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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回来 一声清音带 ...

  •   这夜,鹅毛般的大雪又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不到片刻工夫,地上就堆了寸厚积雪;
      两路巡山队伍,在距离楚练裳内院百米的路口相遇,用火把在对方脸上方晃了一下,合对了令牌,就继续各自巡山的路线去了。
      因这一点互回交织,内院等于每夜多巡查两次,安全自然也比寨里别处更严密。
      队伍交错的脚步声逐渐隐没,雪势愈大,山风咆哮,混杂偶尔几声山中夜兽深鸣,对寨里人而言也只是眠梦中的寻常背景。
      静,从上山来以后,金贵夜里就没以前那么闹人了,不是有多大好转,恐症是个磨时间的疾患,她能安睡,全仰赖于王婆让绿竹在她夜间药里,加了助睡的料。
      美其名曰:日动夜卧是生灵万物阴阳循环规律,安神培元乃疗疾之根本。
      “做梦做不死人”,在红梅插嘴说金贵睡着了会发恶梦的时候,王婆瞥着眼说;
      绿竹还是有点犹豫,她平时跟王婆学点浅显医术,知道王婆这话不妥帖,安神药吃多了人会昏沉,好像对病人也不太好吧?
      只听那边王婆漫不经心的嘟囔了一句;“唉,晚上睡不好,皮肤会变差……”;
      绿竹立刻带着“料”就去熬药了,要知道,以后金贵再闹夜的话,起来照顾她的,就是自己了。
      怪不得红梅刚带金贵回来那几天的脸色,一下子‘成熟’那么多……
      拿手抚抚自己的脸,这么细腻滑嫩,绝对不能因为金贵闹夜变差了去。

      …………………………………………………………………………

      王婆幼时入师,师傅叫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一个妇人端去一碗毒药。
      然后在七窍流血的妇人尸体面前,授她第一句话:医病不医命,求死不留。
      那个妇人是可以活的,是她自己求死,
      离谷住的是绝世神医,地上长的却都是灭顶巨毒,每年进谷求医的人,多半死在半路的毒上,
      这妇人活着找到师傅了,只求了一个死字;
      求死不留,
      不留,
      师傅说:你以后就叫王不留。

      不留,那是胡竹草,地蒲兰是紫色的……
      不留,地龙三钱,不是三块……
      不留,闻笛不归,跪抄医训十遍……
      不留,这是香囊,不是药袋子……
      不留,再有三月,思足崖上那朵诛仙就要开了……
      不留,不留……
      一条身影从模糊不清的雾气中走过来,轮廓越来越清晰,步态一如昔日清傲稳寂,虽然有浓雾遮掩,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温柔眼神中,透出来的无形压力。
      王婆不敢移动,冷汗早已流布脊背,
      不留,这是你的香囊么?
      一只手伸到眼前,展开手掌,哪是什么香囊,分明是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人心,
      王婆忍不住想惊叫,却发现胸口沉闷,喊不出声,
      那人还是一步一步稳健的走近,瞳子忽就变了金色,从眼角流出丝丝血来,
      不留,这是你的香囊么?
      不留,这是你的香囊么?

      …………………………………………………………………………

      “嘭”的一声有物坠地,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了内院寂静,各屋迅速掌起了灯;
      红梅第一时间冲到小姐屋前把守,门口及屋顶四周已经有暗卫显身防护,还有一小队人冲着传出声音的方向过去查明情况。
      那方向,是金贵的屋子。
      暗卫回来禀到,“刚探过,没进生人”;
      红梅点点头,表示明了,又让暗卫对四周谨慎检查了一遍,以策万一,才转过身,对着门里面回到:“小姐,没事,是那人发病了”
      只听得门内淡淡的回到:
      “知道了”。

