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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活.. 秦公馆后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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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馆后园的一排平房是厨房和仆人居住的地方。
疏淡的冬阳已经偏了西,洗衣房的水井边,一道纤瘦的人影正蹲在大木盆边努力地洗着衣服。
今天是她正式进秦公馆的第十天。最早她瞒着母亲进了秦家,秦老夫人也是把她留在身边观察了几天,大概觉得她还不错才在大少爷生日那天把她送进了他房中。当时说不慌张是假的, 但,老天爷保佑,大少爷竟然没有为难她。后来老夫人把她叫了去,随便询问了几句,她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夫人也没有责备她,只说大少爷公家那边的公馆还没派下来,这两个月会住在家里。而这两个月里,她就负责照顾大少爷的起居生活。学校的课原本按老夫人的意思自然是不能再上了,后来她主动降了工钱,保证决不耽误做事,大少爷听说了之后又帮她说了几句情,老夫人才勉强答应了下来,让她白天还能继续去学校上课。
而此刻她会在水井边搓着一大堆衣服奋斗的原因,说来无辜。派她来照顾大少爷是老夫人的主意,却因此夺去了原本被派来负责照顾大少爷的小霜的特权。小霜很小就进了秦家,在一群仆人丫头里面地位非凡,突然冒出一个黄毛丫头来,就像是在跟她抢专宠,更别提据说那丫头还是大少爷亲自开口要的。
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会被欺负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所以采汐被小霜吆喝着丢了一大盆仆人衣服叫她洗,她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地端到井边洗起来。
可是,十二月的大冷天,冰凉的井水真是冻死人!
一双纤长的素手已经冻得通红,她搓几下衣服就停下来呵口气,呵完了摆正搓衣板接着洗。眼看从太阳当头洗到太阳快落山,旁边还有满满一盆没动过。衣服真多,别是所有仆人的衣服全拿到她着来集会了吧?
叹气,努力让渐渐僵硬的双手尽量搓出可能快的速度。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截黑布裤管,小霜略嫌尖细的声音从头顶飘了来:“到现在才洗了这么点,天都黑了,你还想磨蹭到什么时候?”
采汐没回声,埋头搓衣服,一派勤劳模样。
“喂!我问你话,你聋了啊?”小霜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了下飞烟的脑门,差点把她戳栽倒出去。
“洗到半夜不睡觉我也会把衣服洗完的,小霜姐您请放心。”采汐嘴上恭敬,心里却赏了她一记白眼。
小霜是来找岔的,哪会轻易放过她。看了看大木盆旁边几竹篮已经洗好的衣服,蹲过去用两根手指夹起一件检查,随即怪声叫道:“天哪!你这能算洗干净了吗?这么脏!瞧瞧这领子黑的,怎么见人?”
