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仁 匹夫无罪, ...
-
从张木匠家出来,天色黑透,街两边还掌着灯的人家已经少了,白日不觉长的街道,在夜里格外幽远;
金贵眨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夜色,盯着前方最光亮的一处壮胆,心里默念着‘不怕不怕’搂着木头就往家中急跑。
这光亮处是白城唯一一家客栈,名叫“天来”,天来客栈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不管有客无客,每日必过子时才会熄灯。
金贵一口气跑到客栈门口才停下,微微喘气,伸手按住自己咚咚乱响的心跳,两串悬挂的红棉灯笼把人影拉的斜长。只见他叉腰抚胸,小嘴微张,白色哈气从嘴里一吐一吐的冒出来,好似条吞吸吐纳天地之气的小鱼儿。
“请问这位小兄弟……”
“啊?!”金贵顺着声音,抬头见一条白影飘忽从暗处走出来,身体自然反射绷紧,没留神地上有处薄冰,脚下一滑,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天冷地硬,这一跤把金贵摔得不轻,竟疼的一时站不起来。
吕轻欢哭笑不得,其实自己只是想上前问问,这白城夜间可有什么消遣之处。
金贵这时已经看出,眼前这位正是白日在店里喝过酒的白衣公子,可碍于手疼没有搭话;吕轻欢则是犹豫着该不该把问题再问下去,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的呆对着。
楚练裳从客栈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
“小兄弟,可摔到哪了?”吕轻欢轻咳,上前一步伸出手搀拉金贵;
金贵乔装三年,习惯了和男子偶尔有肢体接触,也不局促,借着吕轻欢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嘴上还忙着说:“没事,谢谢公子”;
“没事就好”,吕轻欢此时才发现,这个香满楼的小伙计其实长得挺耐看的:翘鼻瓜子脸,唇线清晰,眉峰柔和,一双眸子看人时犹如静潭幽井,澄澈分明,只是脸部线条不够刚硬,略显阴柔清瘦,手骨也比一般男人纤细。
正看着,就听旁边有人喊:“金贵~”
“月娘?你怎么出来了?”金贵忽然面露欢喜的甩开吕轻欢,冲向不知何时到的月娘身边,拉上手;
“醒了不见你,就出来看看”,月娘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拿眼睛扫了扫那边噙笑的吕轻欢。
醒了没看见金贵,想到她今天一天都心思恍惚的,便有些担心,出来寻寻。谁知刚走到这,就看见金贵正跟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拉着手,只觉刺眼,忍不住出声召唤。
“刚去了趟张大叔家,以后天晚就别出来了,外面黑,不安全”,金贵怕黑,自然也觉得月娘怕黑;
“恩”,按下心头不适,月娘柔柔一笑,“回家吧”,伸手牵住金贵,转身往家走去。
“月娘,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恩,回家说”。
就这样被人忽视了,吕轻欢无奈的揉揉鼻子。
“想不到吕不仁吕公子依然这么古道热肠”,
“楚寨主夸奖了”,吕轻欢转过身,又恢复白日那副懒洋洋的神色,对上站在客栈门口的楚练裳,“许久不见,楚寨主一向可好?”
“有劳吕公子惦念”,楚练裳笑意不及眼底,转身进栈,“还有,你又叫错了,楚寨主是我爹,你若想见他,出城向北一百里,就是楚天寨”。
吕轻欢也不反驳,从腰间抽出扇子,轻摇着跟在楚练裳后面进门。
“吕不仁,我记得你三年内应该出不得江东”,楚练裳挥退已经端茶走到桌前的红梅,她没打算招待这个人。
“吕轻欢”,吕轻欢舒手轻挥,红梅正欲端走的那杯茶就已出现在他手上,细细吹走浮绿,递到嘴边,“你也叫错了,我叫吕轻欢”。
“原来吕家的穿花折柳手,还能用来做盗抢的营生”,楚练裳面露惜色的看着那茶;
“上次的事也给你道过歉了,你怎么还记恨。再说,那方天客最后不终是被你杀了么”,吕轻欢心想:这个女人还是那么可恶。
当年他初闯江湖,看见一群人追杀一重伤男子,头脑发热出手相救。谁知第二天楚练裳就带人闯府讨要说法,气得爹爹当场给他下了三年的禁足令,跪了一夜祖堂,才算了事。那句说她‘凌弱不仁’不过是气头上一句诨话,反倒让自己变成‘吕不仁’了。
殊不知,楚练裳还真有记恨他的理由,当年他是初闯江湖,她又何尝不是稚鹰初啼。
剿叛是楚天雄第一次有心交给楚练裳的立威之举,差点被吕轻欢搅败;因为带人冲闯吕家,楚练裳回寨后也一样在娘亲墓前被罚跪半日,记忆真是要多深刻有多深刻。
“我以为吕庄主向来说一不二,原来也是朝令夕改”,楚练裳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这次是情非得已,办完事回去,还是要继续禁足,楚姑娘可满意了?”其实吕家执礼甚严,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特殊,吕轻欢也真出不了江东。
“情非得已?”楚练裳想起白日的揣测,
吕轻欢收了扇子,沉声喟叹:“你也知道,有些人不该出现,也不能出现”。
“那位狄姑娘么?”
