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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乞儿 ...

  •   第四章

      大仇虽报,亲人在天的亡灵得以慰藉,他完成了自己的誓言,仅是一刹那的快慰,而今他心下一片迷茫寂静,放眼热闹繁华的街市,往来行人无数,而自己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该去哪里,哪里才有他遮蔽风雨的家,没有答案。

      脑内瞬间闪过远在州府深街陋巷中单薄瘦小的身体,那个小乞儿是自己落难无力之时唯一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善人,戚安在世时曾淳淳教导他与戚红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自己当初报仇心切,忌惮甚多,连性命都堪虞,如今情势已然好转。想到自己比那乞儿年长,手里还有一些银钱,找个安宁的村落,做点小生意营生应该不成问题。其他不敢保证至少乞儿跟着他,能混的一口饭吃,免受露宿街头的凄苦。戚青鳞想到此处,顿生被需要的存在感。打定主意便立即付出行动。

      他行到集市,与车把式商议好价钱,搭乘了马车往州府前进。马车在铺着地砖的官道平稳的前行,戚青鳞靠在车壁旁,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脑中计划着与乞儿会面,自己与他便南下都江。听闻都江大都督为官清廉与民秋毫无犯,满腹正义,爱民如子。在他管治之下全城治安安定,鲜有盗寇,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繁荣,倒也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戚青鳞想得很美,但真的到达州府迎接他的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那条曾经与小乞儿共患难的萧条小巷,早不见了乞儿瘦小单薄的身影,已然是人去楼空的寂寥。他斜一眼地上,连破鸡.笼后头乞儿赖以休憩的破旧肮脏草席也不见了踪迹,等等那是什么?戚青鳞狐疑的盯着灰墙上那抹可疑的污渍,走进细看,心猛地一沉,是干涸的血迹,墙角处依稀还能找寻到几丝指甲的抠痕。这说明什么……仅是看见这些,他已能联想出乞儿被人欺凌拖走的凄惨画面……自己走后他一个人到底遭遇到什么?如今又在哪里?是死是活?戚青鳞心脏一揪一揪的疼。乞儿不是没有哀求过他带他走的,那瘦弱的孩子虽然开口不能,但他临行之时从那双大眼睛里还是读懂了他的心意。他无声的望着自己,眼里有哀伤有犹豫更多是卑微的祈求,他祈求自己带他走!

      而自己却……

      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只能不断前进,人不可能沉浸在永恒的悔恨与哀戚中。

      许是戚青鳞年少便遭遇惨绝之事,如今再次被逼着面对棘手的变故,反而能立刻理清思绪,镇定心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挖地三尺自己也要找到他,即使是一具尸体,自己也要拖回去,给他立坟。

      戚青鳞往小巷斜对门的小酒肆进去,从袖子内拿出小半块碎银,放在柜台。对着卖酒的掌柜问道,“劳烦掌柜的,在下想要打听一件事情。对门小巷内有一陂脚小乞儿,年龄不过十岁左右。掌柜可知他去向,还望告知。”

      掌柜听他打听的是那微不足道的小乞儿,面上露出些许的诧异,难免多看了这个眉目俊秀的少年几眼。看在钱的份上,掌柜也不去多做揣摩,微微一笑和煦道,“不瞒小哥,对门那小乞丐听闻是得了什么厉害的传染病,让街道管事的请了人丢乱葬岗了。”

      “什么!”戚青鳞惊呼一声,面上忧色更重了,急急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就在前两天。”

      “那乱葬岗在何处,劳烦店家指路。”

      “往西门出城,有座叫灯笼弯的小山包便是了。”

      “多谢了。”

      戚青鳞得知乞儿下落,十万火急直奔市集。等活的车夫欺负他年幼又是外地人,抬高一倍的包车价钱,戚青鳞不会骑马,买骡子买驴脚程都不及马匹,救人如救火,已经耽搁两日,岂能再多做停留,只能咬牙应了。哪里晓得拉活的车夫们一听乃是行往灯笼弯那丧气地,说什么也不去。

      戚青鳞望着这群车夫窸窸窣窣已经决定退开。急得跳脚,指着他们责备道,“你们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做买卖可要守信誉。”