采汐小声咕哝一句:“那是旧的污渍根本洗不掉。”那件衣服保守地猜也有个十年八年历史了,拿去当抹布还嫌寒掺呢。
“你还敢犟嘴!明明就是在偷懒!”小霜将手里的衣服随手扔过来,溅了采汐一脸的肥皂水。
“你……”采汐想争辩,小霜眼一横更是变本加厉把那一篮的衣服倒了回来:“不合格,全给我重洗!”然后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转身走了。
采汐气得浑身发抖,才想冲上去跟她理论,手却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到跟她同屋的阿珊对她摇头。
阿珊把她拉回来,小声劝道:“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采汐叹气,重新蹲回盆边搓衣服,眼泪“吧嗒吧嗒”滚下来。
阿珊跟着蹲过去,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既然选择进来做下人,受点委屈也是正常的,习惯了就好了。”边说边掏出手帕帮飞烟擦眼泪。
“阿珊,谢谢你。”采汐吸了吸鼻子说。阿珊进秦家有一年了,脾气温和,一直对她很照顾。
“自家姐妹,客气做什么?来,我帮你一起洗吧,快点洗好了就去吃饭,我知道小霜肯定不会给你留饭,我已经偷偷藏了一份起来。”阿珊温和地笑,掳起袖子动手洗衣服。
难姐难妹,能碰到一起就是缘分吧。还好,陌生的地方至少她有了一份友谊作依靠。
浑身酸疼,两根胳膊已经闹了罢工,晾完衣服就再没力气抬得起来了。
原本她也算出身小康人家,父亲是学校里的老师,她是家里唯一的掌上明珠,从来没动手做过家务,更别提洗光整整四大竹篮衣服了,胳膊仍然健在实在该感谢老天垂怜。
采汐捶着胳膊走回房里,瘫在床沿上一副要死不活状。
不一会儿阿珊端了一只海碗一路避闪着走进来,放到桌上招呼她:“饭来了,赶快趁热吃。小霜被叫去伺候夫人洗澡,大概还要一会才回来。”
采汐早饿得头昏眼花,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活似刑满释放的牢犯。唉,真是凄凉。
阿珊坐到床边叠衣服,随口说道:“你既然被老夫人选中了伺候大少爷,以后就要多长个心眼。小霜一心想有一天能出头得个姨太太当当,现在自然把你当成了眼中钉。论容貌你强她十倍,你读书上学,是个有文化的人,真要比我相信老夫人一定更中意你当大少爷的姨太太,所以你也要学着把握机会知道吗?”
采汐放下饭碗,筷子搭在嘴上,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可是说心里话,我一点都不稀罕当什么姨太太。如果有可能,我很想出去看看。”
她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这舒河县,只听父亲生前说过一些他求学时的经历。她很想去父亲读过书的北平看看,还有他和母亲相遇的那片枫叶林。
“现在外面世道那么乱,一个姑娘家怎么敢瞎跑出去?我还是觉得本本份份过日子就好了。”阿珊不敢苟同她的胡思乱想。
采汐嘲然淡笑:“也对,连糊口都那么难,又哪有什么本事可以离开这里出去闯闯,我也不过是奢想一下罢了。”
这一刻她眼底的落寞太深,深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父亲骤然离世,母亲思郁成疾,她仿佛一夜之间逼自己长大了,现实压到了肩上,坚强和希望只能靠自己来给。
阿珊比她大两岁,有时候却觉得采汐比自己成熟,因为不期然间她所流露出来的眼神,沉重得让人读不懂。也所以阿珊讲不出合适的安慰话来劝她,就只能无奈地叹一声气。
“采汐!采汐!你在吗?”沉寂的气氛被打破,门被敲得“咚咚”响。
采汐应了声,跑过去拉开门。是老夫人房里的小春。
“你怎么躲回房里来了?大少爷要你过去呢,快走吧!”小春是个急性子,说话和做事一样都是风风火火的。
大少爷找她?采汐没敢耽搁,跟阿珊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跟着小春跑出门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橘黄的光亮。采汐小心地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应:“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秦萧正坐在红木暗漆的大办公桌后面讲电话,她便默默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隔了差不多有五米远,办公桌后的男人谈笑风生,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气度优雅从容。采汐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起他来。
他长得很好看,容貌上偏向夫人一些,可是身长却完全继承了老爷的挺拔,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有一番凌人的风范与气度,昭显出良好的家世。
这一刻她看到的却是他少见的放松与爽朗,她甚至看到他在笑,是什么人才会让一个拿淡漠当招牌表情的人笑得那样开心?咳……当然她进秦家前后不过才十天,见大少爷的面也才算第二回,冒出这种疑问好象蛮奇怪的。
“你来了。”打电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通话,她却还在那盯着他的脸发呆。
“呃,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采汐意识到自己在跑神,瞄了眼他带着征询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
他一定很想问她在“呆”看什么吧,问了又显得太无聊才所以放她一马。如果大少爷是个直性子的人直接问她一句“你在看什么东西”,她一时还真编不出个好借口来。
“你白天去了哪里?”他问,态度平和,看的出来只是询问,不是质责。
“我在后园洗衣服。”她很老实地回话。
“洗衣服?”秦萧飞扬的剑眉挑了下,“不是有专门洗衣服的人吗?为什么要你去洗?”
