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如棋》彼姝

4、深宫红颜 阳光明晃晃

　　阳光明晃晃的照着，清风轻柔柔的吹着，菊本是隐士所钟爱的，这大内中却不少的秋菊，品种繁多，□□，墨菊，独头菊，各式各样。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御园的凉亭内早备上了茶果，众宫嫔早早的站在那里候着皇后。

　　钱澜在宝座上坐稳之后，众宫嫔便跪拜，钱澜命众人请起。汪嬨看着各宫嫔，有的秀丽端庄，有的千娇百媚，还有的便是清新单纯。在不远处一个身着银红色织金牡丹通袖襕交领短袄，姜黄色马面裙的女子甚是引人注目。她头戴狄髻，前缀金质蓝查文分心，两侧插金梅花簪。两弯翠眉一双明眸，丹唇皓齿，看样子是刻意的装扮自己。

　　“今日叫给位妹妹来，不为别的，”钱澜和颜的说道，“这御园的秋菊今年开的极好，天气也十分凉爽，就约大家一同赏菊。”

　　说完钱澜便命静曦将红漆食盒分给给宫嫔：“这里的花糕都是郕王妃做的，大家尝尝。”

　　“王妃手真巧，这花糕做的着实新鲜，妾身想起了在家中节下常食的花糕。”王惠妃一边品着花糕一边赞道。

　　“不敢受惠妃娘娘的赞赏。”汪嬨客气的说道。

　　钱皇后怕周美人不适便命她先下去，周氏本来就不喜热闹之人，见皇后如此说便不推辞。

　　“万岁。”

　　“何事？”朱祁镇正犹豫着该如何放自己手里的棋子，却被内侍给打断了思绪，心里有些不太乐意，冷冷的问道。

　　“中宫有请陛下到御园赏菊。”内侍隔着屏风谨慎的禀道。

　　“知道了，”朱祁镇依旧是举棋不定，匆匆的说道，“朕一会便去。”

　　朱祁钰看着棋盘说道：“陛下，臣看这局一时半会下不完。”

　　朱祁镇笑了笑说道：“不急，要不钰儿你也一同去可好？”

　　“不必了，”朱祁钰忙推辞说，“臣非召见不敢入，我现如今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也得明理了。”

　　“你，”朱祁镇啪的将棋子扔进斗彩缠枝莲纹罐中，笑道，“你几时变得这般规矩了。”

　　朱祁钰调皮的一笑，指了指御园的方向说道：“臣哪里是规矩了，臣进不得那里。”

　　朱祁镇拍了拍朱祁钰的肩，说道：“去罢，我本来是想留你们用晚膳的。”

　　朱祁钰刚要起身离开，却被朱祁镇唤住，朱祁镇坐在炕上将朱祁钰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笑道：“还说自己长大了，这会子衣服没整好就往外出。”朱祁钰低头一笑。

　　不久，杜若陪着汪嬨至午门东门。朱祁镇也到了御园，王惠妃放下手中的橘子，众宫嫔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皆随皇后站起来。朱祁镇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交领团龙袍，如此随意的装扮之下，钱澜更显盛装。

　　“参见圣上。”众人齐声道。

　　朱祁镇笑道：“无需多礼，坐。”说完走到钱澜身旁坐下。

　　“陛下不是设宴么？怎么这会才来。”钱澜笑道，端起酒壶为朱祁镇满上御酒。

　　“刚才和钰儿聊了会，便误了时辰了。”朱祁镇毫不在意的说道。

　　“对，朕疏忽了，”朱祁镇端起酒杯笑道，“既是家宴，我们先干了这一杯。”
　　说完朱祁镇一饮而尽，众人也随之一饮而尽。

　　“你们不要干坐着了，也一起敬圣上一杯。”钱皇后笑道。

　　诸位宫嫔挨着敬着朱祁镇，人也不多就四五个人，但朱祁镇连着四五杯酒下肚，已经稍有醉意了。

　　“婕妤万氏敬圣上一杯，祝圣上福寿双全。”万婕妤双手托着酒樽目若秋波，浅浅一笑的说道。朱祁镇看着眼前的她，微微一笑，喝下了酒，不知不觉的便萌生醉意。

　　“万氏？”朱祁镇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你进宫多久了？”

　　万氏放下酒樽，便含笑道：“妾身正统八年进了掖庭，如今已有两年了。”

　　朱祁镇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再也没看她，而是继续和钱澜说笑。万云屏默默的饮着酒，片刻她白皙的脸上渐渐的泛起了红晕，一双桃花眼早已朦朦胧胧了。

　　晚膳时分，彤史女官带着几名宫中引教姑姑进了万婕妤所住的绮春阁的正厅，万云屏从檀木屏风后走出，女官微微屈膝，万云屏还礼。

　　“恭喜婕妤，”女官面带喜色的说道，“圣上今晚命婕妤侍寝，这是两名伺候侍寝的姑姑。”

　　万婕妤含笑道：“有劳女官，两位姑姑。”

　　女官对引教姑姑说道：“快来见过婕妤。”

　　万婕妤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这有些银子，赏给各位了。”

