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悲方顾》面具博物馆

5、方林衍的自述

　　方林衍的自述
　　我和袁婉在那次的度假里，相处甚欢——这只是她的感觉。我现在竟有些害怕和她相处，我害怕我一见到她，内心的愤怒和嫉妒就成了那毒蔓的养料，一直在我的内心滋长。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但我想到在这十几年里，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心动，但这女人却对我的怦然心动毫不在意，反而是把我当成她的前夫……这样，怎么可以让我忍受！
　　“林衍，这几天，是我离开那人的这几年以来，最快乐的一天！”袁婉在飞机上挽着我的手臂，满脸欢喜的对我说。我承认只要她在我身边，我一碰触到她，我的心都会不自觉的被牵动一下。对于这细节，我的心情第一个便是心动，毒蔓什么的在那一瞬间仿佛根本不存在——但只要我一放下来，远远的看着她，看着她欢快的身影，那种愤恨就会浮上来。我明白，我对她的爱和初恋的那个她根本不是同一种类型的——或许我对这个她，心动的感觉会更深。我记起来，我曾经对方顾说的那一句“我不会后悔”，把当时的笃定和现在的窘境一对比，我便觉得更加的辛酸。“是吗？你开心就好。我们这次出来，也是为了你这个工作狂人好好放松一下的呢！”
　　“你从你的同事那里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人’了？”袁婉觉得很好笑，捂着嘴偷偷笑起来，“唉，其实我哪有那么不要命的工作……”
　　“我看得出来……”我看着满是期待的她，心里竟有些柔软的感觉，这种柔软的感觉促使我同她开了一个小玩笑：“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看着袁婉一下子耸着肩泄了气，我的心情竟有些心情愉快——因为趣味！“好了好了，工作狂人。这次我们好好放松。但是和我结了婚以后，你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哦！不可以太拼命！你还有我们呢！”我说了这话后我有些被震撼，没有想到我现在还能说出这么温暖人心的话；同时我也有些后悔，因为我在袁婉的眼睛里看到了怀念和黯然神伤。我见着这样的她，心真的好难受，如被人紧紧勒住一般。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报复的念头，和袁婉好好生活，甚至想着用时间和真情慢慢感化她，让她感受到这个真实的我的存在，而不是那个“言青”，况且都已经四十来岁的人了，对于这种寄托幻想的事，何必太过于追求。但我不知怎的，就是不能放弃这报复的念头。人总是这样——当潘多拉打开了那个盒子，人的心里只要有了邪恶的念头，便不会停止——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些人却是撞了南墙便一直固执到死亡。我这么想着，但愿我不会是后者，甚至前者我也不希望！我感到有些寒冷——从骨子里的寒冷。
　　袁婉显然对于我的这些话很感动，这让我觉得更对不起她——对于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子，我却心存这样的邪念。我的内疚更上一层，同时的，那股仇恨也更上一层。我努力地抑制，可是怎么努力也不行——去哪里能够给我南墙？我如何去撞？我听了袁婉的话，却让我这愧疚灰飞烟灭：“你让我想起了言青。”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我也不想回答她。她继续说：“他曾经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我无比的感动……所以在听到你也说了这话时，我有些震撼，”她笑，笑得有些恍惚。我想她可能又要晕机了，果然，她话音刚落，便马上抽出坐垫里的纸袋不停的呕吐起来。我轻轻地拍着她温暖柔软的后背，心里却有无限感触，我的鼻尖很酸——对于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女子，我却……但这也不能怪我，她也有错——或者是潘多拉，因为她打开了那个盒子，让这么可怕的东西占据在人心里，一旦冒出了头，久久不能散去。
　　我对于袁婉，着实有着心疼，可能是站在人道主义上，可能是站在她的丈夫的身份上——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在一个季度里不停的出差，坐飞机是家常便饭——可这样的晕机，那么她该是有多辛苦。有时情况紧急，一下飞机就要参加会议——这样一来，原本就劳累不堪的身体怎么会撑得住长达几个小时的会议？我这样想着，心里刚想冒出“作为丈夫的要好好照顾她”这样的想法，便被“你别天真了，你再怎么为她着想她都不会看这个真实存在的你的”这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身心。虽然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骇人，但心里还是不自觉的被这个想法侵占。我开始害怕——但我却又不敢屈服，若是屈服……我该变成什么样子？！
