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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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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流光飞逝,仿佛一夜之间天气剧变倐的转寒。戚青鳞猛地反映过来,原来三月已过,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天气。律无忧让楚柔捎来一些御寒的衣物和细碎的生活用品,其中不乏名家丹青字画,新奇的小玩意,零食糕点。细心如他还特地写了一封信,言辞谦和恳切,完全是朋友的口吻与他说明了不能来赴约看望他原因,以及勉力他刻苦学习注意保重身体等话语。戚青鳞看完信件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律无忧字里行间传达的温暖与关怀他小心翼翼的收集起来沉淀在心底,刻骨铭心。
水镜的陂脚经过三月的治疗保养,如今已行走自如,能蹦能跳与常人无异。只是欧阳碧心却不医治他的哑疾,戚青鳞去询问,对方只是懒洋洋的躺在太妃椅上,半翕着眼幽幽道,“我不医治他便一直是哑巴吗?天下能医会医之人何其多?你那样在意他,为何不自己出力为他诊治哑疾?”
戚青鳞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水镜并非天生聋哑乃后天误食野生植物,中毒所致。但病情拖延至今,想要服用药剂药到病除起立竿见影之效又岂是易事。原是欧阳碧心借着水镜的哑疾来考核他这三月的功课。他退后一步对着欧阳碧心恭敬道,“弟子受教了,这便着手准备医治水镜。”
欧阳碧心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准你进药庐为那小哑巴配药。”
候在欧阳碧心身边听候差遣的天冬,这下惊得差点没把眼珠瞪出眼眶,才三个月便让戚青鳞进药庐!!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戚青鳞心头一喜,要知道欧阳碧心的药庐汇集天下千百种奇珍异草,乃学医之人梦寐求之的巨大宝库,如今破例让自己随意进出配药,他如何能不喜。当下立即感激道,“多谢师傅,弟子定当不负师傅期望。若无其他事情弟子告退了。”
距那日接受欧阳碧心的考验已经过去三日了,这三日里戚青鳞做了充足的准备,腹中早已计较好如何应对水镜的哑疾。但毕竟是初次出诊,面对的是人而不是药庐里拿来做练习靶子的动物,忐忑难免,深夜无法入睡便起来看医书,一豆幽灯晕着一圈淡淡的薄黄,窗外依稀听得冷风吹拂之声,夜深人静越发孤寂难耐。他伸手慢慢将窗户打开一线,深夜的寒风挤着细微的缝隙呼呼的刮着他玉白的手指,书案上《灵枢经》发黄的书页被风胡乱拨开,衣袂咧咧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坦然将木窗向两边打开,油灯瞬间被吹熄,乌漆的房内霜白的月色倾泻他一身,他仰头望着黑夜中的一轮明月,心中慢慢平静。律无忧,明日我便要初次以大夫的身份出现在病患面前,我即将要面对人生中的第一个病患,为他诊断病症,施针,开药。远在大梁城的你,祝我旗开得胜,药到病除。
日破云海,雄鸡报鸣。
