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记》泛泛之辈sabrina

45、第 45 章 雪

　　雪越下越密，无声飘落在汽车前窗，雨刮器有规律的左右刷动着。车里，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何俊超的车子缓慢行驶着，他说：“看着你好一会儿了。。你的脚没事吧。。手冷吗？”说着便腾出一只手握住她放在腿上冻得的手。倾城多么想就这样让他把自己带走，没有目的地也无所谓，只要与他在一起。可是她被那瑰丽的红色刺痛了眼睛，刺痛了心房。他的触碰让她惊醒过来，突然她大叫一声：“停车！”

　　车子无法马上停下，他只松开油门，任何车子缓慢下来。顾倾城忽然打开车门，毫不犹豫的跳了出去。地上已经积起一层松软的雪，她跳下去，膝盖便重重的磕在雪地里，一时间无法动弹，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可是她还是试图努力的站起来。何俊超猛踩刹车，车子一打滑，差点撞上顾倾城。何俊超吓得脸都青了，迅速解开安全带，带着怒气下了车。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顾倾城的手臂，怒斥着说：“你不要命了吗？你就这样讨厌我吗？！”顾倾城低头不语，他正想扶她起来，只见她抬起头，满眼的委屈和失望，她大声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不要什么，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是我的事！”他们有过争执，有过争吵，可是她在他面前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激动过，她这是怎么了，明明说好把这些好好的埋藏起来，这样就没有决绝的话语，可是现在她还是赤裸裸的将她的绝望，失落，委屈，愤怒爆发了出来。何俊超看见这样失控的顾倾城微微一愣，心中百味陈杂，没有了怒火，注视着倾城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爱怜和疼惜，可是这样的爱怜和疼惜对倾城又有什么用。倾城感觉喉咙干燥而沙哑，她带着哭腔说：“你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我们不要再见了，你走吧。”何俊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在再见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他真的没法做到。“先上车好吗？”说着就扶着她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僵掉，站不起来，她摇头不语。身边依旧有车子碾过雪地的沙沙声，红色的气球已飘去很远的地方，最终收尽瞳孔中的只有一个点。她仿佛看见那个叫做时间的东西正慢慢将自己和他之间的交叉线，平行线，连接线擦去，最终他们还是站在最初的原点上，再没有任何交集。

　　顾倾城依旧倔强的坐在那里。她听见何俊超在头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排气管飘出的白色尾气，车过留痕，唯独那艳丽的彼岸花，在心中渐渐悄无声息的颓败，无味无痕。倾城忍着眼泪，站了起来。她本应该继续朝他吼，问他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铁石心肠，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新欢，那个女人是谁，怎么认识的，像爱我一样爱她吗？想到这，她只能苍白的笑，爱？到底有多爱呢。她真想将爱恨统统深埋在这迷茫的白雪中，在缓缓升起的太阳下融化掉，没有痕迹。何俊超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不是做出选择了吗？为什么再遇见她的一刹那又开始动摇了。靠近心脏的地方隐隐作痛，这样的痛和失去陆艳红是完全不一样，为何他要把顾倾城和陆艳红放在同一个天枰上。这根本不是一道公平的选择题。

