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告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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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莱伊唯有不停地战斗。
几个小时前的旅店，天色半晦半明。银发的猫仅仅睡了几个小时就精神百倍地醒来，解开绷带察看出奇麻痒的腰侧，脸上满是惊惧。不久前还让他流血虚脱的伤，此刻就像一个恶意的玩笑。暗色的痂丑陋地盘踞着，周围的皮肤紧缩起皱，下面也许已经长出了鲜红的嫩肉。麻痒稍稍停止，最旧的那块痂倏然脱落，露出完美崭新的再生物。
这还是自己的身体吗？莱伊厌恶地扭过头，重新缠上绷带。大约在多年前的那场猎杀中，被那头绿色的虫型魔物剜去右眼，它的毒就渗透一般进入了身体和心灵。自己确实变强了吧？不停重复的悬赏-猎杀-悬赏的生活；渴求着血肉的精神；不管受了怎样的伤，只要当时不死就必然能恢复如初的身躯。已经分不清楚，是为了抵御那种有悖常理的渴望而锻炼出一副能与之抗衡的□□；抑或是为了顺从那种欲望而日复一日地追猎，在猎物的痛泣悲鸣、飞起的断颅残肢中得到满足。
怎样都好，至少现在……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莱伊痛苦地发现，只要想起昨夜阿萨多质感粗粝的舌头、他的体温，就想要狠狠蹂躏那具身体，毫不留情地咬噬，切开肌理分明的胸腹，掏出内脏，……根本不需要佐料，像活祭品一样一口一口凌迟地吃掉就好了。夹杂着幻想的欲望，就像强酸一样侵蚀着他的意志，快要让理智的外壳崩溃。一定是那头卑劣的虫豸的缘故。那种毒一定会把自己同化成它的同类。昆虫里有吃掉配偶补充生产期营养的例子，无论是为了成全极度现实的种属繁衍，还是为了表达无比卑微的爱情。阿萨多对于自己，又是怎样的存在呢……？一觉醒来，吞食的欲望也和莱伊一同甦醒，尤在以往的嗜血欲望之上。也许这具□□上附着的灵魂已经不是我的了；不，这种低等动物一般能够高度再生的□□，应该也不是我的才对……憎恨着，恐惧着，进行着不知所谓的思考的莱伊，悄无声息地走向阿萨多的床边。
安详的、孩子一般的干净睡颜，又不乏成年雄性的刚强沉着。随意的睡姿，硬质的黑发以有趣的角度戳在飘溢着谷物香味的枕上。床头柜上的道标之叶，在黎明时分发散着微弱的光线，旁边是那片花瓣。以前听阿萨多说起过，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吧？我就……收下了。他拿起花瓣，填满肺部一般地深嗅一口，感到思绪略为平静了一些。压抑着某种快要令他狂嗥的冲动，颤抖着，莱伊弯腰接近沉睡的猫。昨夜你没有推开那样的我，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把自己推开了呢。
攥着床单，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而贪婪地贴上阿萨多的双唇。
***
就像目睹一场真实的噩梦。
不知道晨昏的交替，无感于时间的流逝，冷暖痛痒也离自己远去。鲜明的只有饥饿——快要把肠胃灼穿的空虚感，还有与之相反的，满胀得近乎爆裂的肆虐精力。
唯有杀戮。
莱伊面无表情地甩掉长剑上的血滴。第几头了？起初还有魔物和山贼的区别，这个界限很快就模糊了。他们都不配。那种脏污腥臭的血液，如果不是斩杀必须，根本不想让它们沾在剑上，原先令他留恋的温暖特质，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干净利落地剥夺了。杀戮只是一厢情愿的渲泄行为而已，一具□□的倒下，仅仅是垒加的失望和厌世的饮鸩止渴。
可是，停不下来。
如果不继续，就会忍不住去寻找阿萨多。他急促地嗅着那片花瓣，尝试保持神志，然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理智，也许早在失掉右眼的时候就被砸碎了，剩下的只有渐渐消融、终将消失的裂片。莱伊不再用刀。指甲变得锋锐尖利，足以撕碎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活物？死物？早就无所谓了。横飞的血肉，如果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味道，就只是单纯的有机物，不用说喜欢，连厌恶都称不上。
