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19、司马安番外 司马灵玉和

　　司马灵玉和司马安其实是双生子。
　　然而，司马安更像其父，而司马灵玉却更肖其母，当然，这只占他们容貌的两分，剩下的八分，则全随了他们的母亲。
　　司马安为此相当烦恼，他将来是要像父亲一样征战沙场的！生了一张女孩子的脸怎么可以！！

　　对于这个只比自己晚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妹妹，司马安是怀着相当复杂的心情的。
　　他一直觉得妹妹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是因为在母亲肚子里憋久了的缘故。
　　你以为他在后悔为什么不让妹妹先出来嘛？
　　当然不是！大哥的地位总是要保持的！被一个女孩子骑在头上怎么可以！
　　他只是懊恼为什么当时不快点爬出来罢了！

　　另一方面，他又因为妹妹的早熟正经而深感挫败，并因此逐渐不怎么待见这个妹妹。
　　怎么可以在哥哥在树上冒着生命危险掏鸟窝哄妹妹开心的时候，妹妹在树底下无动于衷，在用眼神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之后，默默走开了呢？
　　她难道不知道在树上的哥哥顿时感受到了一阵又一阵萧瑟的秋风吗？
　　更可恶的是，为什么妹妹走开之后，父亲大人的家法立马就过来了呢？

　　司马苍苍你这个乱嚼舌根的小人！！！

　　苍苍是司马灵玉的小名。取的是蒹葭苍苍之意。
　　这是一个很浪漫的名字。
　　想来母亲是希望妹妹能够找到自己的良人，与之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吧！
　　可惜妹妹一点也不懂母亲的苦心！每天板着一张脸，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妹妹将来一定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女孩子！
　　司马安如是想到。
　　还是青青可爱！
　　青青就会天天追着哥哥喊“哥哥好厉害！” “青青最喜欢哥哥了！”诸如此类的话。
　　青青会在他努力讨好她的时候配合地笑，就算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笑！
　　他为她爬树掏鸟窝的时候，她就站在树下瞪大了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下心去树下摔下来，磕掉了两颗门牙的时候，是青青一边哭一边抱着他说哥哥不怕，哥哥最厉害！没有门牙青青也最喜欢哥哥了！
　　他伤好之后，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青青会每天偷偷溜进来，给他带些好吃的，跟他说，哥哥，青青开始跟着娘亲学刺绣了。娘亲说刺绣是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青青最喜欢哥哥了，等青青绣好了，就送给哥哥，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
　　这是我妹妹扎了不知道多少个手指才绣好的呢！

　　司马安终于在青青身上找到了身为兄长的尊严！

　　后来荀夫子来了，司马平也来了。
　　司马平是一个长得很英武的人。他的脸是有棱有角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有神。不像他，下巴是削尖的，眉毛是柳叶状的，眼角还上挑，一副桃花相！

　　或许是双亲早逝的缘故，司马平和同龄人比起来要成熟很多，性格和苍苍很像，也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不过看在司马平生了一张那么英武的脸的份上，司马安还是决定要喜欢他！
　　在荀夫子门下同窗几载，司马安很快发现，司马平和他那个将来估计嫁不出去的妹妹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苍苍太过高傲，心思虽然深沉，却不屑于阴谋算计之事。她打算对付你的时候，就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看你不顺眼，你给我小心点！
　　然而即使这样，司马安也经常在司马苍苍手下吃瘪。
　　所以说，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妹妹啊！╭(╯^╰)╮
　　而司马平秉持的是天知地知我知而唯独你不知的战略，常常在他一脸宽厚平和笑着跟你打招呼的时候酝酿着怎么算计你呢！
　　即便这样，司马安还是喜欢司马平而讨厌司马苍苍的原因在于，司马平不会用阴谋算计他，而司马苍苍却会用阳谋对付他！