　　到医院已经很晚了，倾城到的时候，羽忆父母刚走。倾城笑着把鲜花插进花瓶里，转身走到羽忆身边，说：“今天还好吗？是不是很无聊？头还疼不疼，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羽忆说：“你瞧你，脸都冻得像个苹果了，手呢，我给你捂捂。”倾城觉得羽忆看起来有些异样，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只见她眼睛望着倾城的方向，但看起来眼神茫然又空洞。倾城说：“不用，空调里一会儿就暖和了。”羽忆说：“外面很冷吧，听说下雪了呢。”倾城说：“是阿，特别美。”也特别悲伤。“倾城，俞飞这些天是去哪儿了？”忍了好几天的羽忆终于再也忍不住打听他的去向，倾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如何回答。羽忆说：“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敏感如琴弦，轻轻一拨，便心中激起千层浪。倾城却假装咳嗽，无法坦然得面对她的问题，于是搪塞着说：“外地的一朋友有事托他帮忙。”羽忆说：“倾城，你还不了解我吗，难道我是那种纠缠不休的女人么，我知道我不堪，我没要求他一直守着我。我不是他的阳光。他的幸福不在我这里。”羽忆的眼神依旧那样的平静，看不出悲喜，除了眼角滚落的泪珠。倾城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说：“羽忆，你别这样。。我。。。”“那我要怎样？我能怎么？倾城，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忽略他偶尔深情偶尔淡漠偶尔游离的目光。”羽忆努力的笑着说。倾城张了张嘴，终于无言以对。羽忆的手抚摸倾城的脸，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抬起的手微微在空中停留，她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倾城的脸，她说：“倾城，我很怕。”倾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忽然用力的抱住夏羽忆。她说：“别怕，别怕。”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顾倾城，别怕。别怕他曾经的深情，现在的淡漠，将来的诀别。

　　临近傍晚十分，雪停了，天上的云变得很薄，阳光忽隐忽现。她又听见夏羽忆说：“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见了，我想我还是会记住你们的样子，记住黑白琴键的音符，记住第一场雪，记住黑夜来临前最后一丝光线。” 仿佛是命运的玩笑，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像大学时，乘坐的绿皮火车，在时光的隧道中穿梭，开过青青绿草地，开过潺潺流水，开过花开花落，开过泥泞沼泽，突然隧道中一片黑暗。人生还在继续，可是光明不复见。

　　时空交错，徐浩递给他一瓶水说：“喝点吧，我怎么看你怎么都那么紧张。既然都来了，那就入乡随俗吧。”俞飞擦了一头的汗说：“没办法，谁叫咱土包子一个，在异国他乡完全应付不过来，不像你。。”说着就认真的看徐浩，又说：“呵，没了你真不行呢。”其实一路上好几次，他都偷偷观察着小耗子，他发现她真的和以前不同了，天真美好之余似乎又多了一份成熟。他俩都穿着厚重的外套，徐浩脖子里戴一条格子的羊毛围巾，阴冷的风吹过来，吹散了她齐肩的黑发，吹得她身上的香气飘向他的脸，那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一瞬间，他望着她出神。他们在人头攒动的车站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能等来了去爱丁堡的火车。

　　俞飞刚到伦敦，听见满大街的英文，就想起以前开玩笑和齐岩一起说的伦敦音。话说英国人真爱种花，沿途精致的小别墅，黑栅栏，白窗棂到处盛载着香气四溢的鲜花吊篮。那些花花草草完全融入他们的生活，就像是奶油咖啡，不可或缺。还有那些古老的上百年的房子，似乎还能看见斑驳的墙，可它依然屹立在那，见证着这个国家的昨天和明天。中世纪铺成的鹅软石古道，纵横交错。大街小巷，整洁不杂乱。红色的电话亭矗立在街头，偶尔有穿着大衣的女子焦急的走进去打电话，还有穿着前卫的文艺青年在电话亭中亲吻。公园里年代久远的榕树，平整的草坪，穿梭于小路的自行车，还有复古的长椅上坐着的老人。在黑灰色的城市背景中，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时刻提醒着俞飞，这是英国。深呼吸，清冷的空气中有浓重的古老神秘的气息。

