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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缘起(三) 楚练裳一眼 ...

  •   巧姐这一走,像个引子,惊醒了香满楼里那些浅酌慢饮的客人;
      喝了半晌酒的放下酒杯,吃着菜的歇了筷子,几个从进店就伏桌而睡的人,像约好一般同时抬头睁开全无半点睡意的眼睛,纷纷鱼贯而立,结账离开;
      这些人来得快,走得更快,不消片刻,就只剩下楚练裳和白衣公子两桌,香满楼里,终于恢复了和这天气相衬的稀疏安静。
      金贵收完桌子,顺手在厨房找了块老姜切丝,混着做点心用的膏蜜,煮了杯姜蜜水,端出来让月娘喝下,然后才趴在月娘旁边台面上,看着她汇帐发呆。
      这些客人怪是怪了点,可有一点好,出手豪气;有好几桌给的银子,足足高上酒菜价格好几倍。粗算下来,这半天收入,快抵上平常三日进账了。
      金贵心里因为想到这一点,终于生出点这半天来难得的舒畅。她也曾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压低身段,在这穷乡僻壤当上三年迎来送往的店伙计,多少弱了心性。
      因为身子懒惰,月娘出门前只挽了个简单的发式,拢的不太紧,此时有一缕青丝随着她低头记账的动作,从腮边垂了下来。刚喝过热茶,濡的唇色湿薄红润,面色还是苍白,平添几分病态的秀美。
      出过阁的女人比起年轻姑娘,眉梢眼角间总会带出点不一样的风韵。月娘其实是美的,月娘的美,不惊心,不动魄,是随着时间揉到骨子里的温婉风情,只是这风情,被克夫两字,生生湮灭。
      帐算的差不多,月娘留了些碎银在外,把大点的整银包好收起来;她想过两日就托熟点的走商商队,在山下大城镇,给自己和金贵置办两身貂袄,这白城的冬天真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眼见月娘要合上钱匣,金贵忽然伸过手,迅速从里面捏出一小块碎银,揣在怀里;
      月娘有些诧异,偏头看看她,但没问什么,只把刚合到一半的匣子重新打开,说:“不够的话,就再拿些”;
      金贵笑着摇摇头,用手拍拍胸口,银块小小的硬度传到掌心上,刚刚巧姐来店里那么一番说闹,触动了金贵的心事,看着勉强打着精神自顾劳碌的月娘,她盘算着:其实,月娘还是需要一个名分的吧……

      在金贵重又趴出丝丝困意时,窗边那位独坐的白衣公子,终于从自己的风雅世界里回神,只见他慢慢悠悠的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慢慢悠悠的起身来向外缓行,连一声‘店家’都懒得花力气开口叫。
      路过楚练裳这桌时,懒洋洋的眼睛停在丝影一直握剑的手上,露出戏谑的表情,直盯得丝影心里几欲暴走,这公子才把视线转向也满眼趣意看他的楚练裳;
      两人对视须臾,一个比一个神情自若,“有趣,有趣”,白衣公子自言自语完,摇扇大笑而去。
      “小姐”,丝影强压着怒气,咬着牙看向楚练裳,只要小姐默许,他立刻就冲出去在那白衣上绣上几个血窟窿。
      刚才那个人的眼神让他着实愤怒,要不是小姐一直暗示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他早就拔剑而起了,郁郁难平的怒气,让他忍的周身胀痛。
      “红梅,结账吧”,楚练裳若有所思的看着白衣公子走的方向,戏都散场了,也没再坐下去的必要,白城堂口的兄弟还在等她,她这次是来只为会风天齐,其他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则避,不想节外生枝;
      听红梅传唤,金贵立刻喜滋滋的跑过来,心里暗想:“这些大爷们可终于都走干净了,一会要早些回去办那件可紧的事”。
      结账的工夫,楚练裳一眼一眼的打量起眼前这个伙计消磨起时间来:瘦弱,邋遢,俗陋。
      这是楚练裳对金贵的第一印象,没用上一个好词。
      想想也是,金贵本就是女子,自然没法伟岸魁梧;身上穿着跑堂衣服;一天下来抹着各种油渍道道,月娘怎么勤着给她浆洗,也洗不出本色,当然邋遢。
      唯独这俗陋,可真是楚练裳跟着前面两个印象,自行臆想出来的结论。要是她知道金贵不止读书认字,还称得上博古通今,可真要自己咬自己的嘴了。
      想起刚刚那订糕姑娘说起‘金丝茯糕客人喜欢’时,这个伙计脸上留露出自洋洋自得的样子,楚练裳对着这个邋遢、俗陋的伙计开了金口:
      “店家,包一份你们店里‘好吃’的金丝茯糕”,
      楚练裳刻意在‘好吃’两个字上咬了重音,迎合巧姐刚刚嫌弃金贵自卖自夸的打趣。
      乍听冰山说话,金贵心跳一滞,这声音也端是好听,不像那粉衣丫鬟般清脆,毕竟是主子,谈吐气势大方的很。
      金贵喜欢别人夸自家的金丝茯糕,那可是当初她凭着模糊记忆口诵大概,月娘用几天时间才研究出来的,夸这糕好吃,就是间接夸了自己和月娘。
      金贵登时就觉得这冰山比起之前看着舒服多了,回话由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热情:
      “自然是好吃,可是对不住客官,这金丝茯糕好吃,但做起来费时,要事先定下才行;您要是想尝,下次可早些交代小的,给您提前准备”,
      “这样啊……”,楚练裳何等人物,略一沉思就转口说,“那麻烦店家明天给那个狄小姐做的时候,多出一份给我们送去,这跑腿钱我们也定会多给”,话很客气,语气却不由自主的带出有钱人的气派。
      金贵脸上堆着笑,心里又开始别扭了。
      赏钱多有什么了不起,‘顺手’这两字说的真轻松。这金丝茯糕不比别的,需要提前浆米,还要用特定的炉灶,这灶香满楼只有一个,多做一份,就要早起一个时辰。平时她想吃的时候,都舍不得劳累月娘,赵府本来定了就多,加上这一份 ‘顺手’,月娘还要不要睡了。
      正想开口婉拒,耳听冰山又言:“红梅,一会儿把住的地方给店家留下”,然后红影起身,径自走了。
      得,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金贵苦笑,这姑娘的脾气太不饶人,话都不让人说完,无可奈何的咧咧嘴,这回又要辛苦月娘了。

