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如棋》彼姝

2、初见帝后 而汪嬨庆幸

　　高高的宫墙隔离天日，琉璃折射着上午明朗的阳光，眼前的一切早已令汪嬨这样平民为之瞠目。但那宫墙之内的女人，她们都是尽态极妍，而望幸焉的可怜人。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那种威严庄重可想而知了，但在这威严之下又有多少辛酸，就不得而知了。而汪嬨庆幸的就是自己毕竟不是这红墙内的女人，自己的夫君也不是拥有天下的君王。

　　奉天殿前整整齐齐的站着禁卫军，见了朱祁钰便都行礼。

　　两名赞礼引朱祁钰先进了奉天殿，王妃汪氏随后。

　　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奉天殿比汪嬨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高，那梁上的蛟龙栩栩如生，像是不留神它就会飞走似的。东侧设牲礼祝帛，大理石的地板，印着汪嬨纤细的身体，她不敢抬头，屏气敛息等待着帝后驾到。赞礼与郕王跪搢笏，王妃跪。不一会几名内侍进殿，只闻一阵清脆环佩之声越来越近，不一会朱祁镇和钱皇后进殿，众人跪，帝后降座。

　　“拜。”赞礼说完，两人一起行四拜礼。

　　“兴。”

　　这就是当今的圣上朱祁镇，他头戴皮弁，身穿绛纱袍。样貌不似朱祁钰，圆脸，一双丹凤眼，威严之下又不失温和，看起来比朱祁钰更成熟一些。坐在朱祁镇右边的是皇后钱氏，她圆圆的脸，一双杏目，两弯柳叶眉，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但也算是标致的美人了。她头戴双凤翊龙冠，明黄色大衫，红色金绣云龙纹霞帔，端庄的坐在那里。赞礼将膳馐放置案上，朱祁钰和汪嬨便向帝后进膳。行完盥馈礼，圣上赐座。

　　“朕弟如今成家，为兄甚感欣慰。”朱祁镇笑道，眼神里流露着关切。

　　朱祁钰连忙起身谢道：“谢圣上恩赐。”

　　朱祁镇待要说什么，便黯然的点点头，挥挥手示意朱祁钰坐下。兄弟之间的寒暄显得那么的生硬，这早已看在汪嬨的眼里，她知道人都说一登九五，六亲情绝，可见这皇家是个冷的叫人心寒的地方。钱皇后看了看坐在一旁不语的汪嬨，她知道这大殿上一个女子最为拘束，她便悄悄的凑到朱祁镇耳边低语。

　　“陛下，叫汪氏来我这儿，我们说说话。”

　　朱祁镇笑道：“可以，你们妯娌也应该亲热才是。”

　　钱皇后和蔼的对汪嬨说道：“郕王妃这边来。”

　　汪嬨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朱祁钰，他点了一下头，汪嬨便退下了。朱祁钰望着汪嬨的背影，而坐在上面宝座的朱祁镇唤着“二弟”，这才使朱祁钰回过神。

　　“皇兄唤我何事？”朱祁钰淡淡的答道。

　　“你可是有心事？”

　　朱祁镇说道：“晚膳就在这儿用过再回府，你意下如何？”

　　朱祁钰微微一笑道：“全凭圣上意思。”

　　在御花园，虽是到了红衰翠减的季节，但依旧是花团锦簇，好多的花汪嬨都是头一次见，那些花草有藤，有蔓，有垂绦，有绕石，阵阵清风过，郁郁芳草香。隐约飘来阵阵桂子之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此情此景，若是人间仙境也比不得，叫人流连忘返，置身其中。

　　“你喜欢花么？”钱皇后这么一问，将汪嬨所有欣赏的心思都给打破了。

　　汪嬨微微一笑，轻声答道：“喜欢，只是家里条件不好，不怎么种这些名贵的花草。”

　　钱澜低下头闻着初开的桂花，道：“大内条件好，但是种出来的花儿却比不得家里的。你喜欢什么花儿，过些日子叫司苑局的内监，送些去王府。”

　　“自小家父喜欢冬梅，家中有不少梅树，由于父亲的缘故，臣妾对梅花倒是欣赏。常自比寒梅，凌寒独自开，却只为香如故。”汪嬨娓娓道来，她仿佛置身在梅树下，仰望簇簇如火红梅。

