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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阳节之礼 这一说,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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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心殿的西侧耳房被汪嬨重新整理了一番,屋内更显宽敞明亮了,四抹镂雕荷花檀木屏风将屋子阁成两间。外面摆着四把镂雕靠背圈椅,每张圈椅一侧放着圆几。里面正中放着黄花梨条桌,桌上整齐的摆着文房四宝和景德镇窑青花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瓶内插着几只墨菊。条桌一侧是五足圆香几,一盏龙泉窑青釉鬲式炉放在香几上,另一侧是黄花梨琴桌,和一张仲尼式古琴,依短纹可见那已是年代久远之物了。墙上挂着一副出自高人之手的一副踏雪寻梅图,如此一收拾,显得更是清新如身在世外,不涉凡尘之事。
“王府四城门,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汪嬨伏案画着王府的图样子。“杜若过来,看看这样对么?”
杜若走到汪嬨身旁,说道:“不差,娘娘的记性就是好,奴婢说了一遍,娘娘就记下了。”
汪嬨微微一笑,说道:“有件事还想问你呢。”
“娘娘请说。”
“不是每位皇子到了十五成婚的年龄便要之国,为何,”汪嬨抬眼望了望窗外,低声的说道,“为何殿下依旧留在京城?”
“这,”杜若显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我只是随便一问,不方便就不说了。”汪嬨将笔尖蘸了些墨汁,又俯身画着。
“这也不是不能说,”杜若低语道,“此事提的人少,如今娘娘问起,奴婢少不得一答。殿下自幼与太妃隐居宫外,娘娘也知道这贤太妃的身份。虽是居别院,可是殿下与圣上的感情非同一般,在殿下十五纳妃之时,太皇太后薨了,便将婚事延迟孝满三年后。殿下本是今年完婚之后到山东之国,如今圣上念亲情不肯提及此事。王府上下,也都没人提过,一则无人想生事,二则大家心里明白。”
汪嬨微微颌首,说道:“这么说来殿下和圣上的感情并不一般,不过我怎么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杜若有些不安,忙说道:“娘娘慎言。”
“知道了,”汪嬨微微的点了点头,慎言,自己在王府之内,言语举止牵连之广可想而知,那日自己无心已经叫朱祁钰记在心里了,今日更不应自己一句不慎之言叫下人记了去,笑道,“这府里规矩大,日后要是有不妥之处,你便提点我可好?”
杜若说道:“娘娘日后记得少说为妙,王府人多嘴杂,不留神点是不行的。太妃与殿下为人和善,别人可就难说了。”
汪嬨笑道:“那就好。”
“谁又在嚼舌我呢。”男子清脆的声音,不用想便知是朱祁钰,他推门而入,云肩通袖龙纹襕墨绿色直身,头戴翼善冠,一副皇家公子模样。
“殿下。”
“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只听见太妃殿下的。”朱祁钰悠然的坐在圈椅上,杜若将朱祁钰的翼善冠摘下。
“在问一些王府里的事宜,殿下不是叫妾身不要整日的图受用,多少学者点。”汪嬨笑道,从宫婢手里接过茶盏递给朱祁钰。
“这话不假。”朱祁钰端着茶盏笑道。
汪嬨想起早上吩咐的事,便转身对杜若说道:“你去,将我刚吩咐的事办了。”
“是。”
朱祁钰好奇的问道:“你吩咐了什么事儿?”
“是……”汪嬨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小婢女给打断了。
“郕王殿下,王妃,”小婢女进了暖阁,微微的低头,汪嬨便知这般有地位的丫头必定是太妃屋里的,“太妃说宫里来了赏赐,叫王妃去一趟。”
“知道了,”朱祁钰站起来,说道,“你回太妃,我也去。”
“是。”那小丫头,便退下去了。
朱祁钰与汪嬨一前一后的进了存心殿,绕过六抹檀木素屏风,之间紫檀条桌上放置这许多御赐之物,太妃站在一侧将赏赐之物分类。
“娘。”朱祁钰快步走到了吴氏身旁,吴氏见儿子便露出母亲的和蔼,她双手握着朱祁钰的手,拉着儿子坐在自己身旁,又吩咐下人上朱祁钰最喜欢的黄山云雾。
朱祁钰见桌上摆的满满的,自小从未见圣上这么大方的赏这么些的东西,便问道:“娘,听说这都是圣上赏的,可是真的?”