      绿竹伸手推门,没推动,应该是入夜休息的时候,金贵自己从里面上了栓。
      金贵这几夜频发梦魇,只是之前都没有今天这么惊天动地;
      轻拍叫了会儿门,侧耳听不到回应,绿竹让开半步距离,立刻有人上前用刀刃拨开了门栓。
      大雪夜,满院莹白,反射的天光让屋内即使不掌灯,也能看出个大概。
      远处还能隐约听见红梅站在楚练裳门外那边回话,
      每次院子里有了动静,红梅都是第一时间先去确认楚练裳的安全,估计刚刚暗卫也给那边报过了情况。
      绿竹躲开倒扣在地上的水盆和凌乱桌椅,点好灯,也终于看清楚了蜷在床角瑟瑟而动的人。
      没有棉被裹身,双臂环肩,头埋在双膝之中,烛光一亮,又吓的这人一抖,嘴里嘟嘟囔囔的喊着傻话,这情形,明显是醒着的,
      王婆的‘料’不管用了?
      绿竹一边疑着,一边遣人去找王婆,小姐受伤时间还短,需要卧床静养,可金贵这几天晚上,偏偏越闹越厉害。
      金贵犯病时不容人近身,绿竹的安抚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把金贵惊吓的更狠,中间又朝着绿竹扔了几件杂物。
      王婆进屋的时候,飞到眼前的刚好是一把雕刀,那是金贵睡前雕木头困倦了,连着簪坯子顺手放在枕下的。
      她本来扔绿竹的也只是枕头,哪知道这刀跟着卷了出来,绿竹没看见,躲了过去,纯属幸运;
      可王婆出门急,没烧高香,忘了拜菩萨。
      大半夜被人从暖被窝里叫醒,连拉带拽的爬山路,从冰天雪地里赶进了屋,就眼见着有东西直冲着自己面门而来;
      连个啊声都来不及喊,只听见‘当’一声,那东西就擦着脸颊,钉在了门框上,刀尾还带着入木三分的颤音。
      红梅在后面也傻了眼,看王婆耳侧一绺被削断的青丝,就顺着风忽忽悠悠的往下落,谁不知道,王婆哪里都可以粗待,可就宝贝她自己那一头堪比年轻女子的秀发。
      再一看王婆的脸色,倒是还没起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瞪得和自己张开的嘴巴差不多,
      差不多一样圆。

      “婆婆还不进去么?医者仁心,该不会和病人计较才是”,一声清音带着慵懒打破诡异安静,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红梅身后,跟着的可不就是绣红笼身的楚练裳。
      绿竹和红梅赶紧把自家小姐扶进屋内坐下,金贵也顺着声音看见了楚练裳,心思又巴巴的被那抹红影占去。
      手里乱抓的东西放下了,嘴也安静了下来,只剩着乌黑的眼珠子,盯着楚练裳的动作打转。
      是那个凶巴巴漂亮的‘木两’,心里又迸出那抹没有理由的依赖感,明知道她不是儿时怀抱自己温柔的姆娘,可就是忍不住用目光悄悄追随。
      她留意到‘木两’表面镇静言笑,可唇色青白,鬓角带着薄汗;人虽如风柳在众人面前盈盈而立,暗握袖口的指尖却有微微颤抖。
      她感觉得到,‘木两’巧语轻笑背后,其实很虚弱。
      就像她过眼的器具,只要一眨,多么复杂的细节,都能印到脑子里,甚至能从器具里分辨当时制作者的情智悲喜。
      因为那些都是她喜欢的,人物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总比常人更容易洞察细节本质。
      楚练裳虚弱是必然的,毕竟那么重的伤,不是在床上浆养一周就能恢复。
      王婆扫了一眼楚练裳,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紫粉,用小指调出,倒在烛台之上,须臾,屋内空气中就漂浮一抹幽香,似甜似苦。
      又拿出一个小瓷瓶丢在楚练裳面前桌上,没好气的说:“吃了它,回去躺着,这没你什么热闹可凑”。
      楚练裳接过红梅从瓷瓶里倒出的药丸,就着温水吃了下去,半晌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才轻吐一口气。
      果然是病人瞒不过医生的眼,刚刚这么短一段路,其实已经耗费了她所有力气;
      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是她调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跟着大家多站一会了。
      楚练裳笑道:“大半夜把婆婆都劳烦来了,我怎么能自己安心躲在屋里睡觉”。
      王婆冲着楚练裳翻眼皮:“别跟我耍你那点小心思,我说过要考虑,你不用变法儿的催我”。
      “我哪敢催婆婆,婆婆说要考虑的事,就是考虑上十年八载,裳儿也会耐心等”;
      王婆没言语,示意绿竹去药箱里拿东西,自己扭身冲金贵摇过去,准备把脉。
      绿竹刚捞出一个细布包,红梅就忍不住心里突突一跳,说:
      “婆婆,你不是又要用那个劳什子银针吧?”
      这话听得楚练裳也一阵肉紧,这阵子她也没少受王婆的施针之苦,多少和天生怕针的红梅,有了点共同语言。
      没等绿竹说话,红梅又自己抢答道:“每次看病都用针,要不是你教绿竹用药,我都怀疑不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咳咳……”,楚练裳把脸半埋在茶杯里,没放下来;
      敢这么说王婆的人,不是真无畏,就是真无知,红梅典型属于后者。
      王婆这回脸色是真变了,嘿嘿一阵冷笑,反而不急着从绿竹手里伸手接过盒子,只是冲楚练裳随意问道:“楚丫头,你爹和你说过没,我王不留都是哪三不留?”
      “咳咳……”,这回楚练裳真是被水呛到了,迅速放下杯子,站起身对王婆说:“婆婆受累了,裳儿忽然觉得有些乏力,暂且让红梅先扶裳儿回房休息,这里就留绿竹帮你吧”;
      话毕,拉起还一脸茫然的红梅就往外走,不敢多看王婆在身后的一脸冷笑。