      一身着灰白粗服,胡子邋遢的车夫懒洋洋的坐在板车上头,鼻孔朝着天,对着戚青鳞嗤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事先也没告诉我们是去那地方,你说的可是出城。你要是早说,我们一伙人也懒得和你讨价还价。”

      “你!”戚青鳞让那车夫一句抢白,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语反驳。想到小乞儿命悬一线随时会人间消失,而自己却在此地与人争口舌之快,万一耽误救援时间。他想到此处,忍不住捏一把冷汗,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自己有求于人,只能咽下胸中的怒火,对着那口气蛮横不讲理的车夫,好言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怪小弟太过性急未将地点说明,导致这样的误会,真是对不住了。小弟也知那处确实不大吉利,要不这样,我在原来的价码上,在加二两银子,你看这成吗?”

      车夫斜眼瞥他,对着他亮出了一个巴掌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毫不退步道,“五两,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戚青鳞唾弃,还真是趁火打劫!对于这样的哑巴亏也只能认了,戚青鳞无奈道,“五两就五两,只要你能尽快把我送到灯笼弯。”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飞奔,车后扬起一阵厚厚的粉尘。

      戚青鳞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在外间等候,他小跑着进了森林深处。入目一大片裸.露贫瘠的空坪,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惨淡长满野草的坟冢,新旧不等,坟墓偏僻角落甚至有破席子卷的尸身,随意丢弃在一旁,不知是那飞来成群的乌鸦大胆的将尸身从席子里拖出,旁若无人的享用着盛餐。戚青鳞捂着口鼻,忍着那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还算镇定的在乱葬岗处寻找小乞儿的身影。

      得到的结果却让戚青鳞似喜还悲,喜得是乱葬岗内未见到小乞儿的尸身,那么他应该没没死,悲得是他根本不知道小乞儿的下落,茫茫人海他要去哪里?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原本就不甚晴朗的天气说变就变,急汹汹的一阵暴风后,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就下来了。山路在雨水的冲刷之下越发泥泞,马车行走不能。车夫披着蓑衣,一身湿漉狼狈,开口直骂娘。

      马车在雨里艰难的行走了十几里路,寻到一处破庙,哪里还有迟疑,当下便决定在破庙里过宿。

      戚青鳞进了庙宇本意是寻找一些干柴稻草,岂料却在此处见到他苦苦寻找的身影。那小乞儿也是命不该绝,原是被群劳力抬到乱葬岗喂野兽的命,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竟让他遇上好心人,那人与同伴商议把他丢在破庙,留下点食物水,任其自生自灭。

      戚青鳞不敢眨一下眼睛盯着蜷在一角单薄瘦弱的身体,害怕只是太过上心而出现的幻觉。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俯下身拨开小乞儿脏乱的额发,跃入视野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戚青鳞一颗心脏还未来得及安定,便恐惧的发现,小乞儿整张脸惨白的几乎透明,眼窝下陷得厉害,伸手触碰他的身体却烫的骇人,且在他手背脖颈下皮肤大面积生长令人毛骨悚然的红斑,有的已经溃烂,发出难闻的气味。

      马夫安顿完一切,拿着一个小包裹进来看见的便是戚青鳞,努力将小乞儿背在背上的情形。

      戚青鳞见马夫进来,外头的雨势也略有转小,刻不容缓道,“我已经找到我弟弟,但他病得厉害,性命危在旦夕,大哥看在我弟弟年幼可怜身患重疾的份上,能不能立即送我们下山,我好找大夫医治弟弟。”

      马夫看戚青鳞一副急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且他并不认识小乞儿,自然也就不知道关于他得瘟疫被丢弃在乱葬岗的传闻。只是稀奇这样一个干净俊秀的哥哥怎么会有一个落魄肮脏的弟弟,不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恐怕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看着两个年幼的兄弟这般情深也实在难得。心里感慨一番倒是萌生了些许同情,马夫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戚青鳞,“里面有点馒头和食物。救人如救火,那就手脚麻利点。”

      戚青鳞大喜过望,感激的连声道谢。背着小乞儿上了马车,车子在泥泞的山道上左右颠簸,戚青鳞紧紧的抱着乞儿,尽量避免让乞儿颠簸磕在车壁上。

      车子颠的实在厉害,乞儿在昏睡中隐隐感觉有人紧紧的抱着他,好温暖。他挣扎着艰难的睁开眼睛,昏暗里他看不真切对方的脸面。车子颠簸,车窗的帘布不时被摇晃着荡来荡去,灰暗的光线下,乞儿努力看清了戚青鳞的脸,是他!乞儿心脏猛地一震,一刹那百感纠集于心间,他品不出什么滋味,却异常珍惜这极其难得的温暖。他连每一下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戳碎美丽温暖的梦境。

