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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俞飞爸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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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飞爸爸出殡那天。天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厂里来了很多人,包括一些领导和以前要好的朋友们,还有下乡那会儿的知青,整整三辆大巴。几个孩子也都回去了。柔云先前因为哮喘发作挂了一天水,总算也来送了姑父一程。送别遗体的大厅里,顾北和顾希搀扶着一直在哭的顾彤,哭到脚发软,安静的大厅里只听到她有节奏的哭泣声,现在,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只要在这里,都会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泪,倾城着实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一边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一边心中默念,姑父,一路走好。俞飞穿着借来的西装,走到话筒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追悼词,开始念了起来。倾城,艳红,柔云,站在前排,她们的手紧紧的拉在一起,看着假装自己很镇定的俞飞。倾城很怕他会突然崩溃,他的伤并不是假装不疼就真的不疼了。
俞飞又异常镇定的把追悼词放进口袋,然后走下来,和请朋好友一起默哀。瞻仰仪容的时候,顾彤几乎疯狂的伸手想爬到俞大伟身上。她哭天喊地,俞大伟却始终眉目慈祥的躺在那里,隔着一世的距离。送进去火化遗体的时候,俞飞把苏培芳的那封信塞进了他的口袋。默默的与他告别。外面,齐岩的父亲也默默的注视着青烟寥寥的方向,苏培芳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塌下来,他的心情,沉重得像挂着千斤铁,久久无法释怀。
等候四十分钟后,俞飞捧着骨灰,慢慢走下台阶。一大队伍人又默默的上了山,眼见着俞大伟的骨灰盒入了墓,顾彤大叫一声,大伟!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大伟,刹时回音四起,回音消失之前,坟青刷刷几下,便已封实了墓。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下了山便开始三三两两的聊天,说笑。顾柔云山上吹了风又剧烈咳嗽起来,顾北让她先上车等着。天空放晴,突如其来的烈日下,俞飞,倾城,艳红站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艳红走上前,缓慢的抱住俞飞,只感觉俞飞身子颤抖着,她轻轻的说,有人死了却像一直活在你心里,在你悲伤时,让你想起过去美好的回忆,给你希望的力量,有人活着,其实在你心里早就死了。倾城也上前环抱他们。背上被太阳晒得炙热,彼此心中微凉。不远处的顾彤还在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深深得刺痛俞飞的心。可倾城知道,俞飞疼的并不仅仅是这个。
回去的路上,大巴里,倾城看见隔着一条走道,前两排的顾柔云拿出手机打电话,可能对方没有接,一分钟后她便沉默着挂了电话,然后隔了几分钟她又拨了过去,手机放在耳边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一分半钟,她又合上了手机。倾城觉得她是打给齐岩了,肯定是打给齐岩了。她突然想上前问她,没想身边的俞飞拉住了她手。俞飞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犯得着为了他把事情弄得更糟吗?!”倾城愤怒的看着他,“什么叫为了他,我是为了柔云,我就不是不想她再上当受骗!她被卖了都不知道!”俞飞放开她的手,背靠后,“你怎么知道她会上当受骗,也许她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是的,倾城早就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她渐渐平静下来,只冷冷看着顾柔云一直重复着打开然后合上手机的动作。看着看着,心中就莫名的凄凉,如果说命运对她和俞飞不公平,那么对柔云就公平了吗。从小她都是他们之外的妹妹,她总是这样淡淡的,不经意的出现,不经意的离开,想到这,倾城竟然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