好高深的问题!还真把她给问住了。难道她要跟他打小报告说有人看她不顺眼抓她去卖苦力吗?她可不敢奢望他会为她出头,下人们之间的小事情他会理才怪。她又不傻,往后的日子还是希望尽量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是洗衣服的人手不够,我自己闲着没事做就跑去了。”好怄的回答,还要诬陷自己有多么游手好闲似的。
“是吗?”他也没再追问下去,转了话题,“我已经跟老夫人说了,你以后就负责在我这边做事。”
“我知道,老夫人已经跟我说过了。”
“那没事了,你先去吧,叫厨房把我的晚饭直接端到房里来,就说我不想去饭厅吃了。”他低头翻开手边的文件簿,表明谈话结束。
他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从他手边那厚厚一摞的文件可以窥出原由,太忙了,顾不上吃。原来高高在上有权有势如他,有时候并不见得比她这种人幸福多少啊。
“是,我马上去厨房看看。”采汐应着,带上门退了出来。
天气渐渐冷了,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今天一早起来雪停了,采汐跟阿珊握着跟人一般高的竹扫把在院子里扫雪。
天色仍然阴阴的,没准马上还得下雪。这个时候被支来扫雪,傻子也知道是故意整她们。
她还好,反正这一个多月来她被欺负惯了,倒是连累了阿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看了眼雪已经被扫得差不多的青砖路,采汐停下手里的动作,拖着扫把走到路的另一边,拉住还在卖力扫地的阿珊道:“别扫了,先歇一会吧。”
阿珊抬起红通通的脸,四下小心的寻望一眼才低声道:“还是快扫吧,让小霜看到了又要倒霉了。”
采汐懊恼的皱皱眉,低声抱怨道:“这秦家真是奇怪,主子没脾气,下人倒是脾气比天大。小霜仗着夫人信任她,就敢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来教训别人,要是有一天她真的被大少爷收了房,我们这些人不是想求死都无门了吗?”
越想越气,忍不住踢了一脚地上的雪堆出气。
阿珊连忙扯了下她的袖子,紧张地劝阻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不能说偏要说什么。当心真让小霜听见就惨了,还是快干活吧!”
采汐不怕死的嗤道:“怕什么,她要是再欺负我,我就不干了,离开了倒更好。”
阿珊停下手里的活,叹气道:“也是,你运气比我们好。大少爷只让你签了用工合同,不像我们,还有卖身契压在老夫人那里。而你想走想留都不是问题。”
“仔细想想,大少爷倒是个好人。”采汐也叹了声气。说归说,真要她走的话,她自然也是很舍不得的。
阿珊拍拍她的肩,“别想了,像我们这种人,在如今这样的时局下面,能有一份太平日子过就算是老天保佑了。快扫吧,扫完了还得去厨房帮忙烧火。”
采汐沉默的站着没动。阿珊的话让她心里本能的升起一丝抵触的情绪。像她们这种人,真的就像阿珊说的,忍气吞声当一辈子下人,运气好的几十年混过去,到死得到主人家赏一口薄棺,挑个乱坟岗埋掉,这就是她们要过的一生吗?
她受新式教育,自然不会随便就认命。倒是阿珊,凄哀的眼神让人无奈。
被冻得通红的手下意识握紧了扫把,眼底也升起一抹毅然倔强的光。
手里的扫把突然被人夺了去,采汐皱着眉抬头,看到小霜横眉竖目的一张脸。阿珊徒劳的低呼在耳边传来:“采汐,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小霜将大扫把扔了出去,拔高嗓门斥道:“叫你扫地,天都亮了才扫这么点地方,照你这种速度到天黑也清不出一条路出来。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嘛,越来越敢名目张胆偷懒。别以为大少爷会对你有特别照顾,劝你本分点,记牢了自己的身份!”
