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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生 她面无表情 ...

  •   那夜遇到狄歌,是金贵的不幸,也是金贵的万幸。
      不幸是自那夜之后,她和月娘忽然就失了音讯,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上;幸运的是,正是狄歌让她整整在柴堆掩盖下昏迷一夜,才躲过那场劫难。
      直到第二天晌午冻醒过来,金贵还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
      行凶人在天色微亮时就已离开,一百余户毫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在三十九个武林高手眼里,不过就是切瓜砍菜间的工夫。
      金贵从柴堆里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顾不得周身酸麻疼痛,扑进厨房里寻找月娘,没寻见;
      又冲进店内前堂,桌椅保留着昨日闭店前的整齐干净,但也同时空荡的让人心惊肉跳;
      还有哪里?家?对,那贼人也许会劫了月娘回家翻找值钱的东西……
      想到有这种可能,金贵立刻唤着月娘名字,慌慌张张出店往家跑,这一跑,就跑进了一场无法醒转的白日噩梦。
      在出店不远的地方,金贵看见了第一具尸体:那是肉店里平日憨憨的二牛,仰躺在地,从肩头至腹下几乎被利刃砍成两半,目浊无光的直直瞪着天空;身上衣衫不整,应该是匆忙应变还来不及有所穿戴,手里紧攥着日常卖肉时用的剔骨刀。
      金贵瞬间如雷轰顶,还没从惊愕恐惧中反应过来,就从两旁很多破烂门内、前边徐徐延伸的街面,又看见第二具、第三具……
      哆嗦着挪不动腿,眼前一阵阵发黑,金贵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前夜那个素白贼人踹出失心疯了;她一边强迫自己不看两边,一边颤抖的喊着月娘,像个真疯子一样往家跑,一声一声,语调颤细,犹如哭泣。
      家里没有月娘,她又忍着哆嗦,疯狂的跑回城中,在躺着的人里一具一具翻寻。
      遇到一些实在恶心的尸首,金贵会忍不住跑到一旁哇哇大吐,吐完了,咬着牙,继续。
      这一天,金贵不知道重新看见多少曾经熟悉的面孔,也不知道闪回了多少和这些人有关的画面,到后来,她已经彻底麻木了,只是没有感觉的重复着“翻尸-辨认-试脉-放弃-下一具-翻尸-检查-辨认-试脉……”的动作;
      她从来不知道平日里很快就能走完的白城里,居然住着这么多的人,也不知道王婶原来是六指、巧姐嘴边还长着一颗很好看的红痣……
      全城四百余人,除她以外,无一生还;
      没有月娘。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横扫过脸颊,她不知道这是悲伤还是庆幸的眼泪,没找到月娘,那就证明月娘没死,可没找到月娘,月娘又能在哪?
      那个素白女人一定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夜叉,她一出现,月娘没了,白城也没了。
      有一瞬间,金贵真希望昨夜那女夜叉也取了她的命,那样就不用剩下她自己,面对眼前现在这一切。
      想到没准月娘也被打晕扔在白城某个隐蔽的地方,金贵再次颤颤悠悠的爬起身,冲进最近的建筑,重新开始一间房一间房的翻找。

      …………………………

      楚练裳是在第三日上午,从五十里以外商驿,带着原来驻扎在白城堂口兄弟折返的。
      远远就见乌鸦结群绕树,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冰冷血腥的味道。
      随意一具尸体上,都能看到某名门或某名派的绝学痕迹。她能想象,那一夜他们如何像涌出的恶鬼,忘记彼此之间的丑恶争夺,紧紧团结在一起,挥舞着享誉武林的各种高超技法,冲进白天还在热情款待他们的人家里,对着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孩子,完成了一场完美的绞杀。
      在白城堂口里呆过的楚天寨兄弟,已经有人忍不住掉泪。
      江湖多残忍,她早有感受,但都没今日所见这般深刻。
      热闹市井已成荒寒死寂,连一只活着的畜生都没留下,血泊中有丈夫护着妻子,母亲抱着小孩,也许上一刻他们还在彼此珍惜或埋怨,但此时只是一具具冰冷凝固、残破肮脏的尸体。
      楚练裳并不内疚那晚的离城决定,她是楚天寨的未来当家,必须以楚天寨的安危利益为主,有些局面若是身陷其中,要么做共犯,要么做尸体,别无他选。
      远离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连旁观的权利都不要保留。
      只是本来她以为,不管这些人那夜会不会找到狄歌,无非只有赵府是逃不掉的牺牲品,却原来还是高估了正派们的侠义手段。

      楚练裳沿街策马,走得极慢,嘴唇紧抿如刀削剑刻般峻冷,一副淡漠无言的模样,让人猜不透她真正的情绪心思。
      直到听到有人在前方发出有情况的讯号,楚练裳才目露锐利,一拉缰绳,脚踏镫鞍夹紧马腹,一抹红烟极速往信号地驰去。
      如果不是属下已经确认过这是一个大活人,楚练裳定会认为眼前所见,就是传说中的行尸走肉:
      一个人形的物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沾着血迹,看不出衣服本色,也看不清真实面容,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眼神茫然空洞的呆滞望前,嘴型还在不断啜动,但听不到声音,脚步如风中枯叶般碎小而抖颤挪行。
      楚练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紧随在侧的红梅,不徐不缓走过去,在距离这人前面两三步远,面对面停下。
      北风吹起楚练裳外袍,浓烈如血的火红衣袂随风猎猎舞动;
      她面无表情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血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一步一步蹒跚走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凌乱发丝借着风势,快要擦到她的眼前。
      眼看两点即将撞成一点,楚练裳神色姿势依然没有任何微动,一旁丝影几乎忍不住要飞身阻挡,就见楚练裳忽如闪电般起手,挥掌,劈下。
      重量直直压向肩头那一刻,楚练裳终于从耳边划过气流拼凑出的声音里,勉强听见几不可闻的两个字:
      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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