太妃爱抚着儿子,笑道:“都是圣上和中宫赏的。”
朱祁钰吃惊的说道:“哪有破费这么多来做重阳节礼。”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一半是赏给汪氏的。”太妃指着汪嬨说。
朱祁钰笑道:“还有她的。”
太妃点了点头,便对汪嬨说道:“中宫说命你重阳进宫赏菊去,你回去准备一下。还有赏你的,我都叫人包好了,晚膳后给你送去。”
“是,”汪嬨看了看案上的大包小包的说道,“谢太妃费心了。”
太妃本要说什么,一旁的朱祁钰不禁笑起来,这叫吴氏不禁一愣。而朱祁钰止住笑声,说道:“圣上和中宫可是糊涂了?这重阳节下不是要去兔儿山的么?哪有心思去赏御园的秋菊。”
太妃见儿子当着媳妇的面如此说话,便推了推朱祁钰说道:“净瞎说,圣上的心思哪有你能猜明白的。”
“儿没有瞎掰,”朱祁钰说道,“他就是喜欢出点新花样,小时候儿就知道了,如今长大了一点一而不改。”
太妃忙说道:“你知道什么?就知道瞎说。”
太妃拉着汪嬨的手说道:“我曾在未进汉王府前,在丹徒每逢重阳常食一种糕,记得是拿百花和米捣碎,蒸花糕。这都多少年了,快把味儿给忘了,不如吩咐下人做来,一解我嘴馋。”
这一说,汪嬨想起家时,每逢重阳,母亲便蒸好一盆花糕。那时的自己嘴馋,经常溜进厨房偷吃一两块,那样的情景仿佛如隔世。想着想着不禁微微一笑,太妃便问道:“孩子,笑什么?”
“哦,”汪嬨忙答道,“妾身想起在家时的故事,妾身家里也会做一些花糕。每到了九日,家里会蒸如盆一般大小的花糕,再铺上两层的红枣,那种味道可是真好。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我们这些孩子都盼着过节。”
“我知道孩子你也不容易,我打小儿也是这样过来的,”太妃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坐在一旁朱祁钰,说道,“哪有你这般好命,好端端的托生在帝王家,又不用生受生活艰难,只做个闲散之人罢了。”
“也不见得是图受用的,反倒是遭罪。”朱祁钰站起来摇着玉佩说道。
汪嬨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太妃说的对,你这副样子真像极了富贵公子。”
说话间,婢女捧着青花竹石灵芝纹盘,盘内盛着各色瓜果,先递给太妃,太妃指了指龙眼,婢女便拿了一颗剥着,之后便叫朱祁钰和汪嬨选。
太妃唤过一个丫头:“晚膳就摆在这儿,明天开始备一些花糕,预备着重阳节。”婢女们便退下。
晚膳后,朱祁钰和汪嬨一前一后的走着,这已经是深秋了,能感到丝丝凉意,又在这黄昏下,朱祁钰沿着石桥走过不禁想起了那句后主的诗便念道:“菡萏香销翠叶残。”
这一句话叫汪嬨不禁心凉,如此情景却念此句,少不得触景生情。但眼前这位富贵公子并非伤情而单单是触景而已,“殿下可曾喜欢李后主的诗篇?”
朱祁钰摇了摇头说道:“不喜欢,李后主生错了地方,他若寻常之家便可作名垂千古的词人,然而他身为帝王却不能做到本分,做了亡国之君,故国不敢回首。这样的人写的词多数是悲伤凄凉,这种悲伤多是自酿苦果,人不能左右的是命运,然而能改变的则是结果。”
汪嬨略用异样的暮光望着朱祁钰,不曾想这人会有如此的见解,她低头一笑道:“原来你并非闲散公子,竟然能说出这话,妾身佩服。”说完,汪嬨便微微屈膝。
朱祁钰笑着还礼道:“不敢当王妃娘娘赞誉。”
“瞧你那酸样。“汪嬨掩口笑道。
朱祁钰问道:“那会问你,叫杜若收拾什么去?”
“是从娘家带了一些东西,我见阁楼是空的,便叫杜若打扫出来。”
“那日回门的时候,见了你的兄弟,他叫什么来着?”