采汐抬眼看了看她,突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小霜尖声质问。
“我在笑,小霜姐的样子好象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哦。以后若真得了富贵,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下贱的姐妹们啊。”采汐唇角的笑意渐浓,一脸恭敬的说道。
“你!”小霜气极,扬手就是一巴掌下来。
采汐头一偏,灵巧的避开了。开玩笑,被打过一次,她再迟钝也不会让她得逞第二回。
“你给我站住!”小霜气得发抖,觉得面子无光,说什么也要教训到那个臭丫头。
采汐跑开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朝走廊方向垂首恭敬道:“大少爷早!”
小霜蔑然一笑,趁飞烟停下来的空挡追了过去。想拿大少爷来唬她,根本就是找死。
手再度高高扬起,眼看一记力道极重的耳光就要轰上飞烟的脸。采汐也不躲,抬眼冷冷扫了她一眼,激得小霜火更大了:“你找死……”
“住手!”冷淡的一声低喝从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并不见有多严厉,却吓得小霜手一哆嗦,收手的瞬间人也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出去。
“大……大少爷。”小霜低着头转身,脸色惨白。
“你在做什么?”秦萧一身深蓝条纹西装,站在走廊里淡声问。而素来淡然的眸光里多了一丝不悦,微拧的眉心昭显出他此刻的情绪。
“我……我……”小霜结巴着,手揪着棉袄的衣襟,半天编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来。
采汐与阿珊互看了一眼,阿珊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火上添油。
采汐在心里叹了声气,知道阿珊怕事。真要得罪了小霜,她自己可以不在乎,但肯定又要连累到阿珊跟着倒霉。
低头做了个鬼脸,采汐往前走了几步替小霜解围:“回大少爷的话,小霜姐是在跟我们闹着 玩。”
“是吗?”秦萧扫了她一眼,刚才那么明显的状况他怎会看不出原由来。
“是的。”采汐说谎连眼也没眨一下。
看样子她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罢了。
秦萧点点头,没再说话,迈着沉缓的步子朝前厅去了。
直到秦萧的背影已经拐弯离开,小霜才抹了抹额上的汗站直了身子。狠狠瞪了采汐一眼道: “别以为你替我说话我就会感激你,你给我小心点。”
采汐无所谓的笑笑,捡起地上扫把继续干活。
小霜又瞪了一眼,才愤懑着一张脸气冲冲的离开了。
采汐搓搓手,将冻得麻木的手送到嘴边呵气。
好冷的冬天呵,几乎算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觉得最冷的一个冬了。以前天刚一转冷,母亲就开始动手替她做棉衣,素里碎花面,每件总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而父亲总会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学校,出门之前总会拿围巾把她围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冻着。现在物是人非,没有了暖和的家跟厚实的冬衣挡风,怎能不冷呢?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人活着,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采汐,你没事吧?”阿珊温和的声音传来。
“没事。赶快扫吧,回头我上学又该迟到了。”
雪停了,开始一连几天又下起了阴冷的冬雨。
今日学校放假,采汐便被指使到厨房来帮忙摘菜淘米,为中饭做准备。
厨房里负责的大师傅姓刘,五十多岁了,人很和善,对伶俐乖巧的飞烟也很是喜欢。
此刻采汐正坐在小方凳上择青菜,刘师傅一边切着土豆丝一边笑问:“丫头,这几天没被人欺负吧?”
采汐不甚在意的抬了下眼睛笑道:“已经好多了,再说我也混熟了嘛,脸皮比以前厚,您放心吧,不会动不动又哭鼻子的。”刚来那会儿眼泪没少流过。
刘师傅哈哈笑:“你这丫头,适应的倒挺好。”顿了顿又问,“那小霜呢?是不是还经常欺负你,叫你做这做那的?”
