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悲方顾》面具博物馆

2、方林衍的自述

　　方林衍的自述
　　我第一次见到袁婉的时候，是在我的办公室。当时她所在的公司将要与我所在的公司进行时长为两年的合作，她来找我们的总经理商定合同。从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到进入总经理的办公室，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我周围的同事已经议论纷纷：“袁婉啊！”“对啊对啊！我们总经理不是还想把她挖角这边当市场部总监么？”“对啊，这个女人的能力真的有够厉害的。”“嗯啊，她才进商场没几年吧，现在已经做到经理级的人物了。她的同事可都是些大爷级的人物呢！”“这女的，眉目还不错，挺温婉的，但是做事手段还真是不同于她的名字。细看啊，她是适合做家庭主妇的人的呢！”“你不知道啊？……”那同事还想滔滔不绝的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也很想继续听下去，但站在公事的角度上，我有些低沉地喝到：“现在是八卦时间么？公司不是请你们来聊八卦的！”
　　那同事闻言收拾好了自己，抿唇说：“对不起，总监。”
　　我眯了眯眼睛，点点头，看着周围办公的气氛，却有些静不下心，眼睛竟然不受控制的向总经理的办公室的方向瞟去。我啜了口咖啡，看着眼前的报表，真的觉得有些累。我结过婚，和我的初恋。她不可以生孩子，我和她就商议，要不要领养一个孩子。我和她都同意了，原本死活不答应的双方父母，看到我俩态度这么坚决，也无奈的点头答应。没错，方顾就是当年我俩领养的孩子。我们两个一起照顾方顾的日子，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以至于我一直沉浸在这种美好里，都没有发现她的心早就不在我的身上——更可笑的是，是她跟我摊的牌。我看着她不可思议：“我们……不是很幸福吗？”
　　“我们不幸福，一切都是你的假象而已。我们是对方的初恋，而初恋往往是最不可靠的。除了这一点，我们甚至还有很多不合。我发现了我的幸福，我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你很快也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所以，为了以后……我们分开吧。”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辩论，可能是我太爱她了——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我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方顾怎么办？”
　　我没有想到她的回答是这么的决绝，我一直以为她或许还会回心转意！但是她的回答却让这断掉了的藕仅存联系的细丝也断了：“我不要，真的不要。我……我还有我的生活，不想被这个孩子，拖累……”最后两个字，她想了想才说出口——我想，她不是在找一个很委婉的词语，而是再找一个更能令人心碎的词语。
　　“好，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她猛地抬起头：“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若是一直缠着你，你会回心转意吗？”我笑看着她怔住的样子，想起以前自己曾经因为她这呆呆的样子而感到满足，“既然没用，不仅是阻碍你，也是浪费我的精力。”
　　“可是……”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打断了：“你这么想要我晚回答，你现在已经有了回心转意的感觉了吗？”她下意识的摇头，我的心一下被抽空了，“好了，既然你不要孩子，那我要全部的财产。这个条件，你答应吧？”
　　她似乎早就想好了，“我当然答应——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可能，这样于我们两个，应该是更公平的选择吧。”她抬头望望我，施展了对我的最后一个笑容：“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好好把握，祝福你！”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被她的笑容动心，我按耐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我也笑着回答：“希望你的他，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漂亮、幸福的新娘！”
　　在那之后，我们没有见过面，听说她跟着现任丈夫去了国外生活。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舍，没有任何想法得好像我从来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爱过这个人——甚至是不认识这个人。亲戚朋友都说要不然就把这个孩子放到福利院吧，反正方顾才三岁，对于你们没有记忆的。我还是拒绝了，完全不因为她，而是我是真的爱这个孩子，这些照顾他的时光，是真实存在的，爱也是货真价实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放弃呢？我也知道他们是因为担心我以后讨不到一个好的老婆，但是我想，若是能遇上对的人，她是不会嫌弃我的孩子的。再说，在单身的日子里，或许还能让这个孩子陪伴我，陪伴我度过这些无眠的夜。
