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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巢覆 两人自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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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香满楼;
厨房火塘上的水早已烧开沸腾,此刻正咕噜噜的泛着大泡,可塘边人似乎没有察觉,仍然一根一根的往灶里机械加柴。
月娘只小睡了片刻,就悄悄起身来店了,一路走的甚为慌张,不断回想那片刻梦中不断闪回的画面,梦里她和一个人纠缠在一起,这人一会是死去的丈夫,一会儿是金贵;
还梦见小时候隔壁那个叫做春花的女人,她也是个寡妇,总和另外一个叫碧柳的女人坐在院子石台子上纳鞋底儿。后来春花传疫病死了,那个叫碧柳的女人没几日也被发现自沉在村头河里。老人都说是春花死了怕寂寞,就把平时关系要好的碧柳也带走了。
可现在月娘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她想起了春花刚死那两天,碧柳自己坐在那个石台子上继续纳鞋底儿,一边纳一边流泪,手指头扎的都是血,那双和着血泪的鸳鸯垫纳完第二天,碧柳就去了。
月娘似乎咂嘛出别的意思,这一咂嘛,如同窥探到一个天大的秘密,月娘越想控制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越控制不住。
她再想,是不是碧柳也和自己对金贵一样,对春花有些别样的心思。这想法就像久行在黑暗里的人遇到一束光,哪怕这道光已经散了,她也愿意抓住它,以平息心中杂乱的慌张。
人言可畏的道理她懂,自从守寡之后,受人讥讽冷落的事她没少经历,可她不怕。小时候娘就摸着她的头说过:这娃太倔,以后怕是要吃大苦的。
如果月娘是个怕事的人,当初也不会收留金贵,月娘当初不怕,是因为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藏男人偷汉子;可现在她有点慌张,她慌张原来女子对女子,也会情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怎么可以对着金贵想那种事,金贵比她小几岁,没经过人事,她对自己好,完全是骨子里的善良赤诚,这种好,和自己心里有情欲的好,肯定是不一样的。
如果让金贵知道自己心里想着这种事,还能这般对自己么?会不会因此怕了她,躲着她,离开她?
一想到金贵有可能会因此‘离开’,月娘手里的柴"啪"一声掉在地上,绝对不行。她惊醒般站起身来,失魂般转身就想跑回家确认金贵是否还在;
这一回头,才惊觉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周身素白的女子,倚门而立,对着她上下端详打量。
月娘“啊”的一声还没出口,眼前一花,来人已到面前,用手直接捂在自己嘴上。
那女人看看盆里浆洗着的米,又看看月娘,问:“金丝茯糕是你做的?”
月娘嘴被捂着,只能点点头,这人的手有温度,最少不是女鬼。
“这白城里,可还有第二个人会做?”
月娘又茫然的摇摇头,这两个问题问的实在是奇怪。
来人面色一喜,点点头:“就是你了”,放下捂着月娘嘴的手,飞快搭上她的手腕,就向外带。
“你……你放手……”月娘看自己能说话了,赶紧叫喊,用力挣扎了半天,手腕在对方手里纹丝不动,不禁又惊又惧:“你要干什么?”
素白女子停下来,眉头一拧:“带你走”;
月娘听完,惊得浑身发抖,顺手拿起旁边的笼屉盖向前扔,嘴上打着圈的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女人躲开笼屉盖,反手搭上月娘的脖子收紧,止住了月娘的喊声。看月娘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又把力道一松,就听月娘大口大口的吸着气,一阵咳嗽。
这回不捂嘴,直接出狠手,是有意震慑月娘,她不想劫个人还要把整个白城人叫醒围观,何况这里面还有三十九个想置她于死地的武林高手。
“你最好别喊,那样会比较麻烦,我怕麻烦”,狄歌觉得头疼,以往办的事多是杀人越货,根本不会给目标人叫嚷的机会。对待死人有办法,现在要把一个又蹦又叫的大活人带走,她很烦恼。
要不,打晕吧?
