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釉里红

6、第 6 章 冰清玉洁，

　　第六章

　　戚青鳞中得乃是涂抹于白鹭居铁门上的商陆之毒，中此毒者嘴到胃均有灼热感，伴随腹部抽筋，有呕吐和视觉模糊，昏昏欲睡，出汗等症状。戚青鳞昏厥之时，已得欧阳碧心解药。待服药清醒，已是暮色四合，璀月驱星。

　　候在他身旁的律无忧见他转醒，端着一碗莲子羹递到他眼皮下，面上是难得的温和，淡淡道，“正好还是温的，多少吃一点。”

　　戚青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不会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吧？

　　律无忧似能看穿他的心思，望着他的眼深邃得仿佛浩瀚无垠的大海，戚青鳞顿生一股被温柔的波浪包围的错觉。听他慢慢解释道，“我是一直在这候着，我原以为柳镇一别与君再难相见，岂料缘分至此，人海茫茫几经周转竟还能遇见。只是你比之先前，瘦了。”

　　戚青鳞听得他怜惜的话语，胸膛之内如温水浸泡说不出的受用。秋水般的眼眸无声地望着律无忧俊美的面容，这个人每次出现总能轻巧的让难题迎刃而解，莫非便是命中的吉星。他接过他手中的瓷碗，一口一口慢慢下咽。

　　莲子是上好的湘莲，粒大饱满，洁白圆润，又经去莲心，蜜汁浸泡，入嘴直甜到心里。

　　戚青鳞放心不下小乞儿，从床上下来便要去寻小乞儿。

　　律无忧在旁宽慰道，“放心吧，欧阳先生虽脾性古怪行为捉摸不定，但他既已应下，便一定会亲自救治令弟。你就安心等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弟弟吧。”

　　戚青鳞道，“他被抱去之时曾见我昏厥，我去看他，是想让他放心。”

　　律无忧嘴角牵起一丝落寞的弧度，望着戚青鳞低声道，“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啊。”

　　行到东院安置小乞儿的厢房，前脚才进了屋子，便听得屏风后头传来一声傲慢的冷嗤，“你躲什么劲，刚才不也是我给你上的药，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我都看见了，这会儿又遮遮掩掩，不觉得晚了点？”

　　戚青鳞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站在屋内，见床上坐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背对着自己正伸长胳膊逮缩在床角的乞儿。乞儿探头一看见戚青鳞来，越发将自己裹得紧了，直把脑袋也装进被子底下。

　　男子察觉屋内来了人，从床上下来，一脸泰然，坦坦荡荡与戚青鳞正面相对。仿佛刚才轻挑无赖的话语根本不是出自他口中。

　　戚青鳞望着身前的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比他高出一个头多，生得剑眉星目，轮廓刚毅，五官如刀剑精雕细琢，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冷峻之气，英气逼人。

　　男子的目光从戚青鳞稍稍一停，便笔直投向他身后刚入屋子的律无忧。唇角斜斜勾起一抹笑，对着律无忧还算客气的抱拳道，“律兄，久违了。”

　　律无忧平静的面上不见半点喜怒，淡淡道，“卫贤弟好久不见。”

　　戚青鳞心里好奇怪，律无忧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而这个姓卫的男子竟然称他为兄长，那么他定是才十六七岁，可面貌生得却是成熟稳重的很。

　　姓卫的男子扫戚青鳞一眼，言语之中自然而然夹带着一股傲气道，“你便是舅舅新收的弟子？戚青鳞？我是你大师兄卫惊鸿。方才舅舅给那小哑巴施了针灸，清了他体内一些淤毒，我已喂他喝下药汤，在患处上了药膏，不出所料今夜便能降□□温，患处结痂。如此坚持三个疗程便可痊愈。”

　　卫惊鸿话毕也不理会戚青鳞反应，兀自问戚青鳞，“那小哑巴是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以后都叫他小哑巴吧。”

　　戚青鳞这才想起与乞儿相处之时，他多数都在昏睡，且他又不能开口言语他如何能得知乞儿姓名，当下走到乞儿床边，伸手将他拉近自己一些，“你怎么躲起来了，让我看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乞儿扭扭捏捏就是不愿意将头露出被子。

　　在旁的卫惊鸿听得戚青鳞话语一愣，原来不是他弟弟。但一想，乞儿生得平平无奇与俊逸灵动的戚青鳞哪里有一丝一毫相像。他大手一伸将藏在被下的乞儿捞了出来，正正经经道，“躲什么躲，不就是剪了几撮头发，至于吗！”

　　这下乞儿光秃秃的圆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之下无所遁形，戚青鳞乍一见还没反映过来，乞儿却是羞窘难当，急着拿被子蒙头想要逃避，卫惊鸿却不让他如意硬是拉着被子，让他露一个寸草不生的脑袋。

　　戚青鳞反映过来望着乞儿，眼中半点嘲笑的意思也无，摸着他头到道，“你先前的头发盘结毛躁的厉害，剪去也好。”

　　乞儿伸手不自然的摸摸自己的脑袋，眼中的困惑在确定戚青鳞真的没有嘲笑的意思，才慢慢安心散去。

　　戚青鳞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乞儿有些为难的摇头，行乞之前或许他有名字吧，只是那时自己太小记不得了。大时跟着街道上的老乞丐要饭，路人都是“要饭的”“要饭的”这样对他呼来唤去，有没有名字也就变得无所谓了。

　　戚青鳞蹙眉，试探性的询问，“是没有名字吗？”

