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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1-03-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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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渊站在我的身边,目光锐利而深邃,似要看透我灵魂的所思所想。对上此刻我一双最纯真明亮的眸子,他微怔。良久,伸手抹去我脸颊上隐隐的泪痕,道:
“至少今天哭过,很长一段时间,便不会再想流泪了。”
我一惊,抬手去拭,才发觉不知何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时间带走的只是几年来哭泣的念想,伤存在的地方,永远如破碎的圆镜,即使重圆,依旧有一条深不见的裂缝。不知什么时候,裂缝会又一次扩张,然后,悲伤逆流成河。
但最后,我的泪还是无法奔腾如河,好似已经完全习惯明明想哭却无法放纵自己的心理。
井渊看着我抹干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子谕一定很爱你心里的那个人吧?”他竭力平静下来,笑得有些牵强。
“是。”回答得十分干脆,似是本能脱口而出,又像是掩埋自己对井渊浅浅的情愫。
“子谕从不是一个绝情的人,对沙念也好,对你心底的人也罢,你总是试图隐藏自己的情。不是害怕彼此间的遥远,而是担心他们的爱之于你不过是竹篮打水,终为一场空欢。”井渊望着我,一字一句道。
表面上的我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内心却早已是波澜壮阔。井渊是个聪明人,发觉我的真实想法自然易如反掌,只是我并未想就此承认一切,就算火烧眉毛,也铁了心要装傻到底。
“所以,你想说的不止于此吧?”我问。
“自然不是这么肤浅。”井渊慢慢地说。“只是有点失落,我终不是你能依赖的人。明明知道这是你对我的庇护,却依旧想要你的真心,依旧想要今天那个对于死亡最茫然无措的小女孩永远保持这副模样。你本是脆弱的,却不得不早早换上坚强的面容,对于孤单的孩子而言,也会有想哭,觉得累的时候吧?但,你想要驻足的岛屿,不是我井渊。”
“既然都知道了,井渊对我的若即若离也该有心理准备吧。现在的我,还没有想要依附,想要找寻温暖怀抱的意识。”几乎是虚心地将不愿出口的话全部倒出。
“这番话,不过是为了一个问题。”他苦笑。“我只想亲自听你的想法。想知道,未来的某天,当你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那个当年一路尾随你的我,会不会对我的举动稍稍有点动容呢?”
我看向那双发暗的眸子,道:“我信命,但是不认命;我认缘,但是不随缘;我顺其自然,但是不听天由命。未来取决于我,但感动取决于你。”
看着井渊那双眸子逐渐焕发光彩,我才觉得有些安心。
实际上,井渊之于我,就如同水之于鱼,早已无法分离。他是我渴望永远停留的温暖地带。只是这些话,无法出口,就同所谓海誓山盟一般,我怕的,是自己失约。
“处理伤口去吧,子谕。”井渊轻轻唤我一声。“忘告诉你,毋子轩来了,而且一直等在你。”
那句话后,井渊说了什么,我已听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余音缭绕,响至天彻:
“毋子轩来了。”
毋子轩是谁?
自出生起的头一天,这个名字名正言顺地划入我亲人的范围之内。而所谓的称谓,便是从跨进医院起的第一步,我一直怀念的——
‘哥哥’。
对于‘哥哥’这个词语的印象,便是至六岁前,一直宠溺我,一直欢畅笑着唤我‘小谕’的亲人。无论犯下怎样的滔天大罪,他总是轻轻抚抚我的额头,继而将碎乱的发丝整到我耳后,并笑嘻嘻地说‘哥哥在,没事’。
准确来说,我们并非至亲的兄妹。我们同父异母,毋子轩是父亲同前妻的儿子,而我则是父亲和我的母亲再婚后的孩子。他大我整整十岁,而我们两人却丝毫没有任何的代沟,相反,从小便相处得十分融洽。
若非六岁那年发生的突变,或许现在当初那个无忧女孩仍一直欢笑下去,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也会一直陪女孩笑,陪女孩哭。只是那件事如烙印一般痕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它点燃的烈火,烧尽了所有笑颜常驻的日子,也让我同他终是没有回到最初的余地。
或许,我们两个人都不曾想象,以这样的方式点醒那层名为‘兄妹’的关系。
如今我们的关系很僵,他极力想要修复,而我则视而不见。
对他的厌恶,我想,可以假戏真做了。毋子轩的确有我会妒忌的资本,以及我应该怨恨的理由。至少,最明显的一点便是父爱的不均。父亲爱毋子轩入骨,而对我更多的则是漠然与无视。无论我怎样努力证明自己,父亲依旧冷眼相待。在我面前,父亲从不肯舒展笑颜,而对于毋子轩,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与情爱。
我的转变,有一部分便是取决于此。就算毋子轩对我再好,仍是无法填满我一颗破碎的心。
