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再会 ...
-
自从那场风波过后，我常常恶心呕吐，隔三差五就头痛发热，想是当时毒清的并不干净，御医看过几回，开了玉枢丹之类的，吃下去也是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就这么不死不活的拖了一个月，终于要把我移出去，一直没混到个封号，也是件好事。
于胡不归来说，我只是件过了气的道具，兼且形容憔悴、病骨支离，再没有什么值得利用之处，但好歹是宫里发出来的，不免再辟一处院子让我静养，派个仆妇，大有让我自生自灭的意思。
日子，异乎寻常的平静。
出宫第一件事，换过一身素服，置办几样糕点，提了往公主府去。
我想见素素，挖心挖肺地想，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出生时的哭声，声斯力歇。
一路上走得辛苦，还隔着两条街，就停下来歇脚，双颊烧得通红，全身血管都在一涨一涨在发跳，我的手在发抖，双腿如泡了醋样，软软的没有力气。
“我要孩子！”
大娘子的话至今我仍没有忘记，我一步步往前挨，森森的两扇红漆大门，让我透不过气来。
“你这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人！”
我徘徊在巷角，不敢走上去扣门。
“轻素？”
我回过头，一时间愣在那里，犹疑的轻轻叫了声：“方焕？”
暮春天气，杨花点点，我记忆中那瘦削的少年已略高我一头，站在我身前，浅浅从他发梢间漏出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
“你果然在这里。”
他看上去比一年前沉稳了不少，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我，指指我手上提着的纸包：“你这是？”
“素素的！”我不假思索，看着糕点说，“我的女儿！”
“嗯——！”他漫声应着，眼光随意在粉墙上逡巡，“你不进去？”
我又向大门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急。”
“哦！”他又应着，“我们，坐坐？”
“嗯！”我没有反对，随他走进一家茶楼，找个雅座坐下。
“秦铮的事，我听说了！”他思量半天才开口，“你现在，好吗？”
“还好。”无所谓好不好，过一日算一日罢了，我一笑，“倒是你，怎么回来了？”
“成亲！”
“哦！”我漫声应着，“恭喜你了！”
“嗯！”他手指扣扣桌面，淡淡的不再说话。
“像个大人了！”我笑着说，“在宁远过的好吗？”
“西北荒陲，你都想不出来，那里蚊子三个够炒一盘菜，老鼠大得赛过猫。”说起宁远，他不由笑起来，“冬天冷得掉鼻子，像你这样一定过不了那样的苦日子。”
“嗯！”我听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笑着，骑马骑得腿都打不了弯，被打军棍时差点打断了两条腿，宁远，西北重镇，若能以此为凭，养一旅骑军，西北之地可复，再无惧金国窥伺中原。
仿佛是一个新的天地，宁远，方焕说的浑然忘我。
有些东西，不管小时候如何心爱，长大了也会忘在一边。
在他眼中，已经再找不到我的影子。
有一点点伤感。
“成亲了，该回来好好定一定，心老是野在外面，新娘子怎么办？”我望见茶馆外，一个泥猴似的孩子正在沿街乞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佝偻着背脊，怯怯向着路人不敢开口。
方焕意气甚豪，一笑道：“大丈夫当然要以功业为重，设或能让国家北顾无忧，死且不惧，何论家室。”
“方焕！”我怔怔地看着他，“是不是金国不打进来，老百姓就都有好日子过？”
这句话说的不假思索，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在当场。
“我……”方焕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
“我胡说的，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别放在心上。”我一笑。
他顺着我眼光看向那正在乞讨的小丐，叹口气。
“我还有些事，走吧！”没什么话能说，空气更是沉闷。
他默默点头，缓步出楼，走到小丐跟前扔下两个铜钱。
我向他笑笑，转身又朝那条长巷走去。
空气里游絮飘浮不定，随风轻扬，悠悠打着转儿，最终溷于尘泥。
仆妇、丫鬟、养娘，熟悉的小园故径，我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同样一间小屋，同样等到天黑，同样是满心的忐忑，不同的，这是我眼力比从前更坏。没有人来点灯，眼前一片模糊，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素素，就在不远处，只在这园中某个地方，想着想着就微笑起来，像是闻到了淡淡的奶香。
“轻素！”
“大娘子！”我惊惶地上前见礼，大娘子后面有两个仆妇跟着，没有看见素素。
“你坐！”大娘子虚抬了一下手，让我坐下，“坐下说话吧！”
“我——”烛火跳动，我偷偷打量大娘子的脸色。
“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虽然使不上大力气，若是银钱上短缺却不要和我客气。”大娘子正襟危坐，眉眼未抬，“你可是有什么难处了？”
“我并不曾缺钱！”我嚅嚅地辩解。
“也是，在胡府怎么会短少花销呢。”大娘子浅笑。
“我，已不在胡府了。”心里叫了千万遍的名字却是喊不出口，我牙关一次次轻轻撞击，舌尖淡淡的发涩。
“哦！”大娘子随意应了一声，像是并不放在心上，“你有什么好去处，只管去，我也不能拦着你。”她的眼睛望着烛火，似有薄烟笼罩，“他交待过的。”
说到了他，我也是垂首，隔了半晌大娘子才问：“你现在是住在哪里？”
“东园后头！”我抬头，死命捏着手指头，“素素……”
“素素很好，你不必担心！”大娘子打断我的话，面色慢慢变得沉郁，“她现在姓巩，一切都好！”
“我——”我重重吸了两口气，“我只是想见见她！”
“这又是何必？”大娘子脸上转成一丝讥嘲，“轻素，你还年轻，孩子，日后还会有的，她，是我的女儿，我只会有这一个女儿。”
“我——”一口气闷在胸口，“我只是想见见她。”我苦苦哀求着，“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见她一面。”
大娘子冷冷看着我，我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她，她总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让我见一见，就见一面。”
我还没有见过素素，我的女儿，一面都没见过。
烛光下，大娘子的影子摇曳不定，忽长忽短，我委缩成一团，没有一点勇气，心里突然想起了淑妃，想起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我害怕，颤抖不能停止，只是若断若续地抽泣，以及绝望着。
“好！”
在我心里恐惧无边无际不能自已时，大娘子突如其来的一个字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怕你起什么非份之想。”她站起来俯视我。
希望是个最残忍的东西，总是将人反复折磨，我本以瘫软的双腿飘飘然地又站了起来。
“记着，她是我女儿。”
=================
留言请看旁边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