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记》泛泛之辈sabrina

42、第 42 章 羽忆

　　羽忆入院已整整二个月。现在能说话，能吃点简单的东西，可是无论如何，她都闭口不谈那个事故。在倾城心里，把它定论为自杀。如果非要刨根究底，不是那个意外还能是什么。如果能烂在心里该多好，可是倾城知道那个伤口很疼，一碰就崩塌。沈慧兰最近气色和胃口也都好起来，太阳好的时候能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动几步，心情好的时候还习惯性的坐在阳台上听广播，听着听着就打起瞌睡，顾楠走过去大声喊：“妈，要睡去床上睡！”沈慧兰被惊醒，低头看见手里紧紧拽着的全家福。“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小声点，妈要睡你让她睡好了，盖条毯子就成。”顾彤经过过来一起照顾沈慧兰，顾楠说：“都初冬了，这样睡会着凉，再说，我不是怕她听不见吗。”转头又对着沈慧兰说：“妈，你怎么老拿着这照片，都揉皱拉，来，给我重新去镶在相框里。”说着就弯腰从老太手里把照片抠了出来，沈慧兰急得说不出话来，顾彤走过来说：“你就让她拿着吧，只要妈高兴，皱了有什么关系。”顾彤又重新把顾楠手里的照片塞回沈慧兰手里。沈慧兰不大灵活的手指努力的夹起照片，再次放到合适的角度，笑眯眯的看了起来。老太太的脸上已经不大看得出喜怒哀乐，很多时候，安静的就像不存在，只有那震耳欲聋兹兹作响的收音机提醒着她还活着。顾楠说：“这照片就一张，坏了就没了，老太今后的日子不还要指望它呢么，它是妈生活的希望！”顾彤说：“现在来劲了，早怎么没看出你想的那么周到？”顾楠撇着嘴不理会她，自顾自向房间，一边说：“顾彤，衣服还没洗呢，就交给你拉。”还没等顾彤说话，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顾彤叹了一口气呢喃着，真不知道老太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

　　不管怎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顾倾城心里还是高兴。高兴是她定义的状态。譬如下班回家路过花店，买奶奶最爱的红玫瑰和羽忆最爱的粉百合；譬如跟羽忆讲工作中的一些趣事，听得羽忆都笑到咳嗽；譬如俞飞的汽车修理店开了分店；譬如天天能吃到妈妈的红烧肉和爸爸的油焖茄子；譬如收到了小耗子去新西兰旅游的明信片；譬如说升了职，意味着加工资，并且离目标职位又进了一步。所以，她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她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时候，不让自己有在黑暗中思考，不提及过去的任何人，不回忆曾经，不谈恋爱，参加杂志社举办的任何活动，她自认为把某根神经控制得很好。所以，她高兴。可也只是高兴而已。

　　下班回家，她依旧很开心的准备去买花，看望羽忆，再去看望奶奶。刚走到花店门口就接到了顾希的电话。顾希说：“你看看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怎么不接呢？！”电话中，父亲一上来就把倾城数落一番。倾城说：“哦，下午社里开会，手机调振动了，没调过来。出什么事儿了？！”顾希说：“下班了吗？你在哪儿？”“恩，刚下班，现在准备去医院看看羽忆，然后去看奶奶。之前跟妈说过了，怎么了？爸！出什么事儿了！”倾城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儿发生。顾希声音低沉着说：“你赶紧过来吧，奶奶又进医院了。情况不是很好，你。。。赶紧过来吧。”顾希的声音有些颤抖。“奶奶她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吗？”倾城咬着下嘴唇说，电话里有一阵沉默，然后听见顾希说：“先过来吧。”