      车子又开始大肆颠簸,戚青鳞害怕乞儿会因此不适,更加用力的抱紧他,不料却勒到乞儿身上的伤处,乞儿疼得小声呻吟出声。

      戚青鳞听得乞儿若不可闻的呻吟,忙俯身关切道,“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他动作小心的喂他喝了点水,便开始在乞儿耳畔低声安慰,“我来接你了,你不会有事的,再过不久便要到州府了,你再忍一忍我带你去看大夫。你不会有事的,我都计划好了,等你病好转了,我们就南下都江,到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开个小铺……”

      乞儿听着戚青鳞描述的美好未来,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如果还能活着……

      尽管乞儿倍感珍惜,努力延长着点点滴滴来之不易的温柔幸福,但病重疲惫的身体却让他身不由己,还是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戚青鳞见他又昏过去了,喉咙仿佛生长了倒刺,好难受。

      马车赶在城门即将要闭合之时赶回了州府,漆黑的天空,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马夫贴心的将车子停在州府一家药铺前,戚青鳞道过谢后,目送着马夫驾车离开。背着乞儿在关门的药铺门口叫门,“大夫大夫,开门开门,救命啊!”

      木门“咿呀”一声打开,身形佝偻年迈的医者披着一件单衣,手拿着油灯,一副从被窝里打被扰起来的样子,戚青鳞顾不上许多,开口急道,“大夫,快救救我弟弟。”

      老大夫望一眼门外狼狈急切的少年,见他背上一个单薄羸弱的年龄更小一些的孩子,连忙伸手去触他鼻尖,明显的进气多出气少,情况非常不乐观。急忙让开一条道,嘴里絮絮叨念,“哎哟,真是造孽哟,你这哥哥怎么当的?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

      戚青鳞被那老大夫一通斥责,红着脸无以辩驳,急切道,“还望大夫救救我弟弟。”

      老大夫睨了他一眼,开口问,“你爹娘呢?怎么让你大半夜的送弟弟来?”

      “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大夫一听这样,心下一凉,闭了嘴。看着这两个孩子,哥哥也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唉……老大夫唤来药童,解开小乞儿的衣服,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见他腹部,后背,四肢大面积片长叫不出名字的红斑,有的已经溃烂流脓。但也就皮肤红疹溃烂之处温度奇高,测试他的面部温度却低的骇人,连眼珠都上翻了。大夫见这情形猛地往后退后一步,心道大多皮肤病都是可传染疾病,莫非是瘟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心里忌惮着那孩子不明的疾病哪里还愿意靠近,对着戚青鳞叹息道,“这病症实在罕见,我行医三十五宰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且观这孩子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油尽灯枯之势,你还是做好料理后事的准备吧。”

      戚青鳞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小乞儿,他还计划着和他去都江过安逸生活,如今这老大夫却残酷的告知他准备小乞儿的后事。戚青鳞不死心的抓着老大夫的衣袖,哀求道,“大夫,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求你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这个病我真治不来的。”

      “大夫,不管用什么药都可以啊,我身上还有些银两,我还可以去赚什么都可以,药费不是问题的。求您无论如何发发慈悲救救我弟弟。”

      “你这孩子,我岂是在意你给不起药钱!是我医术有限,真治不来。”

      “难道我要看着他死……”戚青鳞木然望着躺在病榻上的小乞儿,绝望道,“他已经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

      老大夫见戚青鳞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生不忍,长长一叹低声道,“也不能说全无希望的。”

      戚青鳞听得老大夫一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迫的望着老大夫,等待下文。

      “江湖上有一绰号唤‘冷血妙医’的欧阳碧心,有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但此人性情古怪,琢磨不定。救或者不救全凭他一时心情,见死不救也是常有的事。”

      “欧阳碧心。”戚青鳞重复着老大夫的话语,仿佛又看见了希望的暖光,追问道,“此人身在何处?”

      “盘云坳,白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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