　　或许是许久这掖庭多没来女官了，众人都好奇这女官是去接哪位贵人，寒风凛凛的吹着，而这掖庭更加冷清了。周瑶之依旧是缝缝补补，仿佛外面的热闹景象与她无关似地，这幽栖馆冷了多久她也不知道，也许自己就是圣上一个不经意的风景，却不曾有绚丽的时候。

　　万云屏坐在镜子前，宫婢仔细的梳着她及地的长发，熟练的挽着发髻。

　　“婕妤的容貌算后宫中数一数二的，如今承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姑姑一面将点翠凤钗插进云鬓中，一面对着镜子中的万云屏说道。

　　万云屏抬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很快一切都收拾好了，宫婢将银红色蝉丝主腰取来，白皙的肌肤透过轻纱更显妩媚。

　　钱澜剪着瓶中的红梅，对着静曦说道：“你听，乾清宫里的女官们一定是忙坏了。”

　　“娘娘。”静曦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想安慰我？”咔嚓一声钱澜剪断了杂枝，说道，“你应该安慰安慰惠妃去，她的长宁宫比周美人那里还冷，长宁宫就像冰窟窿，冷的叫人窒息。”

　　静曦说道：“惠娘娘不如周美人看得开。”

　　“看得开有什么用，”钱澜冷笑了一笑说道，“你以为这后宫的女人真的这么甘心度日么。”

　　万云屏被送至乾清宫的暖阁内，十二扇黄花梨屏风将暖阁隔开，屏风上雕刻着云龙海水纹，大气十足。而明黄地四季花纹妆花缎软壁将整个暖阁装扮的清幽，仿佛有种山重水复的感觉。临窗的炕上，朱红地卐字灵芝纹妆花缎褥子，木红地云龙纹花缎引枕。炕桌上放着一盏宫灯，琉璃的灯罩，纯金的烛台。另一侧的炕桌上放着青花异兽纹花觚，如此素雅的花觚，与整个屋子显得十分和谐。正在环顾四周的万云屏突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便知是圣上，她不禁有些不安，双手紧紧的攥着红地织金妆龙纹花锦被。她万云屏是何等的胆大，却在此时不知所措，她闭上双眼。

　　“朕还没来，你倒先睡了。”朱祁镇低着头略带笑意的说道。

　　“不敢，”万云屏缓缓的睁开双眼，说道，“妾身只是被这烛光刺到了双眼。”

　　朱祁镇用指尖轻轻的划过万云屏的臂膀，用力的将她的手握住，说道：“朕厌倦了这些克己慎行的人，没想到你也是。”朱祁镇将脸越靠越近，似乎要贴上万云屏的脸，而她并不曾躲，只是直视着朱祁镇。

　　“万侍，”朱祁镇变了音调，平和的说道，“ 白天在宴席上，见你酒量不差，今晚陪朕喝几杯？”

　　万云屏心想上午的样子一定是叫朱祁镇看去了，不禁有些惭愧，忙微微一笑说道：“叫陛下见笑了，妾身酒量不佳。”

　　朱祁镇说道：“你只是喝闷酒，自然不胜酒力，今晚还如此么？”

　　“那好，”万云屏看了一眼朱祁镇笑道，“容妾身起来换上衣服。”

　　“你是正统八年入掖庭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朱祁镇端起酒樽，问道。

　　“妾身的父亲万聚是锦衣卫百户。”

　　朱祁镇喝了一口酒，笑道：“日后你若伺候的好，我会给你父亲一个号职位的。”

　　万云屏盈盈一笑道：“陛下以为妾身是个规求无度的人么，妾身自正统八年入宫，与陛下数次远望便挥不去圣上的影子，可陛下却不曾知道掖庭有个万氏苦苦的等待，而这一切都是妾身心甘情愿。若陛下对妾身只是一时之兴，妾身求陛下将妾身禁足在安乐堂。”

　　朱祁镇只是笑一笑，不曾说什么。

　　万云屏笑道：“妾身不想依附任何人，却只想一心陪伴陛下。”

　　“朕可以许偌不负你，但朕还有众多后妃，却不能答应一心待你。”朱祁镇很诚恳的说道。

　　万云屏知道朱祁镇说的是实话，她也满意了，因为她知道圣上可以对任何人欺瞒哄骗，而她却不是要一句假话来安慰的，而是一个真诚的心。“妾身已经满足，陛下对妾身说实话，而不是可以隐瞒。”

　　“没想到一句实话，对你这么重要。”朱祁镇说罢，抱起了万云屏，他微醉的双眸盯着怀里的佳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与别人不同的是，她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的地位，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心，朱祁镇缓缓地低下头吻着她的额头。“你的名字是那两个字？”

　　万云屏微微的仰起脸，说道：“俄惊四面云屏合，坐见千峰雪浪堆中的云屏二字。”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朱祁镇凑到她耳边低声的说道，“朕怎么舍得你这样呢，空等了红颜。”

　　“陛下。”万云屏眼圈泛红，她细声的唤道。朱祁镇看着她，那一颦一笑仿佛像有说不尽的美。那一夜，对于万云屏是福是祸，或许真的像老子所说的那样，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