和巴尔德不同，我要的并不是强大，而是满足。偶尔，恢复片刻意识的莱伊会这么想。具体是怎样的满足，却说不上来。然则，孜孜不倦的追求得到了什么？不苟言笑、妄自做着各种苛严要求的冷漠父母；时而怜悯时而嫉妒地看着自己的良师益友；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桀骜不驯的赞牙——是的，他最终和良师益友凑作了一对；还有……那只作为宿敌而存在的猫。不知何时开始，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宿敌。自己对他产生了奇特的欲望和依赖感，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而加速堕落也说不定。
//其实根本满足不了啊！//浑身浴血的猫露出纯粹恶意的笑容。//不会再逃了！忍耐这么久，该进食了！让我找到你，好好疼爱一番，然后做个彻底的了结吧！//
不！我不能——！
//去吧！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呢！你这个凶残的屠戮者，满身血腥的懦弱废物！让他知道，你对他抱着怎样令人作呕的欲望！等着被唾弃吧！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他！得到他的一切！从那对深蓝的眼睛开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到灵魂……！全是你的！//
全是我的！！
//我们的！！！//
脑中的声音叫嚣着，仿佛就要将脑壳顶破。破顶而出的会是恶魔的角，还是昆虫的须？原本已经瞎掉的右眼，渐渐出现了复数的视野。尽管隔着眼罩，他还是看见了一个和左眼全然不同的世界——这才是世界的真实。鲜艳的色块按照各自的频率扭曲着律动着，本身带着灼人的温度和迷人的气味，展现着平日里感受不到的生命力。莱伊很喜欢，相较于麻木的表象，这些互相独立、毫不掩蔽的真诚使他迷醉。索性闭起左眼，恶鬼在林间逡巡着。遮天蔽日的树叶间，一丝阳光也射不进来，雷声隆隆犹如末日迫近般的急切。随后，他烦躁而得意地咧开嘴笑了。前面又出现了拦路的生物。
//杀无赦。//
听不见猎物说了些什么，莱伊欣喜地跃出，以超越常识的速度，按住它的腹部，钉在了一颗树上。猎物的气味让他很兴奋，饕餮般舔过它的肩颈，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完美绝妙的多汁口感，好像很久没有品尝到了。吸吮着新鲜甜美的血液犹嫌不够，他的右爪猛然钉入猎物的腹腔，绕过触感柔韧的内脏，顺畅地滑向彼端，在磕到树皮前停下。“噗！”血如温泉趵突，与此刻倾盆的大雨一起，将全身浸透在爽然快意之中。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咬啮着神经直达脑髓，莱伊险些失控地立即杀死猎物。银发的恶鬼陶然地搅动了几下，血肉内脏发出咕啾咕啾的悦耳声音，模糊地弥散在雨声中。
//就这样，和我一起温暖地消逝，真正地融合吧……！//
……
心情仿若海啸过后的平静，既满足又疲惫。左眼泛起了奇怪的感觉，辛辣而滚烫的液体从鼻梁一侧的导管里飞升，然后弹动眼睑，从紧闭的缝隙里流了出来。反射性眨去液体的莱伊，不经意间对上猎物的眼神，然后怔住。
深蓝色的瞳孔里，并非憎恶，并非哀痛，甚至并非怜悯；只有和煦的温柔，就和幼时记忆中的圣职者一样，接受一切忏悔，给予最舒缓的告解。
“终于找到你了，莱伊。”
“……阿萨多。”
比出生以来所有情绪相加还要多的悲伤，犹如倾闸而出的洪水，瞬间淹至没顶。
“……阿萨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告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