白鹭居,溪梦斋,落大的厅内针落可闻,气氛严肃。一干药童分成两列默默站立一旁,围观戚青鳞为水镜施针。欧阳碧心掖着茶,半挑着眼角望着戚青鳞施针的穴位,年轻人能选择缓慢温和的针灸,而不选择见效显著伤根底的强药猛剂,这份耐心与善意委实难能可贵。见他针刺任脉天突一穴针入五分;次针手少阴经神门二穴针入三分;次针手少阳经支沟二穴针入三分,次针足少阴经涌泉二穴针入五分,此手法出自《针经摘英集》治病直刺诀,主治舌缓,强舌,爆喑,失音。治疗倒也保守稳当挑不出毛病,入学三月能有这般见地,临场不乱,有条不絮,下针认穴精确无误他不仅有天赋还异常刻苦,欧阳碧心思到此处,倍感安慰,自己当初果真没看走眼,脑内顿时浮现后继有人四个大字,连一向下垂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戚青鳞施针完毕,细细观察水镜神态见他还是如施针之前一般淡然安定,又详细询问他感觉,确保施针完善精确才放下心,擦去额上的细汗。
在旁的卫惊鸿将戚青鳞撰写的药方递与欧阳碧心,附耳与他道,“舅舅,这个方子我看可行。”
欧阳碧心快速浏览一遍,淡声道,“将牛蒡子改成木蝴蝶,太子参再加三钱。”
溪梦斋会诊水镜,让戚青鳞在欧阳碧心心中的地位不断上升,连着外带出诊也常携他左右容他旁观,这直接刺激了贴身侍从天冬。自己从六岁跟着先生,勤勤恳恳一十三年,博览各类医书药典,熟烂于胸能倒背如流,这白鹭居还有哪个比他有资历经验的?先生门下虽有一个外甥卫惊鸿,但那是蓬莱海龙帮的少帮主迟早要回北海继承大统,这白鹭居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天杀的从天而降一个戚青鳞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生生杀他个措手不及,偏偏先生还看他如珠似玉宝贝不得了。梦溪斋针灸在他看来不过是依照典籍按部就班,他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生了一张好面皮而已。这个扫把星屁股底下安着冲天炮竹,入门才几个月先生不仅破例让他进药庐,还亲自传授医术,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憋得一张脸通红。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期盼着戚青鳞放个错误,好让他揪住辫子好好整治一番,奈何戚青鳞人虽小,为人处事却自有一派谨慎稳妥的功夫,几番挖苦下来还真是挑不出一丝毛病能借题发挥。天冬又能奈他何。
转眼大雪纷飞,已近年关。卫惊鸿携带随从护卫北上蓬莱与家人团聚。欧阳碧心本就是个孤傲冷情之人,面上的笑意一年到头不见几回,药童奴仆忌惮着他避他不及。卫惊鸿虽是骄傲跋扈的性子,但毕竟稚气未脱还有几分天真之气,身边又有善解人意温婉的木香陪衬着,他在时白鹭居还有一丝生气,他一走原本就没什么人味的白鹭居越发寂寥了。再者半年前新收的二弟子戚青鳞,身上半分架子也无,待人谦和有理,还不时下山为附近村民医治小病小痛,倒也是个心善之人,可与他相处给人感觉不真切,好比隔着层薄雾看人,朦朦胧胧疏远不易靠近。
年二八的日子,一早欧阳碧心就带着贴身小厮天冬去后山禁地,关于白鹭居后山禁地戚青鳞并非全无耳闻,听下人言语那处似乎葬着欧阳碧心未过门的妻子,先生不喜生人打扰亡灵设为了禁地。戚青鳞听过便记下来,有时在药圃拨弄药材,漫不经心地抬头老远瞧着后山隐隐墨绿的竹林。忆起欧阳碧心书房内挂着的丹青墨画,画上的芍药绰约多姿,右上方题有褚体小字“癸卯年八月廿二翀儿戏作于白鹭居。”师傅望着画轴的眼神,迷茫而感伤,想必那翀儿便是他早亡的未婚妻了,心里莫名其妙觉得欧阳碧心其实也是个挺寂寞的人。
大年三十,几户受过戚青鳞救治疾病的村民相约而来,带着一些土特产和鸡鸭登门道谢,戚青鳞盛情难却,只能微笑着收下。送走热情的村民,他望着身边一大堆数量可观的土特产,以及脚边被捆绑叫嚣不止鸡鸭,招手唤来仆人嘱咐将这些全部帮到后院膳房。却在仆人动手处理之时,眼尖发现其中一只母鸡正巧下了一个蛋,戚青鳞一喜道,“把下蛋的这只留下。”
帮助后院处理熏肉回来的水镜发现,自家屋前空地上无端出现了一只母鸡,惊喜地指着问戚青鳞道,“这是打哪儿来的?”
