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悲方顾》面具博物馆

1、言非心的自述

　　言非心的自述
　　“我讨厌他。”我在心里这么说道。
　　这是我对于方顾的第一个想法。他的父亲是我的继父，虽然我的父亲早就不在人世、并且我的继父和我的母亲感情不错，但是我还是很排斥这个继父——即使他对我很好。方顾是我的继父的儿子，他不像小言里面风度翩翩的男主角，一出场就迷倒了一大片人。他很普通，非常的普通，以至于他在继父的旁边而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都没有在意到他。
　　“你好。我是方顾。我很高兴见到你……我，可以叫你妹妹吗？”方顾的自我介绍平平淡淡，但在征求我的意见时，他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想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我觉得，他的父亲，不是一个好人，理所当然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抬头盯着对我微笑着的继父，继父似乎也感觉有些尴尬，嘴角的笑容有些凝固。我妈开始打圆场，“进来啊，方顾，不要站在门口傻愣着……”我妈拍拍我的肩，我也收回了故意使人难堪的神情，也以笑脸应对：“方顾？不错的名字。我以后叫你阿顾怎么样？这个应该要比‘哥哥’好吧……”我拉着方顾的手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我妈砌的茶，“尝尝咯，都是一家人了。不要客气呀！”
　　“嗯，谢谢你。”方顾接过杯子，“你叫我什么都可以。都是一家人，这种东西不用在意的。”
　　“嗯……”我应了一句。我看着我妈，她和继父也笑脸盈盈的看着我们，我总觉得我继父的笑脸有点虚假，但是也没在意。我妈始终惯着我，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她曾经深爱过的男子，他们爱情的结晶一定会好好珍惜，但我对我妈却没有太多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长期在外工作，无暇顾及我，只有在这次为我带回来一个继父才露了一次面。我也不像小言里面的人，因为这一点就很放纵。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学我的习，过我的生活。
　　“小顾，非心是初三的学生呢，比你小三岁哦。你要尽可能帮助非心解决不懂的问题哦！”继父笑，方顾也笑，我看着方顾，觉得方顾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笑得让他人没有防备，那他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心鬼。
　　我看到我妈和继父相视而笑，双双步入一旁的房间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对方顾笑道：“你继续品茶，你要是想看杂志或者电视，你就自己拿或者自己开电视。不要客气。”在看到方顾点头后，我抿唇笑，“那我就去写作业了。”
　　我打开房门，坐在书桌前，不觉得心口有些闷，看着本子上的红勾勾，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是把自己自理得比较好的人，成绩是不错的，寄宿在学校也都不会像同龄的孩子把一周的衣服都留回家给家人洗，当天就洗。我妈都不知道，我不是初三的学生了，我已经跳级到高二了。我的监护人是我妈，但是她根本就没有管我的成绩。她是很珍惜我，但是在这些事情上，她没有太多的精力。这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所以我就拜托了我死党白翎的母亲请她参加我的家长会，白翎的父亲去参加死党的家长会。白翎同我从小就穿着同一条衣服长大的，被长辈们打趣说一出生就看对眼的伙伴。白领的家人都很理解我的处境，再说白翎一直都是成绩一般般的人物，她的母亲也想体会一把当尖子生家长的感觉，所以很容易的就答应了。虽然我觉得这个借口很荒唐，但我也明白她的好意。每参加一次家长会，她都会深深的看我一眼。我知道，她的眼神里写着希望我和我妈赶紧和好，然后就欢欢喜喜、意气风发地出门了。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和我妈说一声，关于我的事情。
　　我写完作业再次出房门，已经晚上八点了。继父和方顾已经不在了，只留着我妈一个人在客厅看韩剧。我妈看到我出来，拍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
　　“妈，我写完作业了。”
　　“嗯。你的这些事我不担心。我知道你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的。”我妈草草应了一声，“你觉得，那个方伯伯怎么样？人还不错吧。我看你和方顾也相处得不错啊！”