　　老是被自己的妹妹惦记并且算计着究竟是怎样一种血泪史啊！！

　　在得知赵王居然要封司马家的女儿为妃的时候，司马安十五岁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力的愤怒。
　　昏聩无能的赵王，急功好色的赵王，哪里配得上他司徒家的女儿！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身为大将军的父亲不是万能的，而身为司马家嫡子的他更是无能。
　　他连保护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又怎么保疆卫土呢？

　　既然入宫无法避免，那么入宫的人选其实也无需多议。
　　青青是菟丝草，需要依附他人生存。
　　而苍苍却是和他一样的树苗，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在那个阴暗丑陋的宫廷扎根生存下去。
　　坚强的人总是被迫承受更多的悲伤与痛苦，无论这有多不公平。

　　可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亲手把他最珍爱的妹妹送进宫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青青说，哥哥你难道不知道，大风刮起的时候，折断的总是那些参天大树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姐姐已经找到她的良人了，她该去的地方是天堂，而不是地狱。

　　可是我的傻妹妹，你怎么知道那个良人就一定不是你的呢？
　　他还记得离别那日，细雨霏霏，油纸伞下那个淡青裳服，低头浅笑，言笑晏晏的少女。
　　她的手里还拿着他以前常摘来给她玩的菟丝草。
　　茎丝线状，橙黄色。无叶。花簇生，花冠白色。
　　她说，虽然因为娇弱而不得不依附他物，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它的生命才是顽强的。
　　是的。
　　哥哥愿成为你依附的那棵大树，无论发生什么，反正有我在。

　　送走青青之后，他只给家人留书一封，随后策马向西，赴边关从军。
　　他必须要快点强大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护那些他所珍爱的人们。

　　再然后，记忆里就只剩下塞外的漫天黄沙，长河落日。折戟销铁，战骨埋荒。
　　儿时的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书生意气，挥毫作乐仿佛都成了母亲口中那所谓的前世轮回之后残存的记忆，被刻上的岁月的印记，虽依旧清晰，每每回想，却是徒增伤悲。

　　司马平不久之后也来到了边关，他说，青青最终没有入宫。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终究会有一个妹妹，将被终身困在那肮脏污秽的宫廷之中，慢慢学会步步为营，跟这后宫中的其他女人一样，不择手段，曲意奉承，只为搏君王一顾。

　　苍苍，再见之时，你会变成这样么？

　　都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命运的残酷果然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再等到那个“再见之时”。
　　秦军似乎对赵国边塞的地形了如指掌，屡出奇兵，逢战必胜！赵军被打的节节败退，士气低迷！
　　终于，在汾阴一战中，他们被秦军围困！
　　漫天的乌云翻滚，天空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而周围，是人数多于他们几倍的，身着黑甲的秦国的虎狼之师。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要和他手中这把三尺青锋，奋力一搏！

　　青青，哥哥说过，要在你的及笄礼上，送你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夫郎。
　　哥哥还没能背着你上花轿，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看你相夫教子，然后与那个人白头偕老。

　　如果哥哥注定要和这片赵氏的疆土一同灭亡，那么我的菟丝草，失去了家和国的你，该怎么继续生存下去呢？

　　天空中雷雨翻滚，轰鸣阵阵。
　　凄厉的厮杀声，还有不断倒下的同伴。
　　血色逐渐蚕食了他的整个世界。
　　败局已定！

　　混着血的雨水顺着他削尖了的脸庞慢慢流进他的嘴里。
　　呵，居然是咸的……
　　满目疮痍的黄土地上，到处都是断肢残臂，折戟销铁，还有那一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染血的残旗。
　　他仰起脸，最后看了看这片广袤的天。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却忽然传来了少女轻快的呼唤：
　　哥哥……
　　哥哥……
　　他扯了扯嘴角，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风沙易阴阳，一梦已千年。

　　青青，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我们还要在一起。
　　我为大树，你为藤萝。
　　不过这一次，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