　　再一次听见和袁婉有关的信息，是在下班的时候。那两个同事继续说：“那袁婉啊，前几年死了丈夫，听说是出车祸死的。她本来就是做家庭主妇的，这回家里没了经济支柱，还有一个初中的孩子要照顾呢，只能自己出来奋斗啦。没想到她这人还真有些头脑，简直就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魔头啊！”“啧啧，看她这么光鲜亮丽，实在没想到。也真难为她了……”“你说这话，要是被你家老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哟，看你那得瑟样……”
　　我的心情居然变得沉重，我想自己应该不是爱上她了，只是单纯的感到惋惜而已。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笃定，就只是这样觉得。我开车去公司附近的商店买菜，碰巧看到袁婉也在食品区。我打了声招呼，她看着我，没有了工作时的精明和果断，而是温和的目光。我不觉得有些好笑，“袁经理记得我吗？我是方总监。”
　　“哦，方总监啊！”她想起来，“方总监也来买菜吗？”
　　“嗯，儿子等着要吃呢。”我笑，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怎么样的，但我很快就从她的眼里得到了释然的神情。她安慰我：“这种事没什么的，自己一个人更要努力，更要让自己活得更好。”
　　我很佩服她怎么就能从我的笑容里得出这种信息，她释然：“你的笑容有着我以前的愁苦。”
　　“其实，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着我的儿子。”
　　“哦！”她反应过来，“对不起对不起。那样，你更要努力啊，对吧？你和我好像啊，我也还有着女儿呢，但是……我不能经常陪在她身边呢……”
　　“这没什么！”我把食品放在推车里，指示她也一起放进去。
　　我帮她结完帐后——她也推脱过了，我们一起走出超市。我问她：“你住在哪里？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你拿着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西苑区。”她勉强地笑笑：“麻烦你了。我是买了一个星期的食物，所以才会这么多的。”
　　“单身生活，是吗？”我低头对着她笑。超市里的灯光照着她抬头笑看我的脸庞，显得那张本就温婉如玉的脸庞更加明媚动人，即使这样的背景显得有些平庸——我一直认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是不存在的，每个人毕竟要经过社会的洗礼。
　　“对啊。但是这样不规则的生活节奏，对自己可不好——不过没办法，工作所迫。”她系好安全带继续笑。我忽然问一句——我想我当时这句话一定没有经过大脑，我居然就那么放松的对她说——这以前对于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你很经常笑吗？工作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面瘫呢。”
　　她挑了眉，这样更为她媚人的气质添上了一分，“作为一位男士，怎么能够这样说女士呢？”言语是严肃的，神情和语气却是轻松的，“你是一个值得交谈的好友，不是吗？”
　　我有些惊讶，“你和我并没有接触很多啊，怎么能够这么确定？”
　　“我相信你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就像再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这么信任别人，可能会吃亏的哦。”我好心地告诫她，我用眼角瞟瞟她，发现她的脸上依旧是明媚一片。我却不自觉的为此感到放心。
　　我尽职地将她送至楼下，她礼貌地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当然知道别人这么说是为了面子——一是我们并不是很亲密，二是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不了，谢谢。你早点休息吧，有时间再联系。”
　　她也笑，我注意到她很不吝啬对他人的友好，“好的！你也是，早点休息。”
　　我坐回车上，我看着眼前大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她所居住的地方，我有些吃惊，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对这个“双面派”女子这么感兴趣了。我想，自己似乎应该找个人了。我很清楚，在和一个女人分开后脑袋里第一个浮起这个念头代表着什么。我想方顾不会怪自己的——我从来就不在他的面前掩藏过她。我不是一个严父，再说方顾这孩子的成绩也不错，成绩什么的他自己完全可以打理好，我也没有想将他送去补习，更没有打骂过他，只是口头教育——方顾这孩子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没有惹出什么大是大非。我这么想着，驾车离开了袁婉居住的小区。
　　最后，袁婉在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之后，没有思考多久就点头答应了，我很惊讶于她的思考速度之快，她说：“我们再相处一个星期，如果我觉得你这人真的可以的话，我就请一个月的假，让你的儿子和你去见见我的女儿。如果感觉都不错的话，就可以办手续了。”她看着我又加上一句：“我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很严苛的人啦，你放心好了。”我愣，点点头。