　　火车上，俞飞和徐浩相对而坐。刚接到他时，就顾着给他介绍英国的风土人情。还没来得及问他最近好不好，顾倾城好不好，夏羽忆好不好。俞飞虽然笑容挂在嘴边，可看起来总是有点魂不守舍，这样的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的恋人，现在至多就问一句，HI,你还好吗？想到这，她看向窗外，听火车在铁轨上有规律的起伏前行。俞飞终于开口说：“跟我说说你的近况吧。旅游了哪些国家城市，让我也开开眼界。”徐浩收回思绪，看向他。俞飞的下巴长出青青的胡渣，因为时差的关系，有些困顿，两只眼睛像熊猫，又好像他眼角的鱼尾纹多了一条，他一定很辛苦吧。俞飞说：“怎么了，我脸上长东西了？”徐浩灿烂的笑着说：“变成熊猫老公公。”俞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笑着举起手又去弹她的前额。这个动作做了一半，他的手虚握着举在半空中，离她仅有几厘米。他又缓缓放下，讪讪的笑了笑说：“还真成习惯了呢。”话一出口又觉得尴尬，于是不在说话，继续看向窗外。徐浩心里多么希望像以前一样，彼此成为习惯。如果不是心里想着她，那他又千里迢迢来这里看她做什么。徐浩说：“倾城现在怎么样，和何俊超还好吗？”俞飞淡淡的说：“没戏了，反正就这么回事了吧。有了隔阂再怎么修补也无济于事。”他说得那样轻飘飘，不经意得像是与他无关，她倒是想问问他那么我们呢，我和你呢。看她开口问的却是：“夏羽忆还好吗？”她想问的是，你和夏羽忆还好吗。俞飞说：“恩，恢复得挺好的，她自己也争气。”徐浩说：“哦。”

　　无论是什么齿轮，它总是匀速旋转着。那声音轻缓或浑厚，或快或慢。它时刻提醒着你，欢愉苦痛永不停下。徐浩问他：“你。。怎么会忽然想来看我。”俞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出来散散心，呼吸一下与那里不一样的空气。”徐浩浅笑说：“你还真是特别，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想我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一看就沉沦。她很好的控制自己，告诉自己，他只是来散散心，只是厌倦了而已。

　　爱丁堡终于到了。一出车站，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有一股清甜的感觉。无需仰望，蓝天白云尽收眼底。去往酒店的路上，视野出奇的开阔，整座城市似乎也出奇的安静，每条小巷整齐停放的汽车，像是等待主人从梦中醒来。他们走过皇家里路，走过王子街。看过大大小小的博物馆，教堂和历史悠久的小店，看见有穿着苏格兰裙子的男人街头表演。俞飞说：“走过王子街是不是就能变成王子。”徐浩忽然转身笑着说：“那没有公主的王子岂不是很可怜。”俞飞低头笑而不语。站在爱丁堡城堡前，他们拍了张照。徐浩兴奋的说可以作成明信片寄给顾倾城。俞飞说：“还是不要啦。”徐浩说：“就要就要。”她高举着立得拍的合照开心得笑，俞飞作势要去抢那照片，她在他左右绕来绕去不肯给。突觉闪光灯一亮，街头摄影爱好者拍下了这一幕。徐浩俞飞惊讶之际，那男人走过来，与徐浩说了一段话。后来才知道那摄影师说抱歉，没有经过他们同意就拍下来，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删掉，可是还是想把抓拍到的瞬间给他们看一下。徐浩说没有关系。照片上他们笑得都很开心，不扭捏造作，仿佛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表情笑容到位。最后那摄影师为徐浩要了EMAIL地址，承诺会把照片EMAIL给她，并祝福他们。徐浩没有否认他们的关系，只是笑着说谢谢。

　　近黄昏。广场上的游客有增无减。她的围巾在黄昏中飘动起来。气温降低，她觉得有些凉意。有男人牵着小狗在散步，有情侣在热吻，有摄影爱好者在拍照。她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一个圈。俞飞扶住差点没站稳的她。她的气息完全将他包围。他不自觉得看着她的嘴唇低下头。只听见她说，我曾经在法国埃菲尔铁塔上仰望，我觉得很好奇，想象着夏羽忆穿着洋装站在那里的样子，也许也和我一样，仰望着高耸的铁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上去过，我没有。我只需要对自己说，我也来过，仅此而已。昏暗中，俞飞神情有些迷离，他的手渐渐从她臂膀上滑落，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两秒过后，俞飞突然吻上了她的唇。热烈得让他忘记倾城邮件中夏羽忆在铁塔前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