“也许”,吕轻欢用扇骨轻轻敲击桌面;
“难道真是狄门?”楚练裳也凛了脸,当年武林十大门派带头血洗狄门,楚天寨虽然不曾参与,但那一战之惨烈,楚练裳也有耳闻。狄门消失,十大门派高手丧命殆尽,楚天寨也正是借着那次正道衰弱的机会,才得以迅速壮大。
“这消息哪年不是都会传上一阵,这次又何必当真?”说心里话,楚练裳还是很期待能见到狄门后人的;
“这回,怕是真的了”,吕轻欢面色变得凝重,“狄门令出现了”;
狄门令现,百鬼哭坟。
当年领头的十大门派,除了已经消失的青峰派,都收到了狄门令;吕家虽没收到,可沾过狄门人的血,自然脱不了干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狄门之罪,罪在不该是鬼冢传人,鬼冢一派的《蛊经》和控尸术,至阴至毒。这两项奇艺,有人贪图,有人恐惧,不管是想掠取还是想毁灭他的人,都太多了。
当年死战,狄门人寡不敌众,最后竟狠心到在自己身上种下控尸毒术,那些死后仍然力战的尸体,不知疼痛以身搏命,最后都变成一段段碎块,再也无法拼凑。
你说十大门派损失惨重,可他们在江湖上还留下了身后盛名。
死无全尸的狄门人难道不惨?
听说连十岁孩童,都化身厉鬼,血捍家门。
“当年无故灭了人家,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楚练裳和楚天雄的想法是一致的:狄门再怎么路数阴邪,可也没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杀过些人,结过些怨,委身江湖,谁不如此?
“天工”、“医源”这样与世无争的遁世隐门,一样也抗过人命。所谓正邪,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话。
“邪门妖术,本就不该留在世上”,吕轻欢狠声道;
“所以趁人家寿宴团聚之时,下毒偷袭,连满月婴儿都不放过,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仁义?”楚练裳眼泄厌色,她看不上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总是以满口侠义道德,掩饰内心丑陋的心思;
“斩草除根,你灭方家庄一百余口的时候,可曾手软?”,吕轻欢的标准自然是另一样,他从小出生在名门世家,受的就是传统侠义教诲。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狄门可曾负你吕家?”
“维护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难道楚天寨要袖手旁观?”,
“哈哈哈”,楚练裳气极反笑,“那是你们这些正派人的事,与我楚天寨何干?”,
须臾,嘴角又勾起一片玩味之色,“还是哪里让吕公子觉得,我们楚天寨这种‘山贼野匪’,此时又配称得上‘武林正派’了?”;
吕轻欢啪的一声重力击桌,茶杯应力而碎,“楚练裳,你不要……”,
话未完,但见窗外黑影一晃,一人迅速闪身跃进,护卫在楚练裳身旁。
吕轻欢识得丝影,来前那人曾和他说过:“轻欢,不要和丝影比快,我不想看见你躺着回来”;
脸色尤自阴晴不定,听得楚练裳朗声言:
“吕公子,不送”。
………………………………
“丝影,白城堂口共有多少人?”
“回小姐,一十三人”,
“今夜子时,马掌裹布,全部撤离白城”,
“是”。
………………………………
“听说芙蓉坊好像进了一批新的胭脂……”,楚练裳语气悠然的望着屋顶自言自语,余光瞟了眼木讷肃立的红梅;
“啊”,芙蓉坊的胭脂?红梅又张着嘴“啊”了一声,好像她忘了什么。
可不是么,还没给绿竹带胭脂,子时就走,这个时辰,可让她去哪里买啊?!红梅就觉着绿竹那双无影脚,已然隔着雪山跺在了脚面上。苦着脸想,都怪小姐,怎么忽然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
满意的看着红梅傻站在那,呆滞的变化各种表情,楚练裳得逞的嘴角一挑,笑的眉眼弯弯,像只狡猾的红狐狸。
这一笑,冲淡了屋里刚刚还凝重的气氛。
果然留下绿竹是对的,红梅还是多点表情比较有趣。
红梅气鼓鼓的看着自家小姐,跟了她这么多年,又怎能不知楚练裳是故意逗她。
“小姐,我们不等风少爷了么?”,丝影的情报向来是很准确的,怎么这回时间到了,等的人却没出现?
楚练裳摇摇头,“他不会来了”。
其实在香满楼时她就应该想到,既然狄门和吕家都来了,风天齐又怎么会来。
香满楼,想起刚刚在楼下看见香满楼的那对小夫妻,这回楚练裳是真的叹气了:
“可惜,怕是再也吃不到那‘好吃’的金丝茯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