　　很快回到A市，袁婉感觉还不是很好，还没有像原来的她那般充满活力和自信。下了飞机后她始终是昏昏沉沉的。出租车内的空调不是很好，总有一股异味，她便说开着窗好受一点，但经过沉闷的隧道时，空气更是浑浊。袁婉觉得相比起出租车奇怪的空调，还是这种烟尘味浓重的味道会好一点。袁婉的头更晕了。一驶出隧道，空气马上清新许多，我和袁婉如释重负——我居然是为了她？出租车司机笑：“小俩口吧！看这甜蜜样！真是叫我这孤家寡人嫉妒啊！”
　　袁婉被司机逗得笑起来，“那你快快回家，投入你那小媳妇的怀抱吧！人家和你这么聚少离多，都成了受气小媳妇了吧！”
　　“哈哈哈……”司机爽朗地笑，却没有带动我因为司机说的“小俩口”“甜蜜”这些词被震撼、被撼动、被惹怒的心情，袁婉没有注意到我，也开心的笑起来。我想她应该好了一些了，便扶正她的身子，让她好受一些。
　　有时我真的很不明白自己：我恨她，却又爱她；想将她利用完后狠狠抛弃，却又想和她携手天长地老；想折磨她，却又在生活的处处小节中对她尽是疼惜关爱。我看着她欢快的同出租车司机交谈，满脸笑容，有时甚至会活泼地比着肢体语言，逗得司机哈哈大笑，她自己也笑起来。我看着这样的她，心里真的很满足。我现在就好像陷在甜蜜的旋涡里，但我的脚始终被地下的水草缠住，我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幸福被冲走而没有把握它们。我始终没有学会放弃那可怕的复仇计划——虽然我也想。但只要一个人，我的心思一下子放下来时，那种念头如海啸般冲刷着我仅剩的良知。之后一见到袁婉，那种念头在那一刻更为强烈，但很快便被袁婉的音容笑貌给带走了。我现在的处境真的好艰难——因为爱她，所以不希望她把我当作死去的人的替身，而看不到真实的我；因为爱她，所以我想在生活中表达我对她的歉意。
　　在一路上我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想我真的是一个懦弱的人，只有报复的勇气而没有改变她的决心——即使我是真的爱她，这个答案我早就知道了。经过这几个星期的相处我更是明白。她的确是充满魅力的女人，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林衍？到了哦，你在想什么？”
　　袁婉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她虽然也年近四十，但面貌却是年轻而妩媚的。我看得出来司机对我满是羡慕之情——对此，我真的想不出我能够做出什么。“哦？到了啊！那我们下车吧！”我从钱包里掏出钱，却被袁婉阻止：“我已经付过钱了咯。”我反应过来，看见司机对我笑，我也礼貌的回复他一个笑容。袁婉好像有些吃醋：“你都有我了，还能想什么想这么入神？”
　　我看着她的面庞，心里不自觉的浮上一个念头：“她是否也在言青面前表现出这般甜蜜可爱的表情？”这么想着，我的心里更是不高兴起来。任何男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女人吃醋——怎样的宽宏大量只要牵扯上了女人的问题都变成了小肚鸡肠。我无奈：“我在想我们公司最近签的那笔合同。对方好像很刁钻。虽然我们公司对于这一笔单子是不痛不痒的，但……迎上门的生意，不可能不做吧。”
　　袁婉也想，“你们公司的运转出了问题吗？”
　　我有些吃惊，我完全没有和她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们没有对外公布啊！如果这样的话，哪里还有公司能和我们合作。虽然是有问题，但是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不会影响多少的。”
　　“对方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你们的运转有问题了。你们公司的名声可是远扬在外，肯定会得罪人。既然对方对你们公司的运转问题有所察觉，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公司有内鬼？”我听了很震惊，“知道公司的运转状况的只有高层，但是……公司高层都是公司的功臣，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怎么不至于？”袁婉反问，“只要发现了现在的这个公司不能为自己带来利益了，怎么可能不另寻高就？我们签合同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还是不能轻举妄动。其实，我不是很希望你会牵扯到这件事里面，因为你会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但我知道你对于现在的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心血，不会这么轻易地看着它被公司内部人员和外敌一起搞垮的，对吧？林衍，我支持你！”袁婉看着我，目光满是坚定与信任。我心里竟然开始感觉她只属于我，不属于那个叫作“言青”的人，她终于看到我了。这么想着，我的心情不自觉的变得高兴起来，也开始信心满满的回答：“嗯，我会好好守护着我一直为之奉献的我的公司的！”
　　我看着袁婉坚定的目光，心里不自觉的被软化了。在多年后的今天，我想起这一幕，不禁老泪纵横……
　　回到家，看到言非心和方顾都很惊喜地看着我和袁婉。我在那一刻真的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爸，阿姨！欢迎回来。这个假期过得怎么样？”方顾接过我手中的行李，问了这一句后转身回房里放置行李。言非心走近我们，“有没有拍了一些照片呢？”
