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独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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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睡着了！
我虔诚的站在一边，屏住呼吸看着她。
“咕唧”，她嘴里吐出个泡泡，眼眶一酸，探出一根手指伸向她的小脸，我的手指太凉，触在她脸上，柔软温热。她脑袋歪了一下，似乎被我惊醒，放声大哭起来，大娘子急忙挥手让人抱下去。
情不自禁地跟上去两步，大娘子拦在我身前，面对她的张惶与戒备，我唯有无言，神智恍惚的走出公主府，轻飘飘分不清方向，园角处有小厮窃窃私语。
“那婆娘是干什么的？”
“嘘，拍花的婆子，小心把你拍了去，卖到北边，给金国做菜人！”
街上灯火阑珊，不知是几时，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地上薄薄一层泥泞，踩下去有点点水花溅在裙角，浅浅的脚印，旋即消散。
“轻素？”有人在叫我，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是轻素吧！”
我抬头，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万花楼的门前，身前站的人满面惊诧，打着一把伞遮在我头上：“轻素，你怎么在这里？”
竟然是王佩霖，我衣裳半湿，一把油纸伞遮不了两个人，伞沿上的雨水如滚珠一路滴在他头上，打湿了他的头发垂在额角，眼睛半眯，我忽然一阵恶心，伏倒地上干呕不停。
雨渐渐变大，敲在纸伞上发出咚咚声，万花楼里一片喧嚣，王佩霖扬着喉咙叫：“程妈妈，快来，快来个人把轻素扶进去！”
“你不在胡府吗？”把我按排到一间上房里，王佩霖递过布巾，“这才多久，怎么成了这付样子，听说你从宫里出来我就常惦着你！”
轻轻笑两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惦着我。
胸口又是一阵翻涌，我捂住嘴噎着气。
“千万不要和自己身子过不去，有什么事先放宽心把身体养好再说。”王佩霖轻拍我的背帮我顺气，“宫中之事一言难尽，你也不必过于在意。”
有人烫了热酒送上来，他递过一杯，我一饮而尽。
“妇人总是要有个归宿的，不要担心，我会给你觅个良配，定不辜负你的好人材。”他淡淡的感慨表情，“你也是命运不济，皇上居然……”
惦着我，哈，我转着手上的杯子，笑了：“你还想把我卖到哪里去？”
“轻素？”他诧然看着我。
“若无乔木，丝萝便注定不得活，是不是？”再饮一杯，辛辣的酒味和着热气在胸臆间舒展开来，“秦铮、胡不归、皇宫，我已经够了！”
“我——”他窒了一窒，“我都是为你好！”
“多谢！”身上渐渐温暖，却开始轻轻打起颤，管弦丝竹之声隐隐从楼下传来，越发让我觉得如身在梦中，回首前程，许许多多不堪都变得甚为可笑。
“我问你！”我执着酒杯定定地盯着王佩霖，“你为什么把我送了一次又一次，你心里，有没有喜欢我？”
王佩霖吃了一惊，给自己筛了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吃吃笑着：“你觉得我好吗，为什么把我送来送去，你自己为什么不要我？”
他酒上了脸，烧得双眼发亮：“我、我从来没想过。”
“臭男人！”我一杯酒泼在他脸上用尽力气叫道，“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羞又怒，脸色由红转青，僵了半天，又慢慢转白：“轻素，你在怪我！”
我还在乎什么！
我谁也不怪！
素素还在哭，不停地哭！
“对不起！”杯子从桌上滚落，在绒毡上咕噜噜转个不休。
“对不起、对不起……”
“轻素！”他来拉我。
“我要走了！”
“就要宵禁了！”
“放过我，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把日子过完。”
推开他，没人肯送我一个怀抱，那就让我一个人活吧。
回到院子里，那胡府支派的王家媳妇嘟着个嘴，桌上放着几个碟子，两个棒子面饽饽，我心口一直发闷，没有半点胃口，叫她进来收下去，她嘟嘟囔囔装了食盒出去，我只隐隐约约的听见几句什么“装架子”、“连口热饭都担不着”之类，装聋做哑也就过去了。衣食都仰给于胡府，饭菜要去胡府去担，不周全是常有的事，只好在不用自己上门听人闲言闲语，自己虽有小灶，但柴米油盐样样皆要用钱，除了烧口热水外别无它用。
临出公主府时，大娘子嘱我无事也可时时到府中走动，我当时是含泪答谢，还是痛哭流涕，记不清了。
想再去看素素，想每天都去看她，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茫然四顾，房中除了一床铺盖，便是箱笼里还有几件夹衣，眼力一日差似一日，重拈针线也做不出一件像样的活计。
一阵烦燥，要是有钱该多好。
提起几上的茶壶，空的，欲待张口叫人，想想算了，摸索着去厨下，灶头冰冷，胡乱灌两口凉水，把茶壶倒满，回身时却看见案上收着一个鸡蛋，才忆起这是今天担来的饭食。把鸡蛋捏在手里把玩，一头对准桌角敲碎蛋壳，慢慢剥干净送进嘴里，淡得很，只有蛋黄中有一点点咸味，腻着牙齿。
要是素素，小孩子该会喜欢吃甜的吧，刚长牙，吃点软的比较好，捏着半个鸡蛋，我怔怔发愣，想起儿时吃的鸡蛋糕，就窝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捏面，看着她打蛋，一出炉的鸡蛋糕松软香甜，好想让素素也尝一尝这个味道。再看周围，什么也没有，一锅冷水清清爽爽映着银白色的月亮，照见四大皆空。
要是有钱该有多好。
天亮起身把两件夹衣交王家媳妇去当铺质了四百文，交待她买些面粉和鸡蛋、糖回来，不想买回来一看，糖是黑沙糖不去管它，面粉却是高梁面，完全不能用。只得自己袖了钱上街，重新到粮铺量二斤精面回来，后来又想起没有油，转了去拿油瓶称了一瓶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市上整整走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找到做鸡蛋糕的模子。
回来后不免被王家媳妇嗤笑几声，说点‘不知柴米贵’的话，我浑不在意，只是一心想找模子，瞄来瞄去，只有几个大茶盅好像勉强可用，遂兴致勃勃开始打蛋，不歇手的打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鸡蛋打成泡沫，中间还找王家媳妇换了一回手，慢慢调入面粉、沙糖、香油，再用力打成糊，把大盅杯壁全抹上香油，把面糊注入盅里，放进笼里蒸上一柱香。我和王家的坐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候着火，待香味飘出来后，王家的急忙上去掀开笼屉，蛋香悠悠的漾满了整个小院。
也不等鸡蛋糕冷下来，王家的就裹着布连茶盅端出来，掐了一声连呼几口气往嘴里一扔，巴嗒几下嘴后，涎着脸向我笑道：“小娘子，这也赏我两个吧！”
没心思和她纠缠，拣了两个留下，其余都给她，我要去看素素。
但失败的是，笼屉开的太早，鸡蛋糕凉了以后就都瘪下来了，我路上看见篮子里东西塌成一团烂糊，无言半晌，默默地扔给了路边的小丐，在那巷口反复徘徊到傍晚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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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独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