　　“妈。方伯伯，长得很像爸爸。”我看着我妈，“我和方顾是不错，但是你呢？我知道你和爸爸的感情很好……”我看到我妈的表情忽然变得黯淡，我住了嘴，“不用在意，我知道，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非心，你长大了。”我妈感叹。
　　“……”我停顿一下，“妈，我这些年的家长会我都找了白翎的妈妈帮忙参加，你不介意吧？”
　　我妈怔了怔，摇摇头：“没什么的，你妈都比较忙，你找别人代替一下，没什么的。”
　　“那样，你就不能得知我的情况了——学习情况。”
　　“我相信你啦。你是他的女儿，你怎么可能会做的不好。”我妈笑，笑得很满足，“我就是因为他的才学和气质，我才那样爱他。”我妈回了神，“你最近不好吗？怎么有了这种话题？”
　　“妈，我……不是初中生了。”我看到我妈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抓住我的手也用了力，我有些疼，“我跳级了，我是高二的学生了。”
　　我妈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拍着我的肩：“非心，好样的！”
　　我沉沉的应了声，随后又说：“妈，我煮点宵夜吧。你累了，一起看完这个时间档的节目，就去休息吧。明天……”
　　我妈看着我，笑，打断了我：“明天我不急着出差了，我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
　　我吃惊，我妈这种工作狂人居然会请那么长的假，后来释然：“你要准备喜事了，是吗？”
　　“嗯。”我妈回答，“我们明天要准备婚礼的事宜呢。你回来帮忙的对吧？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建议。”我妈满怀期待的看着我。
　　我不是随便杵逆的孩子，我点点头，“好。”
　　第二天，我早早的就起来了。煎了几个蛋和着隔夜的剩饭弄成了炒饭，煮了个清汤，便叫起我妈，我妈似乎昨天很晚才睡，我知道她在写着请柬的内容。我叫了几声，我妈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非心啊……”
　　“嗯，妈，该起床了。我做了早餐，吃点吧，今天我们不是要挑选婚纱和预订酒店吗？”
　　“哦……对哦……”我妈慵懒的起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哎呀，非心，真是谢谢你……好久不睡了这么一个安稳的觉了！之前老失眠——都被那该死的工作折腾出来的！”
　　“妈……你……我昨天在宵夜里，放了一点安眠药。我……我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我有些歉意，但又觉得我很理直气壮。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我知道啊。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睡得那么安稳。不过还是谢谢你，这是在那之后，我睡得最安稳的觉了。孩子，我相信你。你不会做出令我失望的事的。”
　　我想起来，在我爸出事故死后，我妈直接从慵懒适意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叱咤风云的职场女魔头。可以说，我妈是一个商业之才——也可以说，她是在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使自己的生活添得满满的，没有空闲去思考，那没来得及的与子携手。我心里有些不高兴，虽然我妈信任我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我还是很想反驳：“妈，你不要那么信任我好不好……”
　　我妈踏进卫生间的脚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孩子，我说过的，你不会做出令我失望的事的。”我妈刚想转头，又转过头重新补充一句：“如果，你想放弃，你希望成为不值得我信任的人，那我……就如你所愿。”我妈关上卫生间的门，传来一句：“你等等我啊，我洗漱好了先。”
　　我怔在原地，嘴巴想要说话，但是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嗯。”我想了想，我妈说的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当时就想说那句话，在听到我妈的回应后，我有些震撼，同时也有些释然——就好像这东西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解释一样，那般释然。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我转过头，心里已经明白了来人是谁。我过去开门，果然——是方氏父子。“叔叔、阿顾，早上好！”我礼貌地笑笑，把他们迎进门来，“你们吃早餐没有？我做了炒饭，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