      下午香满楼比平时早些闭了店,回家后,金贵没让月娘动手,自己洗米熬了点稀饭,又捞出点渍菜炒了炒,两人简单吃了饭。
      月娘胃口不佳,加上上午去店里还是又着了风,人也懒懒的,和金贵也没聊上几句,就早早睡下了。
      睡前又叮嘱金贵明日不用早起,她自己先去店里做金丝茯糕,金贵可以睡够了再去。
      金贵心里有事,嗯嗯啊啊的应着,耐着心哄月娘睡沉了,蹑手蹑脚的走出屋,轻掩了院门,才脚步疾快的奔着东街张木匠家跑去。
      “张大叔,在家么?”张大娘有晚头疼的毛病,金贵不敢大声,只是轻叩着房门,小声长唤。
      只听木栓从里面来回抽动两下,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手举烛台的张木匠。
      “金贵呀,快进来,快进来”张木匠一看是香满楼的小金贵,赶紧伸手把他拉进屋。张大叔做木匠做了四十多年,满手茧子粗硬的很,手力也大,金贵觉得自己胳膊都快被拉断了。
      “今儿找张大叔,是有件事想求您答应”,金贵借着施手礼求的姿势,摆脱了张木匠的热情钳制;
      “要做家具?”张木匠记着之前金贵找他做过一个梳妆台,这孩子对月娘不错,从不嫌月娘是个寡妇;
      “不是的,我听说您这有块外来的沉香木料,我想买了,给月娘做根簪子”,金贵摆摆手,直说了来意;
      这还真是要用上个‘求’字,沉香木在别处许不算难得,可在白城,稍好一点的材料都见不到,何况是沉香木。
      张木匠犯了难,这沉香木是个稀罕物,自己也是无意才得了这么一块,虽然料子小做不了什么大物件,可长年累月和木头打交道的人,对好木料有本能的占有欲。金贵开口就要自己的心头肉,张木匠有点舍不得。
      眼看张大叔没言语,金贵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放在桌儿上,好几串串铜板里,还有今天那块碎银。金贵平时都是尽量给月娘省着钱,自己存得不多,现在也算倾尽所有:“还望张大叔成全”;
      张木匠心思活泛了,木头再好也就是块木头,自己和老婆子身体都不好,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多;
      “这也是金贵对月娘的一片心意,将来办席时,定会请大叔过去多喝上几杯喜酒”;
      “呀,金贵这是要……”张木匠满眼震惊的盯着金贵,
      金贵挺直上身,目光坚定的点点头,认了张木匠没后面说完的那句话。
      “好,好小子”张木匠神色变的有些激动,这两年金贵和月娘的关系,大家心里默认了,就是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下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照今晚金贵的意思,他要以沉香木做簪下聘,光明正大的娶月娘过门了,这是心存真情实义的做法,他替月娘高兴。
      “张叔应你,这木头你拿去,月娘是个苦命人,以后,你要好好待她”,言罢,转身进了里屋捧出包裹着的木头,双手递给金贵。
      金贵拱手承下,没开包看,这岭南沉刀香的味道,早就隔着布料,钻进金贵的鼻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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