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釉里红

5、第 5 章 盘云坳 白

　　第五章

　　戚青鳞诱哄着昏迷的小乞儿咽下几口参汤。老大夫看他还能下咽，多少有些欣慰。用手试探乞儿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没有断气。望着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的戚青鳞，暖声安慰道，“既已经服下参汤，我又给他患处上了退烧的药膏，吊着一口气，熬过今夜不成问题。”

　　“多谢大夫。”戚青鳞感激的对着他鞠一躬。

　　老大夫点点头，临行前又看他一眼。明明两个都是孩子……无力地长叹一声后让药童搀着回了内院，休息了。

　　戚青鳞一整夜守着乞儿，半夜里听得他几声咿咿呀呀难受的嘤咛，他痛在心理，却无能为力只能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开口低哄。

　　晨曦破晓，有清晰的鸡鸣声。屋子里慢慢有了一些灰暗的光。小乞儿挣扎着醒来，没有焦距的瞳孔慢慢又能凝聚。跃入眼帘的便是戚青鳞伏在他床边疲惫的身姿，乞儿安静的望着他，心底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动，这样卑微的自己，怎么值得他这样……乞儿忍不住眼角不断溢出的湿意。

　　睡梦中的戚青鳞似感觉到什么，一个机灵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见乞儿那双小鹿一般无辜可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心里一暖，开口说话都不自觉的带了温柔，“醒来了，可有哪里痛？”

　　乞儿摇头，晶莹的泪水不断的溢出眼眶，惨白的唇张张合合，吐出几个弱不可闻的破碎模糊单音。

　　戚青鳞怜惜的抚摸他的额角，目有柔情，唇角上扬。乞儿痴痴的看着他笑，顿觉万物寂寥，眼里只有那动情一笑。惊叹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他真是仙宫下凡的神祗。

　　……

　　戚青鳞携带着病重的小乞儿到达盘云坳，已身无分文。律无忧给与的银钱在买下上品人参为小乞儿吊气，就没剩下多少，又花了十两银子雇车，基本连买干粮的钱都没有了。

　　多方打听总算到了盘云坳，那神仙似的居所隐在一片梅林之中，骤雨初歇，琉璃瓦在阳光照拂下五彩斑斓，庭草交翠，碧树成荫，山林之中一道七彩长虹横跨天际，几声清幽的鸟鸣虫叫，尽显生意盎然。

　　戚青鳞背着神情恍惚的乞儿进了梅林，行走不多时，目及之处见一高大的白石围墙，他到达白鹭居外的大铁门前，轻叩门环。

　　漆黑的铁门上慢悠悠的拉开一个小孔，内有小厮低沉的嗓音，冷清清问一声，“来者何人？且报上姓名”

　　戚青鳞恭敬道，“在下戚青鳞，携病重的弟弟来此求医。”

　　“求医？先生说了，求医的不见。”

　　戚青鳞见那人欲遮蔽小孔，转身走人。当下急急哀求，“大哥，我弟弟病得极重，若是今日再不就医，恐有生命危险。还望大哥看在我兄弟二人年幼孤苦的份上，为我通报欧阳先生。”

　　“死便死了，天下要死的人多得去了，我家先生哪有那闲工夫个个都救。”那人丢下一句冷血无情的话，再不搭理转身就走。

　　戚青鳞只觉得六月里让人兜头下了一盆冷水，人心竟冷漠成这般。他一路行来艰辛不必说，眼下都到了白鹭居，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小乞儿这最后的一线生机。他执拗的握起拳头对着漆黑的铁门擂得山响，边擂边大声呼救，“欧阳先生，救救我弟弟吧，欧阳先生，救命啊……”

　　铁门哄哄之声响彻整个白鹭居，那看门小厮见戚青鳞执拗至此，站在门后冷笑，“你倒是再花些力气擂，外间门板上都是喂了毒的，你擂得这般用力想来门板上的毒在空气里都散开了，你吸了进去，有你受的！”

