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花归处》轻素轻红

28、浣衣

　　宫中有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八局，唯有浣衣局不在皇城之内，而独处于德胜门西一条小小的胡同里。
　　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梦见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奇怪的短裙，挟着大包小包，在从事一项名为小品的重体力劳动，醒来时看见一只老鼠在我面前徘徊，持枕击之，遁。此身是梦，很想闭上眼睛不要再睁开，但监工的细嗓门已经如钢丝锯子一样开始锯着我的耳膜了，我不想梦到自己接受棒笞，只好起来。
　　六月的清晨，溪水还是凉得浸骨，我肚子也有五个多月了，下蹲时都要扶着腰，走起路来像一只上了岸的鸭子。抓紧衣槌用力敲打在草木灰水中浸泡过的衣物，翻到一文钱，没鱼虾也好，苍蝇也是肉。
　　“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能下冷水！”高声尖叫的是秦夫人，她现在的官方称呼是媪秦氏。
　　不下冷水你来替我洗这堆衣服吗？我继续敲打着那些布的、绢的，时而背着监工的眼扶着腰透一口气，秦媪还在说着，再说上一刻钟她就该从我刚洗干净的衣服里找一块帕子来擦眼泪了，她不记得我叫程轻素，可她记得我肚子里怀的是秦家的骨肉。
　　秦媪继续抱怨着，命苦命苦，苦命苦命。
　　和一群过了更年期的女人住在一起，你会发觉自己也会老得很快，半个月没洗的头发散发出一股油蒿味，混合着体臭，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动物，这一刻你会和自然无比接近。我曾经记得有人说过，人的远祖是猪，这话也未必没有道理。
　　“谢XX呀，您看她怀着身子怎么洗那多衣物，您快支使个人来帮帮她！”秦媪看见佥书行过，连忙站起来整理衣裙，她还没忘了她是秦夫人。
　　可惜这位佥书大人忘了，甚或说是无视了秦媪，秦媪僵直的脊骨毫无意义地竖在一片匍匐的背脊中，像一截隔年的枯枝，干瘪地挺立着。
　　“别站着了，监工要过来了！”旁边有人把她拉着蹲下来。
　　“您是好人呐，您帮帮她吧！”
　　“好人都是冤大头！”那人‘嗤’的一声笑。
　　秦媪很受打击，又开始找帕子擦眼泪，不过这些天她打击受得比较习惯了，不会再去考验洗衣局几间破屋房梁的强度了，即使以她这样的身高在如此低矮的屋子里上吊也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最近才发觉我是一个这么婆妈的女人，婆婆妈妈地洗着衣服，婆婆妈妈地听着秦媪的抱怨，婆婆妈妈地忧心着我的孩子，如果他是个男的，会不会和秦府的人一起杀头，如果她是个女的，将来的命运似乎也很悲惨。我想像着她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书读，被别的孩子欺负，还有可能被发到教坊司去伺候男人，我不想她过这样的日子，没有人的时候我会偷偷地哭，我是个很自私的妈妈，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就想把她生到这个世界来受苦，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早上又有车子拉出去一个，听说是患了病，从宫里发过来的，没捱过半个月，现在天气转热，不知道是不是疫症，我有点害怕。这里就是这样的下场吧，运气好的还有条席子卷一卷，运气不好就送净乐堂一烧了之，人活得越是卑贱，却越是害怕死亡。
　　秦媪还在我耳边絮絮不止，我在冷水里重重敲打着锦衣绣帛。

作者有话说

　　上午很空，用单位电脑偷偷码了一点，晚上回家争取再努力，到时候再和大人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