　　钱澜看着汪嬨，淡然一笑：“不过依我看你倒像秋菊，深丛隐孤芳，也只有二弟能配得上你这样的女子。”

　　汪嬨低头说道：“皇后娘娘过誉了，臣妾受之有愧。”

　　钱澜微微一笑，挽着汪嬨的胳膊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这么投缘，或许是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了当年我进宫时的纯洁。”钱澜敛住笑容，黯然的微微蹙眉，不知几时在这个宫中她学会了喜怒不行于色，学会了默不作声的忍受。

　　“娘娘母仪天下，我等相比不了。”汪嬨低下头，恭敬的答道。而眼前的皇后真心叫汪嬨感觉莫名的悲哀，她应该用一双纯净的眼睛，可是这目光与其年龄不符，明明比自己年长一岁，却不知怎地仿佛是老了数年。

　　钱澜无奈的摇摇头欲言又止，淡淡地说道：“若能比也好了。”

　　“娘娘，该用午膳了。”宫人回禀之后便退至钱澜身后，钱澜笑了一下和汪嬨朝乾清宫走去。

　　既是家宴，朱祁镇便吩咐在乾清宫的暖阁设宴。钱皇后早早的便预备下了，而朱祁镇深知郕王的口味，喜素不喜荤，便命钱皇后做一些郕王喜欢的清淡小菜。御膳就是御膳，果然名不虚传，这山珍海味倒也罢了，只是这平素吃的青菜萝卜之类的都能做出这等美味，汪嬨便觉得新鲜可口，用过膳之后闲聊了一会，至离去的时候朱祁镇送了一些贺礼给朱祁钰，还命宫人将郕王夫妇送至承天门。

　　“你在想什么呢？”朱祁钰见身旁的汪嬨不语了好久，便问道。

　　“不知道，”汪嬨笑了笑说道，“总觉得心中不太舒服，殿下，你说那古人常说的一登九五，六亲情绝，是真的么？”

　　朱祁钰不以为然的笑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都没影的事。”

　　“我并不是听来的，只是感觉到的，在中宫面前总有种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感觉。”

　　朱祁钰借着昏暗的月光，微微蹙眉，这种事他比汪嬨更清楚，自己也是经历过的人。“你想多了，有些事情并不是亲眼之见为实。”

　　“殿下，”汪嬨将话说了一半。

　　朱祁钰快速的走了几步，背对着汪嬨，他想平下心中的一丝怒气，说道：“行了，我们去娘那里坐坐。明天回门，王府詹士将礼备好了，明早一早起便送你家去。以后这些事宜，你应该学者办，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委派给下人的。”

　　“是。”汪嬨低声回道，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月下，她依旧能感觉到郕王的不悦。

　　皎皎的月色如水般倾泻着，那么柔和，那么空灵，给人一种无尽的思量。

　　“臣妾打算一件事，想听听陛下的意思。”钱澜一面褪去首饰，一面冲着镜子里的朱祁镇笑道。

　　“恩？什么事儿？”朱祁镇听见钱澜在和自己说话，便回过神冲着镜子中的妻子微微一笑道。

　　钱澜听后，微微抬头，说道：“这掖庭的女子，陛下可有打算？”

　　朱祁镇不解的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了？”

　　“臣妾提这件事并不是无道理，”钱澜放下幔帐，笑道：“这三年来，陛下也该见见她们了，不然这些人白白废了青春。”

　　朱祁镇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的盯着身旁的钱澜看着，问道：“担心这些做什么？”

　　钱澜温和的说道：“周侍眼下有了，臣妾向太医私下问了，看样子是个公主。太后想孙子想得紧，臣妾不能总叫她老人家失望。”

　　朱祁镇道：“你若有主意，就依你。只是你这样为他人，可他人不一定能念你的好。”

　　“我不在乎，”钱澜解释道，“臣妾有圣上，便心满意足了，如今希望陛下能多为皇家开枝散叶。”

　　朱祁镇摇了摇头，叹道：“傻丫头。”

　　钱澜将头靠在朱祁镇肩上，笑道：“臣妾不傻，臣妾知道陛下待臣妾的情分，可我不能总让陛下夹在我与太后之间难做人。”