　　背上的小乞儿似被着巨大的声响吵醒，望着戚青鳞擂门红肿的手掌，心里愧疚自责翻江倒海，自己真是个大包袱又连累他受苦了……

　　戚青鳞丝毫不将小厮的话放在心上，反倒真的又注了力气，擂得更大声了，高声呼道，“我弟弟患了罕见古怪的疾病，千里慕名而来拜求白鹭居欧阳碧心妙手回春，岂知此人医术平平，人品拙劣，乃浑水摸鱼欺世盗名之徒，根本治不得我弟弟疾病，才将我兄弟二人挡在屋外不见，唯恐败了他‘妙医’之喻。此等沽名钓誉之徒，我定要宣扬出去让天下之人都看穿他的虚伪……”

　　“你！”那小厮隔着铁门听得戚青鳞的诬蔑，肺都气炸了，瞪大眼睛警告他，“小子我劝你还是死了心的回去，先生在内室小憩，若听得你这些侮辱诽谤之辞非割了你舌头不可。”

　　“我就事论事何来侮辱诽谤之意，你家先生若真有本事，何故这般畏缩躲藏避之不见，他根本就是心虚，浪得虚名。我就是要大声的说，让他听见，让他为自己的行径羞耻。”戚青鳞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不依不饶。

　　“哈哈哈……这是哪里来的狂妄小子，胆敢在我欧阳门前大放厥词。”一声不羁的笑声，随之铁门慢慢向两边打开。那青衣小厮见来者立时闭了嘴巴，安分的垂首候在一旁。

　　戚青鳞乍见庭院之内身着白色儒裳，墨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年轻男子，观其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他一直以为医术高超的神医一般都是耄耋老者，哪里料到欧阳碧心竟如此年轻。再看他样貌，此人五官生得平常周正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出奇的和谐，一眼看去还有几分倜傥风流之姿。

　　欧阳碧心不屑的望着戚青鳞，径直走到他身边，斜眼瞟了眼他背上活像一具被吸干阳气活骷髅的乞儿，伸手抓了乞儿细如竹竿的手腕，把脉看诊。

　　乞儿如小动物般无辜的大眼睛布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怯生生的望着欧阳碧心，胸怀忐忑。

　　戚青鳞见欧阳碧心终于出手，正要松一口气，想着他若答应医治小乞儿，自己就算给欧阳碧心一顿整治，也都认了。

　　欧阳碧心一眼看穿病症，甚是自负道，“这的确一种罕见的疱疹，我曾经在塞北遇到过一粒，此疹可发生于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但以腰背部为多见，周身片起水泡，红肿发烧直至溃烂，还有传染嫌疑。病状虽是罕见但还不至于称为疑难杂症。只是看样子你弟弟拖得有些时候了，病已入五脏。见其舌苔暗黄中紫点，气息浮乱，肺胀满，四肢冰冷，心悸盗汗……若不是你用长白山人参掉一口气，恐怕早死了。”

　　戚青鳞听欧阳碧心一语便倒出病因，大喜过望，连忙开口恳求道，“先生既已知晓我弟弟病症，还望先生对症下药救我弟弟。”

　　欧阳碧心两手交叠抱胸，望着心急如焚的戚青鳞一副隔岸光火的疏远，冷淡讥诮道，“你刚才不是说我医术平平，人品拙劣，乃浑水摸鱼欺世盗名之徒，根本治不得你弟弟疾病？既是这般，这会儿又何故求我这个其实盗名之徒？”

　　戚青鳞让欧阳碧心尖锐的话语一顿堵，知自己语出伤人虽是逼不得已但终究是错。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忙低头认错，态度诚恳道，“原是先生避之不见，在下心念弟之恶疾，恐他性命之忧。无计可施逼不得已而使得激将计，还望先生恕罪。”

　　“哼。”欧阳碧心冷嗤一声，“你侮辱诽谤我在先，现下随随便便认个错便想让我救治你弟弟，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且不说你诽谤我之事，单说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你排忧解难？”

　　想来这短短一月，他家中剧变，他一十三岁的孩子血洗仇恨，带着病重的小乞儿辗转求医历经诸多艰辛。神智思想也被逼着不得不成熟不得不认清事态，学会对人处事。戚青鳞小小年纪已明白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道的生存真谛原本就是再简单残酷不过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来欧阳碧心也不过是看穿在自己身上他捞不到好处，才袖手旁观吧。戚青鳞深吸一口气，肃着一张脸，大有破釜沉舟之决绝问对方道，“我要如何做，你才能答应救治我弟弟？”

