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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姆娘 红唇轻轻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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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于金贵,楚练裳心里有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疑问,可现在她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马车晃晃荡荡的行着,队伍前面还是一身烈焰的楚练裳,这几日连续在冰雪地奔波,胯.下.马儿也有些疲乏,偶尔溜溜的甩喷鼻气。
天色渐黑,这段路又是素以崎岖难行闻名,行几米就会遇到一些坑洼颠簸,落在最后面的马车随着颠簸不断发出异响,每响一下,行在队首的楚练裳,眉头就会随着皱一下。
她不是心疼马车里坐了什么人,她只是觉得那声音,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带了什么样的麻烦在身边。
“啪”一声莫名脆响,红梅从车上冲了下来,一阵风的跑到楚练裳面前,说:“小姐,让红梅跟着你在外面骑马吧,红梅不想管那姑……古怪的家伙……”;
想起小姐的嘱咐,红梅一咬牙,把差点出口的话生生转过来。
楚练裳示意队伍停下来,看着红梅青一阵白一阵、七窍生烟的表情,顺便非常细心的发现了红梅衣袖褶皱。
之前她交代过丝影,要是后面车里那个人疯了,就没有必要留在这个世上,浑噩残喘的活着,也是受罪。
事实是,人是不正常了,可‘让她随这城里人一起去了’的话,却没法兑现;
楚练裳打马走到车前,用马鞭撩开帘角,正对上那双充满恐惧和迷茫的眼睛,缩坐在马车一角,身形消瘦虚弱,手背一道红痕,应该是刚才红梅一巴掌打过去的结果;
这个人像风吹即碎的枯草,了无生气。只是如此绝望破碎的神情,却在对上她的身影时,忽然闪出灼灼亮光,惶然变化让人心酸。
堂口医人说是过度刺激引起恐症,心智错乱,情识有损,虽然不疯不闹,可是整个人像受惊的老鼠,只会缩在一角,低呜着因疲倦暂时失声的嘶哑嗓子;
谁都能看出来,这样的人,你就是给她再多的金子,她自己也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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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天来客栈里,楚练裳听医人说完,‘扔下她任其自生自灭’,是楚练裳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怪就怪自己那一瞬间膏油蒙了心,居然还特意走去床前,对着被子里蠕动的一团伸手掀被角,想亲眼验证一下医人说辞;
开始没遇到什么阻力,掀到一半时,里面呼的伸出一双手,仓惶迅速的又把被子抢了回去,再看复卷的人团子,裹的更紧,也抖得更紧了。
“交给丝影吧”,将骤空的手垂落身侧,楚练裳甩袖起身准备离开,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刚刚还缩着的金贵,忽然抛开被子,整人扑抓到楚练裳的衣袖之上,动作快到连就在一旁的红梅,都来不及反应。
“~~~~~木两”,金贵的嗓子还是只能勉强的发出些气流声,音声仍然很难准确分辨。可这不能阻止她像个挂熊一样紧附在楚练裳的衣袖上,眼睛闪着紧张希翼的亮光;
金贵嘴上含糊不清的重复“~~~~~木两”,脑子里像针扎一样疼痛,心里满满说不出来的焦虑恐惧;
她不想见光,可也不想让眼前这个人走;她觉得这个人若走了,这世界上就会剩下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她还来不及想明白这里是哪里,脑子里转来转去的片段是什么,眼前这些人似乎认识又无法想起来的人都是谁……
她怕他们,可她更怕被留下。
刚才掀被的时候,她已经从缝隙里看见大概,眼前一身火红发烫的颜色,像极了小时候河边一船一船的红灯笼,姆娘在水榭亭给她搭过的夏夜风帐;
每次经过那些事物,她都喜欢努力从娘怀里爬站起来,嘴里喊着:“姆娘,姆娘~~”,让娘给她抱成最舒服的姿势,方便她目不转睛的看。
这些事长大后的金贵早都忘了,估计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想起;可当一切都被混乱了以后,本该清楚的模糊了,反而那些已经被遗忘的部分,格外清晰起来。
‘姆娘’此刻像一句咒语,带着虚幻的安全感,重合颠沛流离前的少时幸福,开始不断从金贵混乱的脑子里流淌;
这点安宁放在平时可能微不足道,可对一个心智崩溃的人,却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抓住了,就不放手。
金贵径自无知无觉的念叨,一旁站着的大胡子兄弟早已面色漆黑:小伙计兄弟,这下我相信你是真疯了。
身份事情,因为事发突然,加上小姐没有明示什么,红梅给金贵换上的,仍是之前丝影预备的男装;
在堂口白城兄弟心里,金贵也是香满楼的跑堂伙计,月娘的小白脸,自然是如假包换的男人;楚练裳是什么身份,单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金贵就实在太大胆了。
“我不是月娘……”楚练裳面无表情的看着贴在左臂上的人,虽然这人发音含糊,但尾音隐约能猜出是个娘字,她记得这人昏倒前最后一句喊得是‘月娘’。
“~~~~~木两”,金贵对楚练裳的话反应茫然,仍然扇动着枯裂的嘴唇,嘟嘟囔囔重复;
红梅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欺身上来想替小姐拉开金贵,可没想到金贵此刻力气倒是颇大,竟一时没法挣脱。
楚练裳脸色更青了,“丝影呢?”
