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耽美]霍秋》蝴蝶悟空

7、第七章 清辉染霜

　　剡水县府衙，后院。
　　夜凉如水。
　　雷廷沐浴出来，走到后院时被人叫住。循声抬头望去，一轮缺了半边的圆月下，霍秋侧身躺在屋顶黑瓦上，也不管身下的玩意儿硌得他慌是不慌，捧着一盅酒壶正朝着雷廷懒洋洋地招手。他的身边还散落着三三两两尚未开封的酒坛子。
　　雷廷有一瞬间的失神，以为自己见到了月下仙子下凡。
　　“上来一起喝一杯？”仙子脸上挂着酒鬼才有的神情，举杯相邀。
　　“……好。”短暂的梦幻一下子破灭。
　　按理说，明日就要审案，在这关键时候，雷廷断然不会放任这个知县大人半夜还爬上屋顶喝酒。然而今夜不知是受了月色的蛊惑，还是为了霍秋眼中跳动的亮光，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四周没有可供往上爬的梯子，雷廷心下略感奇怪。他疑惑地望向上面的人，却发现后者带着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心念电转，雷廷已然洞悉那人的心思。
　　在心底一声苦笑，旋即脚尖轻点，一个提气已轻盈地飘到屋顶，稳稳站立。拍拍衣衫，在霍秋身边悠然坐下。
　　“好功夫！”霍秋抚掌兴叹。发自内心的。
　　雷廷却高兴不起来。
　　“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
　　“毫无保留？”
　　“……尽可能。”雷廷捞过旁边的一个酒坛，拍开封口，仰头痛快地喝了几口。逸出的酒液顺着上下蠕动的喉结流入衣襟内。
　　放下酒坛子，深深呼出一口气，雷廷接道：“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来试探我。”
　　霍秋难得的红了红脸，掩饰性地清了清喉咙。

　　“你怎会知道我就是周廷轩？”这个是今晚一直萦绕在雷廷心底的疑惑。他自认隐藏的很好，为何偏偏被霍秋识破他的身份。
　　说到这个，霍秋不免有些眉飞色舞。
　　“还记不记得不久前被你抓到的那个飞贼？”
　　雷廷想了想，回忆道：“那个你拿来换了一顿大餐的江洋大盗？”
　　霍秋咂吧咂吧嘴，似乎想起了那顿饕餮盛宴的美味，于是仰头喝了口美酒，把馋虫生生压了下去。
　　“那人原是朝廷追捕多时的江洋大盗，京城的名捕头华邢奇都未能将他逮捕归案，却让咱们这个小县城得了便宜。若说是碰巧走了狗屎运，这运道也未免好过了头。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到你的身上，究竟是怎样的高手才能拿下这难缠的人物。”
　　“原来那时候便让你起了疑心。”雷廷若有所思，片刻后认真反省道：“看来武功太高也不是件好事。”
　　想起适才席间，章剑磨一口一个“周老前辈”，恭敬有加的模样，却不知他口中的“周老前辈”不过是个未及而立的年轻人，霍秋不觉笑得眉眼弯弯，如同一只偷到腥的猫。

　　不觉斜月西坠，暮霭沉沉。
　　身边三三两两的酒坛已空去大半。霍秋酡红着脸，有些醉眼惺忪。雷廷却依然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我一直以为你是本地人，因为你对这里很熟悉。”
　　“剡水县是我出生的故乡。直到七岁上时，少林寺主持广智大师途经此地，说我有慧根要收我为徒。我爹娘只是平凡的村民，他们只我一个儿子延续香火，自不会同意让我出家为僧。最后双方都退了一步，让我做了少林的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虽然已猜到大部分的真相，不过此刻听雷廷徐徐道来，霍秋还是啧啧称奇。
　　“原来俗家弟子还是能成亲讨媳妇的，可比那些个秃驴子……”见雷廷沉下脸，霍秋及时改口：“……那些不识人间烟火的和尚走运。”
　　“虽能成亲，但寺里的戒律一样要遵循。武以德立，武以德先；戒嗔戒贪，戒色戒荤。”
　　“……”霍秋朝身侧的雷廷投去同情的目光。想雷大捕头今年也该有个二十七八却依然独身，只怕连女色也未亲近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似是看穿霍秋心中所想，雷廷一咧嘴：“自打出师行走江湖以来，便不用受荤色两戒之限。”

　　“咳咳。”霍秋干咳两声，问道：“这几年没见你和爹娘住一起，反而一直住在县衙里……”最后‘骗吃骗喝’四个字在霍秋嘴边遛了几圈没出口，毕竟人家还是抓了不少犯人，没白吃官家的俸粮。
　　“他们在十一年前就过世了，在我去少林寺后的第十年……大夫说是思念成疾，加上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家里的几亩薄田因为一直无人打理，最后也充了公。那时候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突然觉得天地之大，却连自己的安身之地也没有。”
　　“所以你干脆在这里安定下来，抛弃大侠的光环，改做一个小小的地方捕快？”
　　雷廷自嘲道：“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霍秋笑着摇头。“很少有人有这样的勇气，把功名利禄真正视作粪土。”
　　诧异得看向霍秋——没想到这个偶尔令人头大不已的知县大人也有如此通情达理的一面。

　　霍秋撇了撇嘴，对雷廷小看他的行径大为不悦。
　　打了个酒嗝，眯起一双星眸不怀好意道：“雷大捕头，你说日后我是称呼你周大侠，还是雷大侠好啊？”
　　雷廷怎不知这人的小心眼，想来刚才那个眼神惹恼了这个祖宗，指不定正合计着把他出卖给贺瑞和昆仑派的那些人。
　　“属下不过是剡水县衙府里一个小小的捕头，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等了半晌不见那人应声，雷廷略感奇怪。
　　此时，一个温暖的身子忽然倒在他的身上。雷廷侧头，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搁他肩上。柔软却凌乱的几缕刘海下，隐约可见白皙光洁的额头，被酒水滋润过的双唇一张一合，打着小小的呼噜——那人竟一言不发得睡过去了！

　　这个认知令雷廷哭笑不得。稍微移动身子，那人顺势“哧溜”到他的怀里，双手如同八爪鱼般牢牢攀附着雷廷的身子，生怕把他扔在这荒凉的屋顶之上。
　　看了眼这个甩不掉的牛皮糖，雷廷微叹一声。一手托住霍秋肩背，一手穿过他的双膝，将整个人打横抱起，纵身轻巧得跃至地面。
　　难得这次霍秋喝醉了酒也没有耍酒疯，安稳的睡相，酡红的双颊，宁静一如酣睡中的婴孩。

　　一路平稳得送回厢房。
　　满院清辉如染霜，点点滴滴，到天明。
　　风乍起，两处闲情，挡不住秋絮翻飞。

　　怀里的人一沾到褥子，自觉地咕噜一个翻身，面朝墙里径自呼呼大睡。
　　弯腰为他脱下靴子，拉过一床被褥盖好，雷廷轻轻推门而出。
　　只是在他出门后，原本熟睡的人突然睁开双眼——眸色清明，浑然不似刚醒之人。
　　霍秋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瞧不出他现在的神情。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倦意上头，抵不住周公的召唤，方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