“还好,都习惯了。哪天她要是突然不欺负我了,恐怕我还不习惯呢。”采汐撇撇嘴做了个鬼脸,惹得刘师傅又是一阵大笑。
采汐这丫头,读过书,懂礼貌,勤快又乖巧,没准以后真的会有一番不一样的命呢。希望老天保佑吧。
两个人正笑着,厨房门外由远渐近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叫声:“云采汐,你快出来!”
又是那个让人头疼的声音。采汐无声对刘师傅做了个鬼脸,刚准备站起身,小霜的脚就出现在门槛外面。
“叫你呢,磨蹭什么?”小霜白她一眼,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怕被厨房的油烟弄的一身气味。
刘师傅站出来打抱不平了:“我这里正忙着呢,人手不够,有什么事跟我说!”
小霜皮笑肉不笑的哼一声:“那恐怕不行,是老夫人有事要吩咐她,你要有什么不满可以去跟老夫人说。”
刘师傅的声音咽住了,拧着粗挺的浓眉狠狠瞪了小霜一眼。
采汐拍拍手上的青菜屑站起来,跟刘师傅打招呼道:“我去看看,忙完了就马上过来。”
刘师傅的脸色缓了缓,温和地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就过来打声招呼,我去给你帮忙。还有,该是你做的事你就做,不该你的事,除非是老爷夫人主子们吩咐,否则大可以不必听。有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但我们没必要陪着她做白日梦。”
说完,不屑地又看了眼门外脸色转青的人。
“刘师傅,请你说话注意点!”小霜阴着脸叫。
“要我注意点,你恐怕还没这个资格。我进秦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没大没小没规矩。”刘师傅嗤哼一声,挥起菜刀继续工作。
“你……”小霜咬牙切齿。
“好了,不是说老夫人找我吗?快走吧,去晚了老夫人要怪罪了。”采汐打着圆场,人已经跨出了门外。
小霜气闷的哼一声,这才黑着脸跟着转身走了。
走在去前院的路上,小霜突然从身后追上来,叫住采汐。
“你等等!”
“什么事?小霜姐。”采汐心里不屑,嘴上还给她留个面子。
“老夫人要吩咐你的事已经跟我说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天下雨了,要你去给大少爷送个伞。大少爷早上去了城南何家做客,没带伞,你抓紧时间送过去吧。”小霜好象还是第一次跟她提起大少爷没一脸怒色,甚至还很友好的笑了一下。
古里古怪,八成有什么阴谋。
小霜见采汐半天不说话,眉梢一拧问:“怎么,叫你干这点事都叫不动吗?”
采汐连忙摇头:“不是,我马上就送去。”
“恩。”小霜哼了声,转身先走了。
采汐抬头看了看廊外湿蒙蒙的天,雨好象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既然是在林家做客,就算没带伞去,林家总不会小气的连一把伞都不肯借吧。不用细想也知道又是小霜在整她。算了,帮大少爷做事是她的本分,还是抓紧时间送过去吧。
果然是在整她。
采汐拢紧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何府侧门的围墙下,来回搓手跺脚借以驱寒。
原来今天是何家老爷的生日,何府门口停了成排的洋汽车,宾客纷纭,场面气派热闹。这个时候她要是捧着一把破雨伞过去,就算门房的人不把她给撵出来,大少爷的脸也一定让她给丢光了。
走吗?还是算了。小霜说大少爷没带伞,万一真是老夫人吩咐她来送伞,她要是一个人偷跑回去,小霜一定要借机刁难她。她还不如在这里等一等,起码还能偷个懒混个悠闲自在。
只是,这深冬的天气,又是阴雨连绵,户外的气温实在是冻死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门口的来客渐渐稀了,八成是寿宴已经开始了。
脚早已经完全冻麻了,跺了半天也没热度,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刺脚心的疼。好冷,肚子也开始 “咕咕”响,唉,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天色在渐渐转暗,吃寿酒的人潮终于三三两两走出来,与站在大门口的何家老爷拱手道别。
采汐迈动已经完全冻麻掉的一双脚,尽可能快的朝正门方向走去,站到离门口不远的墙角边翘首张望。
大约又过了很久,久到她的一双脚再次冻得迈不开时,她先看到了大少爷的司机兼仆人小福从里面走了出来。采汐总算松了口气,小福在证明大少爷也快出来了吧。
果然,没过片刻,秦萧与一名三十多岁穿着体面马褂长衫的中年男人并肩从门内走出来,边走还边说着话。
采汐沿着墙角往跟前走了几步,见小福已经先下了阶梯朝这边走来,她连忙走上去,边走边对小福招了招手。
小福走近几步,瞧见是她当下意外地问:“采汐,你怎么在这里?”