　　“哪里哪里，应该是你们不介意才对。”继父笑笑，拍拍一旁的方顾，“你帮帮妹妹啊！”
　　我笑着拒绝，“阿顾，你不要叫我妹妹好不好？你能不能叫我……非心呢？像我妈叫我一样。”
　　方顾沉默了一会，才抬头起来，施展了一个笑颜，“好！”
　　我点点头，对着继父说：“我妈在卫生间，一起吃完早饭后，要去挑选婚纱是吗？”
　　“嗯嗯，是的。”继父坐下来，点点头，“我们希望啊，你和方顾一起，做我们的花童怎么样？”
　　我倍受惊宠地挑眉，“可以吗？可是……这么老的花童……”
　　我妈从卫生间里出来，说：“没事没事，这是我们的婚礼，我们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诶，你的这个主意不错诶！”我妈招招手，“来来来，尝尝我们女儿的手艺！”
　　我在听到“我们女儿”的时候，心小小的抽了一下。继父笑着说：“我的主意是不错，但也要这两个孩子……同意才行啊！”
　　“我同意的。”方顾回答，接着又说一句：“如果非心也同意的话。”
　　继父和我妈的眼神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也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我同意。”我转向方顾，“一起做花童。好了，”我拉住方顾的手，“去吃早饭吧。”
　　“非心的手艺不错啊！”继父称赞，方顾也点点头，我抿唇笑，我妈也点头同意：“非心就是很会持家的人啊！”我妈又问：“小顾啊，你上的是哪所高中来着？”
　　方顾抬头看向我妈，“市一中。”我想起来，白翎也在市一中，只不过是在初中部。市一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就隔了一个花园。“你在高三几班？”
　　方顾看向我，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高三一班。”
　　我听白翎说过，市一中的高三一班是出了名的重点班，里面的学生成绩优异，各有所长。艺术、发明、写作、研究，各种人才精英荟萃。里面的学生，目标不是清华北大，而是国外的各所高校。继父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我看到这笑容，忽然意识到：再组家庭，也是一种强烈的竞争。继父问我：“非心啊，你在A中啊，也不错的呢。要是有不懂的问题的话，你可以问问方顾啊！”
　　我妈笑，“我们家非心也是不错的哦！岁数是比阿顾小了三岁，但是我们非心就比阿顾小一届哦！”继父笑得更开了，“非心在高二？”
　　“嗯。”我点点头，看到方顾投来赞美的目光——对于这种目光，我也习以为常。“我在高二三班。”继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A中的高二三班？和方顾在的高三一班的知名度是一样的哦！”
　　我妈挑挑眉，尽展女性风情，“真的啊？”
　　“那当然……”继父感叹。方顾接着说：“A中高二三班，是A中校长特别重视培养的班级。每年只招收二十个学生。”方顾看了我一眼，“这二十个学生分别占着A中高二的年级前二十。这样可能还没什么，但高二三班的老师改卷标准要比其他普通同学的改分标准要高得多。高二三班，里面主要是理论人才，实践……可能，不会很拔尖，但理论的话，绝对是省内第一。”
　　我妈看向我，笑得很高兴。方顾想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我：“你不会就是那个‘奇迹’吧？从A中初中部的尖子班初三一班直接跳到鼎鼎有名的高二三班、并且持续年级第一的那个‘奇迹’吧？”
　　我有些遗憾，我不喜欢别人提起这种事情。“是的。”我看到我妈的眼里洒满了星光，继父的脸色有些暗沉，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好像他也在为我高兴一样。
　　“非心，好样的！”我妈拍拍我的肩，看向继父，“我们的女儿，真的不赖啊！”
　　“嗯。”继父应。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对着起身的三人说，“你们去客厅等等我吧，我收拾好这些我们就出发。”我看到三人走到客厅，我转身向洗碗槽，打开水龙头，轻声说：“我不喜欢这种受人瞩目的日子，或许这在他人看来特别的不知满足，但我真的不喜欢。在这些成绩的光圈下的我，真的，很遗憾。我只是希望，我妈能陪在我身边，配得久一点，久一点。我这么努力是为什么呢？为了能实现曾经对爸爸的承诺——好好生活下去。是的，不是‘好好活下去’，而是更深层的，‘好好生活下去’。”我这么想着，心里的抽痛越来越痛，不断的向全身扩散，直到痛得麻痹了神经。我有些恍惚，我还以为我流泪了，一摸脸上，干净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