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刻凉岛，栀树花开》甜末橘

9、Chapter 1-04-②

　　空气中确实有淡淡的咖啡的香味，寻味，看见他手指向了转角处的一家咖啡店。迟疑了几秒，我看穿他眼瞳深处掩藏不住的狂喜，一针见血地说：“你以为我今天答应你的邀请，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证明‘毋子谕会一如既往地对毋子轩好’这种无趣的问题？还是说，你太过自信我从不曾被这个世界同化，变得虚伪而阴险？”
　　毋子轩不语，只是扯过另一个不相关的话题：“你要喝什么？”快速地将我拽入咖啡店，拿过菜单，细细看。“还是同以前一样，玛琪雅朵么？”
　　玛琪雅朵。我一怔。
　　那是我曾经最爱的一种咖啡。大概是因为那时仅只听说较为平常的几种咖啡，而玛琪雅朵又是其中最清新悦耳，带点微微温暖之意，实符小女孩心思，便理所应当地喜欢玛琪雅朵了。
　　看着毋子轩那柔情似水的面容，饱含深情，我笑了，“不了。”短短的两个字，正应了所谓的‘笑里藏刀’，而且是绝情得让人窒息。“我已不再是会怀春偷乐的傻丫头了，再可爱的名词，都无法触及到被封存的过往。玛琪雅朵，早已成为成长带走，永远回不到的最初了。”
　　出口每一句话，心中总会泛起阵阵的苦味。
　　有几句是是我真正的想法？
　　呐，毋子轩，哥。你知不知道，我真正喜欢玛琪雅朵的原因？
　　或许你早已忘记，可我一直记忆犹新。当年是谁为接起父亲的公司而夜夜苦熬？又是谁每晚死撑，却在次日的课堂上昏昏欲睡？你不喝咖啡提神，完全是害怕在喝完咖啡后，自己每晚熬到深更半夜，而我倔强地要陪你。你担心我因此熬垮了身体。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喝咖啡，为了让你定心，嘴硬地说自己爱咖啡的味道。可是，你大概不知，每每艰难咽下微涩的咖啡，我的眉蹙得像藤蔓，笑得比哭丧还难看。
　　对于一个当时不过五岁半的小孩子而言，咖啡的味道绝对无法与糖果媲美，那种与生俱来的苦涩，怎是不谙世音的毛孩子能够容忍的？
　　而玛琪雅朵，应该是在意大利浓缩咖啡中苦味最淡的。不加鲜奶油、牛奶，仅只是在咖啡上添加两大匙绵密细软的奶泡，不会过甜，也不至于涩得离谱。
　　“那现在的你喝什么？”毋子轩递过菜单。
　　我直接合上，没有扫任何一眼，笑道：“给我一杯ESPRESSO。”ESPRESSO翻译过来是咖啡的意思，而对于咖啡爱好者而言，它的意思就并非如此笼统了。
　　“ESPRESSO？”毋子轩明显有些惊异。
　　“毋庸置疑，我说的ESPRESSO就是意式特浓咖啡，那种广为人知的最浓最苦的咖啡。”我轻描淡写地说。
　　“小谕，你没必要改得如此彻底吧？这样鲜明的对比，任谁都可一眼看出你故意在掩饰什么。”毋子轩慢慢地说。“就算你不大喜欢甜味，但无尽的苦涩一点不像你的作风。”
　　“你以为你还是最了解我的人么？”我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完全可以打电话问井渊，这十年来我最爱的饮品究竟是不是ESPRESSO。”
　　听完我的话，毋子轩一愣。他疑惑地望向我的眼瞳深处，想努力找寻能应正他观点的蛛丝马迹，却终是没有发现一分一毫。
　　我真的爱喝ESPRESSO。虽然一开始可能是有想摆脱过往的心理存在，但久而久之，恋上了那份浓烈苦涩。
　　“你真能喝下？”毋子轩仍不死心。
　　我浅笑，端过侍者托盘上的ESPRESSO。实际上，ESPRESSO确实是咖啡中最苦的，但它的颜色并非所有人心想的墨色。微微的棕，与腾腾的白烟交织在一起，好似碧波清水之上蒙蒙的月色，有种淡泊而孤寂的意味。表面覆盖着一层赭石色的精华油脂，油脂中夹带有细密的斑纹。那种完美的混色效果，丝毫不亚于一幅举世瞩目的油画，在视角震撼下，依旧嗅得到它的醇香。
　　但若只看外表，有几个辨得出这华美正是世间苦的荟萃？