　　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不知是上帝的安排，我们越处越合拍。我带她去见方顾，方顾本就不是什么逆反的孩子——或许不是这个理由，他们两个处得很融洽。我很高兴，袁婉也很高兴。我沉思一会，袁婉看透我的心思：“非心也会像方顾一样的，你不必担心——她也不是什么逆反的孩子。”我很高兴我遇见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而能及时为我排忧解难的女人。“我明天还有一件紧急事情，可能请不了假。后天吧。你也把你之后的工作做一点吧，免得请了一个月的假老板会不高兴的。”袁婉挽着我的手，一同去地下停车场，继续说：“明天我有一场晚宴，我就不打电话给你了。你到时候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也惋惜——袁婉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子，她的丈夫走的时候也应该相当不忍心吧，怎么忍心放弃这么一个女子一个人走掉呢？我这样想着。“我能遇见你，真的是我八辈子的缘分。”
　　袁婉惊讶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不知名的情愫。看到她这样子反应，我的心里却不觉得有些不舒服。
　　送过袁婉，我回到家，看到方顾从书中抬起头看向自己，我笑：“打扰到你了么？”
　　“不，没有。”方顾摇摇头，站起身来：“刚才的袁阿姨，是我的……继母吧——将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心痛，走进他：“是啊……你不喜欢她吗？我看你们相处得很好啊……”
　　“不是的，不是不喜欢她，相反的，我觉得她还不错。”方顾摇头，“我相信爸爸的选择，你选择的，我不会否定。只是，我希望爸爸不会后悔。”
　　“这孩子，真的不想是正在读书的学生。”我摸摸他的头，才发现这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这种动作放在他身上真是非常的不搭配。“你什么时候懂了这么多……人情世故？”
　　“爸，这不是人情世故。”方顾反驳，我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激动，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对不起……我只是通过观察的，你……你不会后悔的，对吧。”
　　“当然，我不会后悔的。”我很坚定，我诧异，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还能说出这么热血的话，“你相信我的选择的，对吗？”
　　方顾沉思了一会，才抬头看我，我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浑浊，“是的。”
　　其实我想，我不应该这么快的回应他——若是我没有遇见后来的事的话。
　　在袁婉参加晚宴的时候，我和方顾在家里看电视。方顾看了一会就去睡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执著什么，就一直看着电视，一点困意也没有。终于，手机响起来了。我看到是一个陌生的电话，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你好。”
　　“方总监吗？我是袁经理的下属小林。”对方有些焦急，“袁经理因为应酬喝的烂醉，我想你和袁经理……关系不浅……”对方停顿一下，找到“关系不浅”这个词，“我就想，能不能麻烦你……把袁经理送回家？”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吵闹，但我感觉这不是酒吧，因为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没有那么让人烦躁。“好的，我马上过去。哪一家酒店？……好，我知道了。”
　　我见到了那个自称“小林”的人，他把袁婉交给了我，便急匆匆的向一旁的出租车跑去。我想时间这么晚了，对方也一定有着别的事情，到时候应该好好感谢一下人家。我把袁婉放上车，袁婉在喃喃自语。我有些好笑——这个女人……我问：“你在说什么？”
　　袁婉好似被惊醒那般看着我，原本惊奇的脸色变成了欣喜：“言青！”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知道，那是她前夫的名字。袁婉一把抱住了我；继续说：“言青……你怎么就那么狠心抛下我和非心……哎呀我原谅你了……你现在不是出现在我面前呢！”
　　我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开口说：“袁婉，我是方林衍，不是言青。”