“你……你要带我去哪?”月娘确实不敢喊了,刚刚这人掐她脖子的那只手上,戴着一只比皮肤还白的手套,似乎是极特别的丝料,滑滑凉凉,贴在皮肤上像蛇缠绕,有股子寒气,顺着月娘皮肤上的毛孔,钻进去。
凉的手套和死的恐惧,让月娘从脖子处到耳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自然是把你交给寻你的人”,狄歌看月娘安分些了,又想:能不打晕最好,带着没有知觉的人悄悄出城比较累。
回去她一定要向雇主多收些补偿,真不知道这样一个怎么看都很平凡的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请她出马,简直是大材小用。如果不是对方答应事成助她复仇,打死她也不会花大半年的时间,从南到北一路寻到这个冷的要死的地方来。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你快走,要不我就喊人了”,月娘再没经过世面也明白了,眼前这个人虽然是个女人,可是却是个像书里说的那样,话说不上两句就会杀人的危险女人,语气又再度激动起来。
还是打晕吧,狄歌叹气,就要出手。
忽然感到脑后一阵风声袭来,收手侧身躲过,顺势向后冲着冲过来的黑影疾踢,只听‘咚’的一声,有物体翻滚倒地的声音。
“金贵!”月娘定眼看清倒地之人,立刻又忘了害怕,挣扎着就想扑过去。这人,正是自己刚刚还千思万想的金贵;
其实金贵也因为之前的那些话波动了情绪,又勾起了想家的心思,睡得并不踏实。
迷糊中感觉月娘开门出去了,猜她来店里做茯糕去了,便随后也跟了过来想打个下手,帮帮厨。谁知正撞见贼人进店,还抓着月娘,情急之下也想不起喊人,直接抄起屋外立的火棍就冲了上去。
月娘快不过狄歌,瞬间工夫金贵就已经落在狄歌手中;
狄歌在刚才一瞬间已经想好了:杀了这个,打晕那个,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你放开她”,月娘几次解救不成,眼看金贵被扼的脸色紫红,几近断气,一急就抄起了板子上的菜刀,“你放了她,我跟你走,要不,要不我就死给你看”。
金贵挣扎看着月娘拿刀,心急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扼在自己喉咙上的手一阵盲目扑腾。
狄歌冷哼一声,反而加大手力,她从来不受人威胁,更不相信眼前这个胆小怕事的女人,真有自戮的勇气;
月娘看着渐渐失去挣扎力气的金贵,眼泪霍然冲出眼眶,一咬牙拿着刀直直的冲着脖子划去。要么救了金贵,要么陪金贵一起死,一刀下去无非这两个结果,哪样她都愿意。
狄歌大惊,一手阻拦月娘,另一只手改变手势抓住金贵胸口衣服,一推一送,金贵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扔到后院柴堆里昏厥过去,细柴受冲力向下掉落,把人掩了个七七八八。
“金贵”,月娘想奔过去看,可人已经被狄歌制住,不能动弹半分;
“他没死”,看着月娘悲痛欲绝的神情,狄歌怒气陡升,刚才月娘要是真意外死了,别说收不到钱,怕是雇主恼起来连自己都要追杀,“我不杀他,你跟我走,别等我后悔”。
“他真没事?”可是金贵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相信狄歌;
此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急锐哨响,狄歌脸色一沉,薄唇轻吐:“罗嗦!”,翻手袭上月娘后枕,月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子一软,颓然倒在狄歌怀里。
手揽细腰,吸气提身,身影如鹰投夜翩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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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人齐了”,天来客栈外,丝影提马贴近,马蹄因为包裹着粗布,踢踏间没有发出声响。
楚练裳收回望着赵府方向的目光:“走吧”,率先调转马头向北,身后尾随十余条黑影趁着夜色鱼贯出城。
狄歌,希望我最后的提醒,你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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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荒鸡,月悬西半,百鬼出行。
赵府火光冲天,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对比无人呼喊救火的安静,红光在雪夜妖娆怒放,诡异惊心。
没有人呼喊救火,因为在火烧起来之前,赵府里能出声的人,都已经都死了,
大院内,一群装扮怪异的人站在那,仔细看就能看出,大部分是白日里在香满楼喝过酒的那些人,还有一些不曾见过的。