汪嬨说道:“汪智,如今也长大了,说是定了一门亲事,我进了王府,兄弟大婚怕也回不去了。”
朱祁钰笑道:“这不难,我和娘说一声,你回去便是。”
汪嬨抬头看了看朱祁钰说道:“算了小事。”
九月九日汪嬨穿着竹绿绉菊纹补交领短衫,暗折枝花卉纹白罗马面裙,同朱祁钰进宫,两人行至乾清门之时。
“嬨儿,”朱祁钰唤住欲往前走的汪嬨,“我不能再进了,你和杜若去罢。”
汪嬨问道:“殿下何故不前?”
朱祁钰笑了笑说道:“那是东西六宫我不便进去。”
“恩,”汪嬨想了一下便问道,“那殿下此时去哪儿呢?”
“我去乾清宫见圣上,没事,你和杜若一同去,不用担心。”朱祁钰温存的捋了捋汪嬨的碎发,说道。
汪嬨点点头便带着杜若向坤宁宫走去。
此时钱澜正和王惠妃还有周美人闲聊,周美人平时本来就少言寡语的,在王惠妃面前更是不常说话,毕竟自己是长宁宫出来的宫婢,如今身怀龙裔做了美人,可在王惠妃面前多少拘束一些。
“娘娘,你今日如此的光彩照人,圣上恐怕不会看别的妃嫔了。”王惠妃一面说笑着,一面从红釉高足碗中拿了一颗龙眼,优雅的剥着,并无搭理周美人的意思。
钱澜微微一笑,笑道:“惠妃说笑了,我平素如此,圣上也没多看几眼,更何况今日众佳丽在此,圣上哪里顾得上早看腻了的人。”
“娘娘这话说得,你若这般,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可怎么办呢?”王惠妃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钱澜平和的一笑,她看了看周瑶之不自在的目光,便一叹。换做自己其实也很别扭,本来是主仆关系,如今变成一同侍奉圣上的皇妃宫嫔了。 “ 今日是重阳,见天气不错,叫你们一起来和众姐妹玩一日。”
“娘娘,”静曦禀道,“郕王妃求见。”
“快请。”钱澜笑道。
汪嬨被静曦领进殿内,正中宝座上钱澜着红素罗绣平金龙百子花卉方领女夹衣,红青色云龙海水膝襕马面裙。下手黄花梨玫瑰椅上坐着一位穿着蜜合色交领菊花方补短袄,宫妃装扮的女子,翠兰马面云龙海水纹裙,汪嬨便知这位是与皇后同进宫的惠妃王氏。而对面坐着的则是一身朴素的宫嫔装的美人周氏,虽是双身子的人,可容貌却是不减,可见非一般姿色的女人。
“皇后万福。”说毕,汪嬨便跪地行礼。
钱澜面带平和的微笑,命静曦扶起汪嬨,说道:“汪氏不必多礼,我们妯娌之间也别生分了。”
汪嬨转身向王惠妃福礼:“惠娘娘万福。”
王惠妃站起来微微低头算是还礼,便抬眼打量汪氏,她进宫以来什么女人没见过,就连从她宫中走出的周瑶之,都已是月貌花容,而这位王妃却是比周瑶之更优雅大方,比钱澜更瑰姿艳逸,世上竟有如此完美之人。汪嬨见王惠妃久久盯着自己,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王惠妃见她将头低下,便笑道:“王妃这般容貌,还怕别人多看几眼么?”说完便坐下。
“娘娘说笑了,”汪嬨微微一笑道,“妾身还怕惠妃娘娘多看几眼么?惠妃身处大内,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见过,妾身怕自己的容貌碍了娘娘的眼。”
“这话怎么说,我见过的美人是不少,”王惠妃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美人笑道,“花容月貌不过是个空壳子,哪里比得了王妃通晓诗书之人呢。”
汪嬨走到一言不发的周美人面前,微微屈膝道:“周美人纳福。”
周瑶之便起身向汪嬨深深还礼,问好:“汪王妃。”
汪嬨连忙道:“美人这般,折杀汪嬨了。”
周瑶之微微一笑,说道:“王妃年长瑶之,又贵为王妃,瑶之不敢受姐姐的礼。”
汪嬨不知为何竟然对这位周美人心生好感,她不争不抢,用最平淡的心活着,而这种心态在后宫却是可贵。汪嬨笑了笑说道:“汪嬨虚长美人几岁,担不起姐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