　　欧阳碧心没有等到像往日一般烦躁的哭丧哀求，而是等来这小子冷静的一句“我要如何做，你才能答应救治我弟弟？”诧异的同时，难免对他刮目相看，他倒是生了一颗敏感剔透的心。欧阳碧心微微一笑，“我药房缺十斗南海明珠。”

　　戚青鳞虽有心理准备但听得如此刁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还是不免倒抽一口冷气，原本清晰的视线竟开始微微的摇晃模糊，腹中有呕吐之意，手心里也不断冒出冷汗。戚青鳞兀自发疑，自己怎地突然这般不中用。望着欧阳碧心似笑非笑的脸，为了小乞儿他也咬牙应了，“那我将弟弟寄放在先生这，还望先生为我医治好他。在下定拿来十斗南海明珠报答。”

　　欧阳碧心望着戚青鳞小心翼翼将小乞儿安放在一旁的草地上，附耳在乞儿耳边低语安慰。乞儿满是祈求的望着他，想要伸手拉他却又畏缩不敢，见他转身便要出门，眼泪不自觉的滚了下来。在旁的欧阳碧心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异样的扎眼，脸面似的结了层严霜，言语之间也流出酷寒之意，“我答应你照看他没有？这脏兮兮的东西放在我庭院里徒惹晦气，他已是死灰之态，我不出手救他，活不过三日。若要死也给我死得远些！”

　　“……”戚青鳞猛地转身，利锐的眼似的淬毒的冷箭直嗖嗖朝着欧阳碧心的门面射杀。

　　欧阳碧心冷不防受戚青鳞这般怨毒的瞪了一眼，心里无端发毛，大声斥喝，“你这是什么眼神！”

　　一旁的乞儿再也受不得戚青鳞为自己委曲求全一味忍让，何苦要为自己低声下气去求那恶人，乞儿颤抖着伸手抓着戚青鳞的库管，不停摇头，吱吱唔唔艰难的吐着音节，无非就是要戚青鳞放弃医治他。

　　戚青鳞望着乞儿如此，眼里哪有还有先前怒瞪欧阳碧心的杀意，满眼的不忍与无奈，温柔的抚着他的脸道，“答应我，活下去。”转而对着欧阳碧心道，“还请先生为我照看三日弟弟，三日后我若不能送上十斗明珠，届时我来接弟弟回去。”

　　“何必要等上三日。那十斗南海明珠，我律某为青鳞给了便是。”屋外徒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嗓音，戚青鳞侧脸循声望去，来人不正是前几日辞别的恩人律无忧又是谁。

　　律无忧携带两名侍卫慢慢走进庭院，对着一脸诧异的欧阳碧心礼貌的行礼，“无忧问过先生，先生安好。”

　　欧阳碧心斜眼瞟了一眼律无忧，在看一旁面有惊喜之色的戚青鳞，原来两人是旧认。他从鼻子底下冷淡出来道，“我从来不知你姓律的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发起慈悲来了。可惜我就不喜欢卖你姓律的面子。我改主意了，那十斗南海明珠我不要了。”

　　戚青鳞蹙眉望着出尔反尔的欧阳碧心，不知如何应对。

　　欧阳碧心上下打量戚青鳞一番，眼前半大少年，性情坚韧，聪明而内敛，重情义倒是个人物。就你律无忧眼毒，世上一切好东西都要你一人独占了去，哪有这等好事！他想到此处，再看戚青鳞，严肃着一张脸，厉声道，“跪下！”

　　戚青鳞听得这声莫名其妙的跪下，稍稍愣忡片刻，侧首用目光询问律无忧见他面上挂着一丝笑意，望着自己眸色深沉而平静。当下释然，对着欧阳碧心跪下，端正的磕了响头恭敬道，“尊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欧阳碧心点点头，心理越发觉得这小子聪敏得紧。对着身旁的青衣小厮道，“既然是我入室弟子的胞弟，为师岂有不救之理。天冬将那孩子抱到东院安顿好。”

　　戚青鳞从地上站起，体内原本苦苦抑制的晕眩之感顿时翻江倒海的猛冲上来，眼前一阵摇晃，两腿一软，听得身边一声惊呼，“小心。”身体跌进一个怀抱，便再也没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