采汐哆嗦着跺了跺脚,才把手里的雨伞送过去,解释道:“我来给大少爷送伞。”
遗憾的是雨到这时候却已经停了。
小福更是讶然,看着她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的样子皱眉又问:“是谁让你送伞来的?”
“是小霜。不,她说是老夫人的意思。”采汐还在那原地打哆嗦,将伞塞进小福手里道:“你拿着吧,不早了,我要赶紧回去了。”
小福一把拉住她,挠挠头笑道:“你等等,我去跟大少爷说说,让你跟我们坐车走。”
“不用了!”采汐想阻止,小福已经转身朝大门口方向跑去。
秦萧已经寒暄完了,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当然也已经看到了她。
采汐心中陡升起一阵尴尬,也不知道那份突如其来的紧张源自何来。
小福拦住秦萧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采汐揪了揪已经湿漉漉的棉袄衣摆,低头恭敬的招呼道:“大少爷。”
秦萧站在她身前,站的很近,近到她觉得他褶亮的皮鞋就在她眼皮底下位置,她低垂着眼睛,刚好能把他那双名贵的皮鞋好好研究一番。
“时候不早了,一起坐车走吧。”他温淡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
采汐微微愣住。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太狼狈,所以站在他面前才会紧张,应该是这样吧。他没问她为什么会来,想必小福已经跟他说过了。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笨,他坐着汽车再大的雨也用不着伞不是吗?
小福拉开后车门,秦萧弯身坐了进去。
采汐还在跑神,小福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快上车吧,别让大少爷等你。”
“啊?哦。”下意识的吐出两个单音节,采汐这才惊觉的迈腿坐进车里去。动作太快,忘了弯腰,额头就撞到了汽车门上面去。
“呀……”低呼一声,她抓紧时间坐进车里去,逃避地将车里大少爷嘴角的淡笑和车外小福朗声大笑通通抛开,干咳了一声,没事人一样地坐正了身子。
小福还在笑,将后车门关上,绕过车身走到驾驶座坐进来,带上车门将车缓缓驶离。
车厢里很安静,静的只听见汽车行驶发出的声音。
秦萧不是爱说话的人,何况跟她这样一个下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太安静了,采汐觉得浑身不自在。头不敢偏,连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笔挺着身子坐得腰疼,却还是动也不敢太动。
后车座就那么大的地方,刚好够坐两个人。看到自己湿嗒嗒的衣摆好象快碰到大少爷那名贵的大衣上去了,采汐下意识地往车门这边靠了靠。
秦萧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了回去,阖着眼睛继续沉思。
“哈嚏……”不大不小的一声喷嚏声,将车里的静默打破。
要死了!采汐赶紧伸手捂住嘴巴,防止自己的鼻子再次造反,头也垂得更低了。
一只灰色的帕子递到她的眼皮下:“擦擦吧。”
“不用了,谢谢大少爷。”那帕子一定很贵,弄脏了她可赔不起。
秦萧将帕子塞进她手里,没再罗嗦下去,偏回头靠着椅背阖上眼睛。
真是个惜言如金的人哪!采汐在心里感叹着,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感觉鼻子里有冰凉的东西滑了下来,没空再谦虚,赶紧用帕子捂住了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