　　“有的有的。”我不自觉的开始积极起来。我拿出照片，递给言非心。言非心在看照片时有着一瞬间的寂静，我便又开始思考起来，“我这么自觉，真的是因为我融入了这个家庭了吗？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让袁婉这个敏感的女儿察觉到我的如意算盘吗？”我开始害怕起来，现在的我草木皆兵，有一点点不正常——就算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我的眼里都会变成疑点重重的事情。我想有时候真的是我想多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刚想稳定下来，袁婉的出声又把我的思绪打飞了好远：“这张……这张……怎么样？S市的风景很不错对吧！还有啊非心，我找着你的要求拍了几张没有人的、纯自然风景的照片！哈哈，看来我的摄影技术还不错咯！”袁婉笑的很开心——开心得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个就是叱咤风云的面瘫女魔头。我这么想着，心里居然也被感动了——因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具有强烈人格魅力的女子的感动。
　　“爸？你在想什么呢？”方顾小声的问我，“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方顾看向那两个正在谈笑的母女，目光始终被吸引着，但话却是对着我说的：“爸，我第一次拥有这种家的感觉。”方顾终于转头看向我：“谢谢你，爸。”
　　我听了方顾的话，心里真的很感动，“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对我说话。”我想着，如果告诉这个正在沉浸于幸福里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幻觉”该怎么办？我不希望那“水草”缠住我可怜的孩子，我不希望他像我一般目光空洞的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五彩缤纷的幸福远远的向自己奔来、经过自己的面前、却又远远的离开。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拥有幸福。到最后，我才意识到，真的，我的希望只是希望。是我，是我！是我导致了这一场悲剧！
　　当时的我，还没有想到这些——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所以我始终不知道。方顾继续说：“爸，你真的很幸运耶！”我偏头看着他，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继续说：“你遇上了袁阿姨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子，你也遇到了像非心这么乖巧能干的女儿。”
　　我惊讶他现在已经能和言非心成为朋友一般，称之为“非心”。“看来你和她的关系现在已经变得不错了咯！阿顾，对于这点，我很高兴！”这句话，确实是我的真心话。方顾很高兴，“非心不同于她的妈妈。阿姨是表面雷厉风行，私底下温婉细腻的女子；而非心却是刚好与之相反的。但非心又和她的妈妈很像，都是不屈服现状和厄运的女子，具有着很强的人格魅力。爸，你应该也感觉得到，你被袁阿姨强烈分明的人格魅力给吸引了对不对？我也有这种感觉——我是被非心所吸引的。”我想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问题是多么的严重，如果我意识到了，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不会发生，或许不会给我们这四人造成这么大的痛楚——至少是我和袁婉两个人，不会牵扯到这些孩子。
　　“阿顾，你真的很厉害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这两母女的特质给摸透了。”我笑，“你以后一定能成为栋梁之材的！”
　　“爸……”方顾的语气突然变得幽幽的，“我知道的，我方顾，是你方林衍的儿子，怎么不会城为栋梁之材呢？！”他正了正色，“我接受你的赞美！”
　　我和方顾笑了起来，言非心和袁婉奇怪的看着我们两个，很快也笑起来。整个气氛和谐融洽。等袁婉和言非心进入厨房、方顾走进房间继续收拾行李，客厅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环顾着这个充满着和谐氛围的家，心里有着深深的眷恋——深深的！
　　我就一直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缕缕阳光，一直在想着。我想我真的变了，变得多愁善感——难道潘多拉的盒子里也有着这个情绪吗？多愁善感的魔鬼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和我一样？我想我真的越来越不懂我自己……我有些痛苦——爱，都是这东西害的。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多么温暖的礼物，到了我这里却成了束缚一切的枷锁——难道我真的不配拥有爱吗？我不希望……我不想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