　　“不会的，”朱祁镇搂着钱澜，低声的说道：“朕的皇后雅性宽仁，待我的情义，我怎么会叫你为难的。”

　　第二日用过午膳，中天的日头透过坤宁宫的窗棂照在临窗的炕上，钱皇后身穿栗色交领短袄，藕荷色暗花百褶裙，沿炕坐着，身旁放着鼓腿彭牙炕桌，桌上置着针线和缝制的一些婴儿的肚兜。宫婢都被遣下去了，钱澜体恤下人，一般会叫当值的宫婢在正午时分休息半个时辰。

　　“娘娘，”坤宁宫的司闱女官静曦，端着茶进了暖阁，低声说道，“惠娘娘来了。”

　　“快请。”钱澜将手里的针线放下，心想着自己过了未时要去长宁宫找她的，没想到此时王惠妃来坤宁宫。

　　“惠妃王氏参见娘娘，娘娘万福。”王惠妃双膝跪地肃拜。王氏是和钱皇后一起进宫的，如今也是三载了，但并不承宠。说来也是，这圣上除了去坤宁宫，几乎是呆在乾清宫。就为此事孙太后不知劝过多少次了，而朱祁镇还是不改。

　　钱澜见此便微微欠身道：“惠妹妹，快请起，坐罢。”

　　见王惠妃起身，钱澜向静曦吩咐上茶果。又叫王惠妃坐下，王氏便坐在一旁。

　　“皇后娘娘倒有闲情，坐起这活计。”王惠妃看了一眼笸箩里的针线问道。

　　钱澜捻着线，头也不抬微微叹道：“许久没拿针线了，这不闲着便给周美人做些肚兜，你看可好？”

　　“当然好了，娘娘的手艺比我们好多了，”王惠妃叹道，“只是这如今怕是有人要骑到娘娘头上了，妾身风闻这周氏晋封不过早晚的事。”

　　钱澜停下手中的活，抬眼望着王惠妃，微微一笑道：“我若真的在意这些，岂不自贬了身份。”钱澜见静曦将茶奉上，便斟了一盏，递给王惠妃笑道：“才进贡的婺源茗眉，惠妹妹。”

　　王惠妃连忙接下了茶盏，起身笑道：“谢娘娘，这样的好茶也只是娘娘的坤宁宫才有的。”

　　钱澜含笑道：“说笑了，惠妹妹的长宁宫不是也样样齐备么。”

　　王惠妃抿了一口茶水，微笑道：“这清香持久，色泽翠润，味道甘醇，果然是眉茶中的极品。”

　　“既是极品，我怎敢独享，这不就分了些给妹妹。”钱澜浅浅的说道。

　　王惠妃放下茶盏，笑道：“娘娘有心了。”

　　钱澜展颜笑道：“这不值什么，今儿本想去长宁宫和妹妹说些事儿，可巧妹妹自己来了，我便省了跑一趟。”

　　王惠妃笑道：“娘娘吩咐，妾身怎可劳烦娘娘跑一趟呢。”

　　“这不是什么大事，”钱澜缓缓的说道，“想叫你来商议一下重阳节的一些事。”

　　王惠妃一愣，便立刻笑道：“一切依娘娘便是。”

　　钱澜浅浅一笑，道：“这话不假，只是这一次太后交给我做，我怕做不好便找你来商量些。”

　　王惠妃笑盈盈的说道：“往日怎么做的如今照例便可。”

　　“那就我做主了。”钱澜平和的说道。

　　王惠妃站起来道：“娘娘事物繁忙，妾身便先告退了。”

　　“好，”钱澜点头道，“静曦，包些婺源茗眉送到长宁宫。”

　　王惠妃连忙谢过：“不敢让娘娘破费。”

　　钱澜道：“这不值什么，你若觉得好就向我要便可以。”

　　王惠妃便谢过向长宁宫走去，站在门口的钱澜送走了王惠妃，她便唤过静曦。

　　“你去告诉各宫还有掖庭，这次重阳陛下要设宴。”

　　静曦点了点都说道：“娘娘还有别的事要转达么？”

　　钱澜进了暖阁，说道：“不用了，你在预备一下宫妃和命妇的重阳节礼，记得备一份给郕王妃。”

　　“是。”静曦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