人该是何等风姿？她心中不禁暗暗赞道。
白姓女子似在回忆，缓缓道：“这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性子活泼，总爱穿一身鹅黄衫子。倾慕她的人众多，她也毫不在意。二十年前下嫁江湖有名的武林世家，人人皆说郎才女貌，天造之和。无奈红颜总是多薄命，十多年前便香消玉殒了。这事儿虽是感伤，却让世人铭记她一生当中最美的年华。倒不像我，暮暮老去，连我自己都不忍面对。”
沈潇潇听了这样一段身世，也不住悲叹了一阵。她不禁想到阿娘的忠告，再光辉的名字陨落之后也会尘归尘土归土，倒还不如平庸些活得长久，许是说的便是这类女子吧。这样的身世初时的确叫人艳羡，结尾却叫人唏嘘，倒还不如一生平平淡淡无甚波澜。她曾对阿娘的话不以为然，今日却第一次有了认同之意。
白姓女子似有些倦意，不愿再说。沈潇潇心中了然，对她盈盈施了一礼，向她作别道：“白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早些安歇罢，怕是再过些时辰，便要天亮了。”白姓女子摆摆手，偏过脸去，瞧向湖面远处：“也多谢你愿听我絮絮叨叨，白家人可不少，却甚少有人愿陪我坐下说说话。故人皆离我而去，我一个人实在是寂寥得很。”
沈潇潇对她极为同情，她口中的“他”似乎远在千里之外，即便能鸿雁传情，却也未必有所回应。她的一位闺中密友，如斯美好，却已与她天人相隔。即便她有满腹心事，却发觉竟无一可倾诉之人。无论面对良辰美景，遭遇苦难波折，只好独自承受，人生最悲凉的事莫过于此。即便坐拥一切，若无至交好友，亲密|爱人同享同乐，又有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白姓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