　　顾倾城走到住院部716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俞飞仰着头，背靠着墙站着。见倾城过来了，便说：“来了？”倾城说：“恩，你怎么不进去？”俞飞说：“我进去干嘛，我这个脾气，没准又要出事。”倾城笑不出来，不问她也知道只要两个姑姑在，总没得安静。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赶紧的，趁早把房子的事情落实好，省得到时候不清不楚!”这是顾楠的声音。“你说什么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几个放不上台面的伎俩！我呸！”这是顾彤声音。“妈还没说话，哪轮得到你嚷嚷！”顾楠提高了嗓门。“好了！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妈还没走呢！都给我住嘴！”这是顾希的声音。“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我们都来看你了。”这是小叔顾北略带哭腔的声音。沈慧兰任凭周遭再如何吵闹，就是闭着眼睛不说话，像已经离去般安静，现在能分辨的，只有依然温热的手掌。倾城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门，便见顾楠顾彤他们讪讪的，顾彤说：“哟，倾城来啦。”顾楠眉毛往上一提，转过身，装作没看见，刘晓琴走上前拉着倾城的手，“来，看看奶奶吧。”顾北还是守在老人身边，直到倾城走到床边，他才抬起头说：“妈，倾城来了。”听见倾城来了，沈慧兰缓慢的抬起眼皮，头转向倾城。原本无神的双眼看见倾城，忽然闪现一丝光芒，仿佛是迸发了所有的力量。倾城看见奶奶眼底隐忍的泪水，她呻吟着伸出手，倾城靠近一些，用力握住。沈慧兰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嘴巴一张，嘴就往左脸扯着。她拼命的抬头想坐起来，枯黄的手还死死的握着倾城的手。顾希走上前，和顾北两人扶起她的肩和头，“妈，你想说什么？”顾北说。“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让她说！”顾楠指指责顾北。沈慧兰想要凑近倾城，倾城把耳朵贴到她嘴巴上努力的听她说话，可最终，沈慧兰还是只发出几个模糊的声音。像当初顾建国一样，悲凉到心里。顾楠说：“妈，那你倒是赶紧说说你的房子到底给谁？现在几个子女都在这。我的房子是没有了的，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也一直照顾着你，你可不能说分就分，你分了我住哪儿去。”顾彤上去就用手指去戳顾楠的头，然后咬牙切齿的说：“顾楠阿顾楠，你脑子是不是长屁股上去了，到现在你还在妈面前说房子房子，房子比妈的命还重要吗！”顾楠急气了竟然跳上椅子，大声说：“你以为还是小时候，我好欺负是不是？妈的命是重要，可我的命不是命了吗？我的命就不重要了？现在还轮不到你，还有你说过话！我只听妈的！”她又指向顾希。顾希两眼通红，火冒三丈，他隐忍着怒气压低声音呵斥道：“顾楠你给我下来！”顾楠说：“你以为自己是老大啦，自从爸走了之后家里都是你做主，你当妈和大姐都死了阿！”顾彤忍无可忍，朝着顾楠上去就是一巴掌。顾楠一愣，接着就蹲下来抱头痛哭：“妈，你看看，你看看，你还没走他们就欺负我，我没了男人，那命薄的艳红又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意思。。妈。。不如你带我一起走吧。。”刘晓琴在一旁嘀咕：“幸好没有外人。”顾楠突然抬起头，用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刘晓琴，她上前就指着刘晓琴说：“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是你！你想渔翁得利？你休想！”顾希用手挡在晓琴面前，对顾楠说：“你疯了！”沈慧兰一直尝试着在说话，可越是想说越是说不出来，一只手还拼命的抽搐。“妈，你慢点，你别急，你想说什么，我拿纸和笔来。”说着就去找笔和纸。只见沈慧兰挣扎了一会儿，眉头紧锁，终于痛苦的重新向床靠下去。然后，没有然后。

　　“奶奶~~”倾城的叫声使得鸡飞狗跳，混沌不堪的病房突然安静下来。顾楠几乎变形扭曲的脸上还挂着泪水，还保持着双手抓顾彤肩的姿势，顾希拉着顾楠的手臂，刘晓琴拉着顾楠的衣服。顾北拿着笔和纸的双手悬在空中。俞飞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门，却只是怔怔的站在门口。前一秒，病房里的喧嚣远远盖过了哀伤。此刻，哀伤止于死亡。没有任何遗言，任何多余的动作。突然间，光线中的浮尘也仿佛静止，一切都静止。倾城现在才知道距离死亡这么近，这么可怕。沈慧兰的眼睛用力的的睁着，眉间的皱纹依然紧锁，她的嘴微微张着，仿佛在说，我走了，你们现在不用吵了，不用做戏了，你们高兴了。顾希意识到什么，却不愿相信。直到顾彤哇的一声痛哭，才让每个人意识到，沈慧兰走了。她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没有了呼吸。

　　隆重而又繁琐的仪式仍然在进行。这个家里，总是充满劫数和挥之不去的阴霾。倾城觉得微微有些麻木，可是在那种气氛烘托之下，还是躲在父亲的怀里哭了个痛快。仿佛这些日子小心维护的防线瞬间崩溃爆发，宣泄无遗。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点事件，她突然很想念何俊超。非常。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