　　看了看毋子轩，我轻轻啜了一口，琥珀般的咖啡便滑入口腔之中。顿时，苦涩蔓延，充斥了整个世界。
　　我没有皱眉。
　　无法否认，ESPRESSO极苦，对于不会喝的人而言，简直可以同漆黑的中药媲美。但我却就是爱这种苦涩。或许是想借它的苦来分担心中不言而喻的痛，或许是想随时提醒自己只身一人的孤独，到最后，不得不承认我本质上与苦涩是一体的。
　　若说斗殴是我内心烦躁的宣泄，那么喝ESPRESSO便是我心痛的蔓延。我要强，眼瞳中的孤寂自然只能寄予别样的方式在无形之中流露。
　　不爱哭，不喝酒，独独爱苦，而这也仅是自己对内心的残忍。
　　“毋子轩。”我放下咖啡杯。“你不可能找到任何的破绽。我没有在装文艺范青年，也没有要摒弃过往的意思。”
　　“你变了。”沉思良久，他终是承认。
　　“而且，是变得面目全非了呢。”我笑道。
　　“但这并非你的本意。”他的语气极为肯定。
　　“怎说？”我发问。
　　“你的手机。”他缓缓开口。“既然你已将兴趣爱好改得彻底，又为何要保留那手机？那是我用自己的第一桶金，买来送你的生日礼物，也是最能纪念过往幸福的东西。你是个精明的人，绝不可能容许自己放下如此离谱的错。想必，是故意用来缅怀曾经的。铁证放到面前，你还不怀念过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止如水。“说的很准确。”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我从没否认自己是个恋旧的人，但这并非代表我的转变是被世俗所迫吧？”
　　笑变得有些讽刺：“毋子轩，你是很聪明，但却无法揣测我的内心。每个人总有自己依恋的旧时光，所以怀念过往并非代表未来保持原状，一成不变。”
　　他的眸子瞬间变得黯淡。
　　“我们回不去了。”我的声音如同裁决生死，轻而易举地将所有对美好的幻想湮灭。“毋子轩，你还在妄想什么？你记忆中那个无邪童真的女孩，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是我，是你面前这个虚伪而冷血的毋子谕。”
　　“我无法接受。”毋子轩好似断线的木偶，字字句句残破而零落，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我挑眉。“其实我真的都很可悲，固然坚守的温暖终是从指间溜走，任凭你在背后怎样追逐，声音在风中凌乱，独剩忧伤。”
　　不知不觉，咖啡杯中的ESPRESSO已经见底，我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味袭来，却敌不过内心的苍凉。
　　残忍地勾出一抹笑，我起身，背着毋子轩，道：“何必再执念，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要迎来明天的曙光，必须放弃许多已逝的幸福，就算是回忆，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这个世界很公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十全十美，唯独残缺才是圆满。所以，我们之间纠结了十年的若即若离，在今天添上华美的结尾吧。”
　　“以后世上再无哥哥和妹妹的如胶似漆，仅只剩毋子轩和毋子谕的冷清漠然。我们，尽量少见了。”
　　不理睬此时的毋子轩的受伤表情，我只知自己的心猛地抽痛。
　　决然离开咖啡店时，才惊觉眼眶早已湿润。
　　舍不得，可是时间已经回不去了，我们最美的笑早在十年前的那天便已终结。
　　这种压抑就好比饮ESPRESSO到最后，苦涩麻痹了心，有再多的想要宣泄的情感，都无疾而终，隐隐有痛。
　　真的，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时光的匆匆，原谅岁月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