因为,母亲不再一如既往对我好,也是他和那场突变造成的。
毋子轩将我最渴望的亲情及于一身,如沐春风,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孤寂。在一个缺爱的小女孩面前肆无忌惮地显示父母对他的宠爱,谁不会因妒生恨?至少我做不到不在乎。我只是毋子谕,不是所谓的圣母玛莉亚,也不会如她一般心胸开阔。
我猛地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回忆过往的一切。
推开门的瞬间,那熟悉的声音便如开了盖的匣子,倾泻而出:“子谕,你来了。”
已是下午六点,天色微晚,在一片斑驳的影子世界中,那个被唤作‘哥哥’的人优雅地坐于靠窗的藤椅之上。听到动静,他见来者是我,阴沉的脸刹那一扫所有的阴霾,甚至那灿烂的笑几乎照亮世界的灰黑。
“毋子轩,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时过于思念一个人,会在这个人凭空出现的时候发愣。望着记忆里熟悉的面容,很多矫情的话卡在喉咙中,唤之欲出的便成了另外违心的戏谑。而我本就不愿见毋子谕,脱口而出的话自是有些伤人。“回来不就这么几天,不去大发孝心,跑来我这里假献殷勤,算什么呢?”
“子谕。”毋子轩低沉地唤我一声。“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平静地坐下来谈心?”
我轻哼一声,“谈心?人儿三年一代沟,咱们差十岁,不是同一时代,聊什么主题?”
毋子轩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锐利,“你变了太多。”
“拜你所赐。”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毋子轩并非是第一个说我‘变了’的人。但凡是从前认识我的人,无一不说我的变化有多大,但大多只局限于容颜与个性。他是真正意义上将我了解得透彻极致的人,他看着我一天天成大,看着我逐渐淡出他的世界,也最明白我的本质。而如今,他说我变了,是否便意味着我们从此再无曾经美好的羁绊?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至他察觉我额角上的伤口并非是光影那般简单,才打破了僵局。
他迅速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已凝滞的血斑,一脸怜惜与惭愧:“看来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自己的妹子受伤都没有留意。”
取了纸巾,蘸点水,他轻柔地抹去那触目惊心的血红。被人像个孩子一样对待,又是关心又是擦脸,我自有些不适。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触碰,不让他指尖的温暖继续延续。
“痛?”他以为伤及了我的伤口,连忙发问。
“没。”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竟再说不出尖酸刻薄的话。“继续。”只能任他更加无虑地贴近我的脸。
微凉的感觉蔓延,传递至心的却是无尽的温暖。我突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年少的人总是爱做与心意背道而驰的事,明明嘴上说不在乎、不喜欢,却总在一个人的时候将全部目光倾注于一人之上,爱得如此深挚’。或许,有一种爱便是越想付出全部,却越是也伤彼此入骨,总倔强地以为大家好,既是我们都好。
又或许,这样爱的背后,努力想要启齿,袒露心迹,却终不得不沉寂。有些话是要大声叫喊 才知其心意,而有些话,则是一辈子要埋葬到心灵深处。
“子谕,你还是不懂珍惜自己的身体。”抹尽最后一丝血迹,毋子轩才扬起一个笑,带着深深的无奈。
“痛的人是我,而非你。”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语毕,只见他的眸中显出无尽的落寞。他望着我,又是无奈地一笑:“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可以,能否将我所有的幸福都给你,让你永远不会孤单,永远不再寂寞。想代你承受世间一切的痛楚,想代你看遍世界最美的风景……”声音越来越小,到随后,他几乎是带着微微的哭意,哽咽了。
然后,只听得到他用虽细微,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道:“我们血浓于水。”
刹那,觉得人生也非是白开水一杯,单调而无味,在很多平凡的时刻,总有那么多不凡的影子。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你却好似得到上帝的救赎,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终是不止。
其实,我不是讨厌毋子轩,相反,我爱他比自己还多。
只是很多爱注定是默默,在伤害与被伤害中,我们也曾用尽力气来缅怀,用尽一辈子来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