“属下不知,刚才见堂主出城往南去了”,其中一人回答;
楚练裳右手按按眉心,丝影这是故意避开了,楚天寨人虽然是山匪,可不是恶鬼,包括红梅和楚练裳,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对神志不清的人用强;
“我不走,你先放手”,楚练裳看出来了,金贵这是不想让自己走,刚刚自己试图抽过胳膊,感觉出金贵拽自己拽的真没省力气。
金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开,她能看出眼前这个绯红美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戒备,隐隐带着几许怒火,紧抿双唇,显出她内心极度不快。
楚练裳适时抓住金贵眼底那丝犹豫,近上半步,微微倾下身子,俯视金贵,金贵本来跪立的姿势,也随着楚练裳的动作,变成半坐在床上,
“我不走,你放手可好?”楚练裳看着金贵的眼睛,红唇轻轻勾起,眼角划出美丽弧度,只是若是细看,便知这笑意未曾深达眼底;
鼻子里忽然充满好闻的馨香,金贵手力见松,这味道本属清冽,可被香气源头细微的温度烘焙,清冽中多了幽迷,熏染的金贵脑子越发昏沉。
“你还很累,再睡会吧?”,楚练裳刻意放低声音,琼鼻红唇,皮肤闪烁着如莹雪般细腻光泽,眉梢眼角,似笑非笑,“我不走”;
金贵仰视楚练裳的脸,茫然点点头,竟真的听话侧身躺下,只是松开楚练裳的动作做得万般不舍。
楚练裳也当然不会真的留下来坐陪,金贵手刚离开袖口,她就迅速起身要走,可没想到心念还没来得及支配行动,有人比她反应更快,手掌忽然被人捉住;
突如其来的肌肤接触,让楚练裳下意识施力,扣腕,反手,对方直接被大力甩到床尾。
可怜金贵,本来只是情急之举想留下‘木两’,结果这回是真的彻底昏过去了。
红梅向着自家小姐,觉得金贵就算是女子,这行为也过于孟浪,对着床上昏死的人直接翻了一个白眼,立等小姐批示处置,不是什么事都必须丝影动手,有些事只要小姐交代,她一样也能办到。
边上那几个兄弟只是武夫,平时多混在市井中以打探信息为主,会些打架保命的招式,但论起武功实在一般,事发突然,更是来不及有什么反应;
大小姐光电石火般的速度,让他们开了眼界,可也尴尬,尤其医人和大胡子兄弟;
医人自觉仁心仁术,可已经开始重新琢磨,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关心这个讨厌小伙计的死活;
大胡子兄弟则彻底灰败,小伙计兄弟如此不自爱,真让人心碎,脸色甚至比刚才的金贵还要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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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金贵害怕红梅,不是红梅一路上多么不待见她,而是因为她被红梅在手背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要不是她嗓子很疼,发不出太大声音,她一定要大喊;
不仅如此,红梅打完她还把她一个人扔下。车厢虽然不大,可没人在她身边,她脑子里就开始不能控制的闪现一些血腥的片段:
很多很多眼睛,诡异死寂的望着天空,一幅一幅的闪回,像荣书斋里四周环挂的画,怎么也逃不出去。
然后各种失去温度尸体触感,会从手心传进心里,连脚指尖都会凉的发紧,脖颈处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心脏紧缩的让她像发疯;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些记忆,可她知道这些不是梦,因为她认得包裹里那块沉香木料,料子上已经开了刀,刀线流畅,阴雕阳刻,这种双生手法再熟悉不过,是自己最擅长的。
镂线依稀可辨其型应是双凤尾翎,其物应是发簪;她还记得挽着妇人发髻的月娘,只是这些记忆就像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情节。一旦她想深想或者拼凑,剧烈的头痛,和深藏的恐惧就会跳出来,把她拖进黑暗扭曲的漩涡。
那个红衣女子她也怕,她出手把自己打晕的时候,她就明白了那个女人不是姆娘那种人,也不会像姆娘对自己那样好。可她没把自己扔下,还留下红梅陪着自己,心里还是感激的。
她发现自己有很多无法拼合的记忆,天然纯熟雕工,和那些想不连贯的噩梦片段,可每个片段中,都被模糊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自己是南方人,怎么到了这天差地别的北地;自己应该有个富贵和睦的家族,可想不起除了姆娘之外的其他人。月娘好像对自己很重要,可他们说除了自己,全白城人都死了;自己妆扮成男子应该有特别的原因,可现在到底为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金贵一边克制着胡思乱想带来的恐惧,一边拼命让自己不要再想,就在她觉得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候,车厢帘忽然被掀开,火红入眼,清冽幽香伴随清风吹进幽闭的空间。
金贵下意识的又出现恍惚错觉,眼睛蒙上水气,气息轻啜:“……木两”。
楚练裳愣了一下,
这……算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