      …………………………………………………………………………

      楚练裳是把红梅救走了,可谁也没多想,她这一走,金贵就又失了心安的气息;
      金贵正失着魂呢,就感觉手腕上有陌生的温度,顺着肌肤传往上传,刚刚平复的梦里恐慌,瞬间又席卷而来;
      那一夜,她曾为白城四百多个死尸搭脉,每一具尸体皮肤传到指尖上的,都是死亡的触感。
      她忘了过程,可记住和那些陌生肌肤接触的感觉,那些尸体中,也有残留着些许温度的,可不管哪一具,都宣布的是死亡,是寒冷,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血雾萦绕的绝望。
      死城三日,尸横四野,已经成了她潜意识里的恐惧源头;
      所以白日里,她尽量小心翼翼的避免和谁有肢体接触,每次王婆过来切诊,都是她暗自咬牙,用上极大的克制力,才挺过去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王婆才一直没留意到,金贵还落下了怕和人接触的毛病;
      克制力,是不发躁症的时候才有的;
      不是现在。
      ‘木两’这个临时镇静剂一走,金贵又炸毛了;
      喊了一声“别碰我”,一把抽回自己的胳膊,抓起床上离自己最近的物件,冲着离她最近王婆挥去。
      王婆医术好,眼神好,反应好,针法好,可唯独腿脚不太好;
      金贵骤然一变身,她虽然连犹豫都没有,跟着就站起来往侧面躲了,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嘴角抽搐,王婆看着从耳后再次飘落在地上的几缕青丝,又看了看缩在床角,团成一团呈抵御状态的金贵,不就是上山匆忙,来不及梳妇人髻,简单把头发挽了一下么,何苦就要遭受这样的悲事?!
      一刀断发当你是病人,也就罢了,现在好意思又来一刀。
      王婆不懂刻艺,自然不知道金贵最近练习幻雕,正好需要两把利度不同的刀配合完成;
      刚刚飞出去钉在门框上的是第一把,更锐利的第二把,此刻正攥在金贵的手里;
      看着地上又壮烈的几根青丝,想着没准一会还不知道会有几把刀再飞出来,
      王婆咯嘣一咬银牙,冲着一旁不知所措的绿竹喊到:
      “把你们小姐,再从那屋给我,请!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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