　　原以为袁婉会就此松手，没想到她却抱我抱得更紧，“不是……你就是言青……言青……你怎么不想认我了？我曾经……那么爱你……”我的手顿了一下，想袁婉当时遭受那样的事情，心中的最爱一下子离开自己，一定是很伤心的，现在借着这股酒劲，把自己满腔的思念发泄出来——这一点情有可原。我这样安慰自己，但没想到袁婉下一句话就把我打入地狱：“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生气我找了另外一个男人？对不起言青……我还是最爱你的啊！我是把对你的思念转到了你的身上啊！你看得到的吧对吧，他和你长得好像啊！我还以为我又见到了你……可是他不比你出色……他只是你的替身……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袁婉似在恳求，恳求她记忆，不，眼前的男人给她原谅。我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我甩上袁婉的车门，气冲冲地走到驾驶室的门前，我却不想打开车门坐下去。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重组家庭，特别是像袁婉这种，找的对象一定会找一个能够寄托自己的幻想的。其实我也得承认，我当时确实也把袁婉当成她一样看待，但是到后来，我真真正正的被这个袁婉所吸引——我对她有了一些感觉。其实我也应该原谅她，但是就是因为……我对她的感觉，不能允许我原谅她。一种名为嫉妒的毒蔓渐渐缠绕在我的心。我有些震惊，想抑制这种毒蔓的持续增长——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疯狂，但还是抑制不下去。
　　我冷静了一下，坐进驾驶室。袁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我对于此时的她，没有一点心疼和心动的感觉。我很遗憾，原来我对于她这一点点感觉，根本就不算什么。我记起来，我只知道她所在的小区的其中一幢大楼，而不知道在几号房。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她放在酒店了——我真的没有一点歪心思——就算有，在她说出那段话的时候，也早就灰飞烟灭了。我对于那个她，十分宽容；对于袁婉，却这样的小肚鸡肠。我说不出他们两个为什么这样的不同，可能是因为年龄的问题——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对待她们两个的做法应该是相反的才对。我这样想着，心里越来越乱，仿佛身陷在一段迷雾中，看不到前方是什么。我看着袁婉，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脑袋里居然想到了一个复仇的计划。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打消。我把袁婉放在酒店房间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我的头疼得厉害，可能是因为闻到了刺鼻的酒味——我不能喝酒，我对酒精过敏，因此我一闻到酒味我就受不了。我想开不了车了，只能在这张沙发上凑合着过一夜了。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在这里把袁婉怎么样——完全处于一个绅士的立场。我自嘲，袁婉都这样背叛我了，我却……我知道，自己一直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已经发生或是将要发生的事。我不会向众人所期待的那样勇敢，我只是希望，能够好好的过完这个人生——平平淡淡就可以了，何必要……我感到我的心在流泪，但是眼睛始终是干涩的。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刚才那种报复的念头又浮上来。我吓到了，想要打消它，但是没有办法，那毒蔓已经紧紧包围了我的心——我刚才的感慨，或许是最后属于我自己的良知。报复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我甚至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瞬间的松懈便让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疯狂的报复计划。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袁婉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我揉揉眼，看到窗外的阳光，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刚好袁婉也从卫生间出来。
　　“对不起啊，昨晚给你添麻烦了。”袁婉满怀歉意地说，“我昨晚……应该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吧？”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微笑地回复她。我想着，笑着回复她：“没有，你一直是我的淑女，怎么会做不妥的事呢？”她挑眉——这个曾经在我眼里特别有魅力的动作现在也失了色彩。我继续解释：“真的啦，一路上很安静啊，我把你送来这里都很听话的。”
　　袁婉放下心来，稍稍喘了一口气。我心里的毒蔓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已经开始长出了叶子——她是不想让我知道她把我当作是言青的替身的事吗？我轻声笑了出来，袁婉惊讶的看着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好说：“你放心啦，你真的没什么的，你可以去问问你的下属小林。昨晚是他打电话告诉我你喝醉了的。”我继续看着她：“你到时候要多在领导面前说说他的好话哦，要不然也要谢谢人家。”
　　“知道啦。”袁婉笑。“我刚才已经请了假——我是说婚假哦！我们先收拾一下，再到我女儿住的地方吧。”
　　我勉强地应到：“好的。”我知道，我已经开始了昨晚浮在脑海里的报复计划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