屋里,刘晓琴一边帮着倾城整理衣服,一边说,“这天气说不定的,今天还是夏天,明天就是秋天了,早上还是三十几度,晚上只有十几度。还是带件薄外套吧,这个礼拜请了几天假,下个礼拜就不回来了吧,还是多带点衣服。”倾城抱着公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木讷的点点头。倾城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直放在手上,她之前还在想齐岩还会不会再给她打电话,应该不会了吧,他和她应该算是决裂了,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看着手机上跳动的名字,毫不犹豫的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何俊超的声音,“还在家吗?”倾城低低的说:“恩。”“事情都结束了吗?”她说:“恩。”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走,她说今天晚上。他说,“大概几点?”她说:“七点的火车。”他说,“我来接你。”他说完便挂了电话。顾倾城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手机,“倾城,这些东西,你还要不要!”房里传来刘晓琴的声音,“你过来看一下呢,这个铁盒子里装的什么,不要就扔掉,省得搬家的时候又手忙脚乱的。”顾希终于在偏离市区二十公里的小区买了个就是平米的房子,还是贷了款的。先前把手头上的债和顾楠一起都还了,总算也轻松一点,不然每晚他总觉得身上压着块大石头,压的他喘过气来。现在房子也落实了,简单装修后就可以住过去了,终于是告别了出租房时代。顾倾城一听到铁盒子,噌的一下就跑了过去。一眼就看见那个曾经捧在手心里,连放下就异常小心翼翼的铁盒子竖在地上一堆垃圾里。她鼻子一酸,走过去还是把它小心翼翼的拿起来,捧在手心上,然后抱在自己的胸口。她说了句,“你别动我的东西了,我自己会整理的!”说完就走了出去。她一直抱着那个盒子,不放下,不打开。很长时间,才把它悄悄塞进包里。
顾倾城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一个包,拖一个小行李箱,下了楼。顾希在窗户里说,“真的不要爸爸送你么?”倾城没回答,只是背对着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顾希对晓琴说,真不放心她阿。晓琴说,你当你女儿几岁,还在你怀里撒娇呢呀,她长大了,翅膀羽翼都日渐丰满了,以前小的时候她跟在你屁股后面,青春期了你恨不得跟在她屁股后面,现在你想跟都跟不上啦。顾希笑笑,“是阿,你全都说中了。”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始终还是舍不得的。走了到第二个路口,就看见何俊超靠在车上抽烟。车灯影射在她身上,何俊超看见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色的衣服和牛仔裤,红色的平底鞋,看着他自己整个人也清爽起来。她不笑也站着不动,颇有深意的看着他,她看着他心里却想着陆艳红。不知道他心里可曾也像她一样,想起那个深爱他的陆艳红。何俊超走过去,拿起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打开车门,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绑好安全带,车子启动开出。她的头靠在车窗上,车里放着低沉柔缓的蓝调,听得她渐渐眼睛闭了起来。
她们坐在路边的大排档的椅子上,点了一杯柠檬茶,陆艳红点上一支摩尔,轻轻的吐出来。“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陆艳红沙哑着声音说。因为抽烟,她的嗓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变得沙哑低沉,以前听妈妈让爸爸少抽点烟,在抽下去就会得慢性咽喉炎。想来,陆艳红就是这样,时不时有两声咳嗽,倾城自己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痒。陆艳红现在越来越妩媚了,像电视剧里那些女人一样,涂着深色的口红,化着浓妆,穿紧身性感的衣服,但头发依旧和多年前一样,乌黑亮丽,瀑布般垂下。大排档里的人,鱼龙混杂,那些凶神恶煞或者一脸轻浮的年轻人经过她身旁,总会不怀好意的吹个口哨或者抛个媚眼。她的安全感和自信感来自她自己,但顾倾城虽然淡定的坐着,心里却慌得很。她渐渐觉得陆艳红陌生起来。
和几年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她不一样的是,现在她似乎已经完成蜕变成女人。她说,“倾城,你看不起我是应该的,在你眼中我一定是自甘堕落,呵呵”她吸一口烟,“倾城,你有喜欢过哪个男孩吗?哦,对,是那个叫齐岩的男生,现在你终于跟他在一起了吧。”倾城听到齐岩的名字,就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红了眼睛。“我也喜欢上一个男人,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酒吧的老板。何俊超。”倾城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他的名片上,然后他们就遇见了,他像个绅士一般友好的对她笑,他叫她的名字,倾城,你还好吗。顾倾城说,“那他爱你吗?”艳红突然看着倾城的脸笑了起来,她大概没想到倾城会说爱这个字,印象中,倾城还是小姑娘一样,仔细一看,往日的小姑娘竟然已经成了大姑娘,她没有回答倾城,只是继续说,“也不知怎么的,要走的那天就遇到了他,倾城,你知道吗,爱上一个人真的只需要一眼,只一眼便此生忘不掉了。”她的念想,爱慕在唇齿间流露,倾城不动声色的坐着,时不时大口喝啤酒。她说,“他就像一个迷,不轻易被触碰到他的心,但我就是义无反顾的爱他,不管他做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他,我只要他。”