吕轻欢也在,但站在离人群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依然摇着摇扇,盯着火光默然不语。
“呸,让那娘们跑了,”一个手握钢刀的虬髯大汉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眼神凶狠的盯着还燃着大火的赵府主宅,又不解气的冲旁边一个猴形鼠眼的剑客喊道:“吕四通,让你抓几个人问话,也没让你把他们都杀了”,
“一府人都惊了,不动手还等着惊了那妖女不成?再说,也不是我一人动了家伙”,叫吕四通的剑客被人当面指责,脸色极为难看;
“我说陆帮主,要说杀人这里每个人都有份,有鬼来讨债,也是找大家一起讨,你怕什么?”,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妇人,四十岁左右的脸偏偏是十几岁孩子一样尖细的声音,还伴着不合时宜的童笑;
被叫做陆帮主的人脸色仍不好看,“说好了我们这次是击杀狄门余孽,就不该殃及无辜”;
“为了武林大义,偶尔有些牺牲也是值得的”,妇人从嗓子里又挤出几声咯咯笑声;
“牺牲手无寸铁之人,诸葛夫人难道不怕被武林同道耻笑?”,
“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在场的人都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妇人用话把在场人套在了一根线上,众人缄默,比起门派声誉,没人愿意这事被公之于众。
“我们不说,城里一百多户不会猜么?白天有多少人都见过咱们,难道你要一个一个拿钱去堵他们的口?看这火势,现在怕是就已经有人知道了”,髯须大汉脸色仍然有几分愤懑,他也不想认下这笔残杀无辜的债,这滋味并不好受。
“格老子的,你说咋办”,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吼了一句,“按陆帮主的意思,难不成我们还要把这一城人都杀了?”;
话音落地,刚刚还吵闹的场面,忽然奇异的静了,夜风呼的吹过来,火光冲天,映照在每个人脸上,阴影起伏变换,忽如鬼魅般幽森。
“我……我……我只是随口说说……”那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尾音低的几乎消失在空气里。
夜空里,一阵埙声从远处悠然而起,如百鬼啼泣,又如幽魂哭坟。
“死人活了,死人活了”,有人惊叫,众人纷纷拿出武器,聚拢成一致对外的圆圈,只见从四周,刚刚已然匍匐倒地的赵府人,此刻都直立起来,从周边慢慢机械的聚拢上来。
忙乱之中,竟无人注意到一旁的吕轻欢是何时消失不见的。
轻而易举砍断最近那具行尸的双腿,吕四通忽然桀桀戾笑,“狄门余孽,阴险狠毒,我们赶来时,全城人早已被她毒杀,当真是人神共愤,罪大恶极”。
听闻此言,众人似是醒悟,心领神会的抽出各种武器,月亮躲进云里,小小的白城仿佛被吞噬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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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歌带着月娘飞身出城,特意选了偏僻无人的狭道,飞奔几里地之后,就看见一架双马马车停在前方,周边没有人迹。
车厢上扎着一根信箭,和楚练裳留给自己的那根颜色大小不同,制式却是一样的。
撩开车帘,里面还有一个装有干粮饮水的包裹,狄歌自言自语道:“连我出城路线都拿捏的这么清楚,楚练裳,我是应该感谢你呢,还是早点杀了你?”。
嘴里说着,手已经把昏迷中的人扔进车内,又在包裹摸索了一番,摸出一个酒囊:“干粮和水都给了,就不能再多放几张银票么?这楚天寨的人,也太小气了”。
身子斜靠在厢门之上,一手拎着酒囊饮酌,一手驾车,慵懒嗓音哼着塞外短调,挂着犹如闲逛般自在神色,夜风吹过,微束长发恣意翻舞,一车二人,顺着与楚天寨完全相反方向奔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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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江湖传言:狄门妖女血屠白城,全城四百余口,无一生还。
如同曾经某夜那样,一场由整个武林正道自编自演的闹剧,轰轰烈烈的拉开了。
朝廷版图上,这个连米粒大小都不到的小城,被销注旧号,改建兵屯,同时发榜悬赏千金稽凶,只是可笑的是,榜文上连凶犯的名字和画像都没有。
知道和见过狄歌的赵府人都死了,剩下两个活着的知情者,一个是楚练裳,另外一个,是现在正蜷缩在马车之内,盯着素白背影惶恐不安的月娘。
她还不知道,因为眼前这个人,自己生活过的白城,连同之前二十多年的回忆之地,一夜消失不见,犹如今冬化雪,了无痕迹,再无踪寻。
自己和金贵,也由于这场变故,自此拉出了一段万水千山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