　　乞儿望着他在察觉周围之人都对他抱有怜悯之意时，猛地心口一窒，没有名字看来是件很糟糕很可怜的事情，垂下的眼眸黯自神伤。

　　律无忧见乞儿这般，望着他纯洁无垢的眼，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和煦道，“水心如镜面，千里无纤毫。冰清玉洁，水境无痕。你便取名为水镜吧。”

　　戚青鳞一听拿着乞儿与词句校对，真真形象贴切，欢喜道，“冰清玉洁，水境无痕。水镜，此名字甚好，以后你便叫水镜吧。”

　　乞儿见戚青鳞面上是不加遮掩的欢喜，而且名字是身前这位看上去尊贵非常的俊雅公子起的，想来必是美好的很。水镜感激的望着律无忧，对着他微微一笑。

　　站在水镜身旁的卫惊鸿一下子便发现，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哑巴，笑得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一笑之下原本平凡无奇的脸竟然也能迸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耀眼。

　　戚青鳞随着律无忧出了屋子，漫步于白鹭居外的梅林，月色正好，和风送爽。梅林之中有一茅草亭子，厅内设有石桌石椅。两人对坐，律无忧望着他，目中有期许，“如今你拜在欧阳门下，实乃一大幸事。此人自幼笃志好学，数十年间，寒暑匪懈，精研黄岐之术，穷究《内》、《难》之学，于针灸，药毒诏旨犹深。临症之时，以操作手法为其独步，应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之妙。凡遇沉疴痼疾，疑难杂症，每施绝技，无不应手取效。你既然入他门下，自当发奋图强，莫要辜负了欧阳先生。你生性机敏，悟性极高，待他日你我再相见，汝必定已是兼济一方的名医。”

　　戚青鳞听他心平气和的教诲，虚心点头。望着律无忧问道，“公子似乎与欧阳先生颇有交情？”

　　“实不相瞒我的命是欧阳先生救回来的，他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很敬重他。”律无忧似不愿再继续欧阳碧心这个话题，侧脸望着梅林左侧的山脚道，欣然道，“我儿时再此养病，一个人无聊常常在山脚那头散步消遣。记得那处有一个水潭，水清可见游鱼，我不会水，下不得潭子，便制造了个网兜，捞鱼，杀了烤着吃。”

　　戚青鳞何时想过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尊贵无比的律无忧竟然也有如此童真的一幕。他从小生在渔家，海里船上长大，下了水堪称是一条灵活的飞鱼。听得律无忧说起捕鱼恍惚之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当下欢喜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我下水捞鱼给你。”

　　“本不用你下水的，我制造的网兜小巧方便，收放自如。用来捕鱼少则捕个两三只，多则七八只。每次鱼儿上钩我都是挑得最肥的，小的放生。可惜了此次行动太过仓促，准备不足，我的网兜派不上用场了。”律无忧惋惜道。

　　“什么网兜如此神奇，你给我说说。”戚青鳞被吊起了胃口，催促着让律无忧告诉他。

　　“此网兜外观乃是一个不闭合的圆球，顶部有细链相连，链子的一端由我控制。圆球外接有紧密的细网，细网之上涂抹上蚯蚓幼虫的残渣，我将此球抛到潭内，诸鱼闻之食物的香味，争先相涌，待进得渔网，游鱼哄抢食物互相拥挤便会触碰网上的机关，圆球闭合。届时我将网兜拉上岸，杀鱼架烤，还不是易如反掌。”

　　戚青鳞嘻嘻笑道，“你可真是聪明，要是我才懒得想这么多，直接下水驱赶捕鱼。”

　　两人话语投机，说到后头连着笑声，气氛愉悦。

　　戚青鳞打从家中剧变以后再没像今日这般开心过，身旁的律无忧也从初见时的严峻冷漠转眼间变得平易近人。相处起来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到了水潭，戚青鳞脱了衣服，下了水果真灵活如鱼。律无忧站在岸边，借着月光望着水底灵动敏捷的身影，见他驱赶着鱼群往自己身边靠近，他弯腰伸手依稀还能触碰游鱼滑腻的鱼鳞，无比新奇。兀自陶醉之时，却被突然浮出水面的戚青鳞吓得一愣，见他手里捧着一直黑漆漆的肥鱼，注了力气往自己身边抛了上来，这下变动极快。律无忧刚才后退去接，那鱼却一个尾巴拍在他的脸上，戚青鳞浮在水里看得真切，直被律无忧错愕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律无忧弯腰去逮落在岸上草堆里的鱼，好不容易逮到了，鱼在他手底下弓起背挣扎着不断甩尾巴，律无忧感慨道，“好生猛，好力道。”

　　如此又捕了两只，戚青鳞一上岸，身上挂满晶莹剔透的水珠，夜风一吹寒毛一根根的树了起来，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律无忧赶紧拿了地上的衣服给他披上，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在一块，律无忧惊得一声叹息，“怎地如此冰寒，水冷得厉害？全怪我只顾着玩闹，忘记天色已晚，更深露重万一你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戚青鳞见他满面关切之色，心底无端浮起一丝丝的甜意，反手抓着律无忧的手掌，望着他的眼亮的出奇，低声问道，“我若是就这样病了，你会担心？”

　　律无忧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

　　“不用在意太多，我身体好得很。今夜就应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戚青鳞微勾起唇角，笑得有几丝狡黠，补充道，“和你一起，我很开心。”话毕拉着他的手一路小跑。

　　律无忧被他牵着被动的跟着他跑，夜色里只见那淡色的衣袍肆无忌惮的翻飞，耳边听得戚青鳞银铃一般的笑声，心间那根被忽略结冰的弦，仿佛在这一刻轻轻拨动，他望着他，眼神复杂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