此刻,她已经微醉了,还是重复同一句话。“倾城,我是被逼无奈走上这条路,以前是为了陆一山,现在是为了何俊超,连他都说我是做这行的料,呵呵,原来我注定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说完她就趴在桌上了。忽然有个男人从她背后经过时,伸手摸了艳红一把,可艳红一动不动,倾城走上前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然后推着艳红说,“姐,醒醒,我们回去!”陆艳红突然坐了起来,看着顾倾城说,“倾城,你赶紧走,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别管我。。这边又脏又乱。。别弄脏了你!”陆艳红醸呛着站起来,倾城扶着走了几步。倾城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特别是她说别弄脏了你。艳红觉得自己就是脏的,她说,“姐!我送你回去!”拦了辆出租,艳红呓语了一个酒店名字,司机飞快的向目的地驶去。因为省钱,城市里的出租车在夜里已经不打空调了,开着大大的车窗,风吹在脸上,让倾城差点透不过气来。她关上车窗,疲惫的靠在座椅上,身边的艳红靠在她的肩上,她看见艳红一只眼睛的假睫毛被风吹的几乎快掉下来,她伸手去拿,突然看见陆艳红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画着粗粗的眼线,黏着夸张的假睫毛,但她依然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透着难以察觉的悲伤。她听见艳红轻声说,倾城,你还记得小时候有次俞飞打架的事情么,他拿酒瓶砸了人家,派出所还找上了门。倾城有些错愕,她早就忘了那件事,突然听艳红提起,便想了起来,于是点点头。
艳红说,“他是为的我。”也不管倾城惊讶的表情,她继续道:“那些是经常和陆一山一起赌博的人,看见了我就过来调戏,说终有一天陆一山会把我卖了做鸡。我当时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们还过来动手动脚,正好被俞飞看见了,就发生了打架事件。”她叹了口气,“俞飞这些年受的苦都是为的我。。我比谁都内疚。。我这辈子报答不了他了。。有他这样的哥哥,是我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两人沉默良久,直到酒店到了,倾城说我送你上去。艳红说,不用,我自己上去。离开前,艳红转身说,“倾城,以后少来找我,最好再不要来找我,你的生活里不该出现我。”
看着她扭着腰,踩着高跟鞋重新淡定的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背影看起来很美好,只是谁也看不到她脸上决堤的泪水和汹涌澎湃的伤痛。倾城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譬如她现在做什么,和何俊超怎么认识的,甚至想问她有没有和何俊超睡过。那她没问的出口,耳边只听见她说,你的生活里不该有我。
倾城仿佛是长长的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已到火车站。熟悉那句话响起,“倾城,到了。”她没有马上下车,侧着脸看何俊超,他的相貌一点都看不出已经三十岁的人,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陆艳红这样死心塔斯的爱着他。“怎么了?”他摸了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挡光板内的镜子。倾城说,“没什么。”然后自己开了车门,往下一跳,又重重关上门。在车窗里对他说,何先生,再见。陈超说,“倾城,等一下!”他从后座上来起一个丝绒盒子。他下车来,走到倾城面前,打开的瞬间,倾城说,等下!倾城竟自以为是什么戒指之类的,心砰砰的跳。俊超温和的说,只是一条项链而已。他打开,一个小米奇项链展现在她眼前,笑容立刻爬上了她的眉眼,毕竟是个小女生,她欢喜极了,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我属老鼠。”何俊超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她眉开眼笑,瞬间也心花怒放,“我猜的。”见她这么喜欢,他拿出来,帮她戴上。他的手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她的鼻子几乎快贴近他的胸膛了,不用说,她的脸又涨得通红,她深深的吸了口薄荷香味,他说好了。他看着她青涩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可最终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说,“希望再见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叫我何先生了!”倾城没说话,转身走了进去。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慢慢的俘获你的心,等你发现,早已千丝万缕,纠缠成手心繁复的曲线。当时看着何俊超,看着这条喜欢的项链时,她忘记齐岩,忘记艳红,她却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喜欢这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