“你不是想要几只小鸡吗?”戚青鳞望着他欢喜的样子大为受用。
水镜嘻嘻一笑,露出一对梨涡,甜声道,“谢谢哥。”
冬去春来,冰雪初融,白鹭居外的梅花开得如火如荼,幽香扑鼻。
这日白鹭居外迎来一队带甲骑兵,虎虎生气马蹄扬起的尘土遮阳蔽日,却是护送一辆豪华马车行到白鹭居。领头的副将前来叫门,天冬开门一见这阵势,立时明白,想豪华马车之内的定是显赫高贵之人,开口说话也就礼貌客气了几分,问明来意乃是当朝镇国公的孙女德嘉郡主前来求医。偏巧欧阳碧心昨日已经登上客船赴好友之约一同远游南疆去了,天冬望着阳光下耀目华丽马车一阵目眩神迷,手心里紧张的都在冒汗,眼看先生不在白鹭居就他一人资历最深,当家作主之人自己自是不二人选,那初出茅庐的戚青鳞怎堪重用,这是个烫手山芋但何尝又不是个大展身手的机会?打定主意的天冬对着副将不慌不忙道,“不瞒将军,欧阳先生昨日已赴友人之约,远游南疆去了。”
副将脸色一沉,急道,“我家郡主重病在身耽搁不得,这可如何是好?如果眼下策马去追,可来得及?”
天冬摇头,“恐怕追赶不上,先生行水路,且行船一天一夜。但话说回来,办法也不是全没有,小人跟随先生一十三年,受先生教诲良多,熟读药典病札。不敢说拥有起死回生之力,但也能使枯木回春之术。”
副将听得他解说大喜过望,对着天冬抱拳,转身行到马车前报于车内人。
如此镇国公孙女,德嘉郡主便让天冬安排着住进白鹭居内的柳泉小筑,一干护卫也在天冬安排下简单安顿完毕。
德嘉郡主年方二七,生得娇俏玲珑,奈何疾病缠身,一张巴掌大的脸,憔悴苍白,神态恹恹,说话声音低微无力。
她身旁服侍的婢女陈述道,“郡主这病已有一年有余了,太医院多番整治均无效果。病期间经不得风吹,大声喧哗,久蹲久坐起立之时常会眼前发黑甚至晕厥,近些日子越发严重,晕厥时间比往常来得久了,且昏厥后气息心跳都微弱的可怜。”
天冬为德嘉郡主把脉,脉象细弱无力,舌淡红舌苔薄白,又经常昏厥,这不是典型的中气下陷,气虚下陷,导致血气不能上升濡养头部,这还不容易治?天冬想当然,信心满满在案上铺开白纸,龙飞凤舞了一通,一副补中益气汤潇洒呈现在婢女眼前,扬言道,“副此药五帖,病情定有所好转。倒时下地跑跳也不见新奇。”
婢女被天冬胜券在握的气势感染,仿佛真看见了什么新希望,对着天冬一通感激。
天冬听着婢女情真意切的感激言辞,脚底有些飘飘然,好似多年的积压委屈今日终于扬眉吐气,心地倍感舒爽。
白鹭居入住德嘉郡主疗养之事早已人尽皆知。这日听闻郡主服用了天冬的药方气色好转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似乎大有好转。下人们都在说天冬医术高超,医治好了郡主指不定就要飞黄腾达到京城去做太医了。
水镜望着在药庐自顾自得拨弄,翻晒药材的戚青鳞。他怎么还是那副不急不慢漠不关心的样子,明明哥哥才是白鹭居的入室弟子,先生、卫师兄不在,当家之人难道不应该是哥哥吗?天冬怎可以完全忽略哥哥的存在,直接取而代之。欺人太甚!水镜本就不喜欢嚣张猖狂的天冬,现下戚青鳞又吃了他的亏,越发的厌恶起天冬,只恨不得在他脸上踩上两脚。但他一个人气得半死,当事人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暗暗又恨戚青鳞不争气。水镜挪着小步子靠在戚青鳞身边,委屈的咕嘟道,“哥,你就一点不在意吗?天冬那么过分。”
戚青鳞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一脸恼色郁闷的水镜,轻轻一点他的鼻尖,不答反问道,“给你的母鸡最近在孵蛋吧。”
水镜嘟着嘴,瞪他,“你干什么不回答我问题,我不想和你说母鸡孵小鸡的事情。”
戚青鳞伸手揉着水镜干净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起一抹狡黠之色,幽幽道,“你哥是那种任由欺负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