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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繁华凄凉 ...

  •   午后的阳光最是灿烂。

      总角小童嬉耍打闹,商铺小贩卖力吆喝,连接东西两城的灞桥上,行人如织,有闲庭散步的公子哥,也有为生活奔波的下里巴人。

      泰河穿城而过,将泰北城分为东西两城,这灞桥就建在此间。

      阳光下,河面波光粼粼,偶然有落花轻跃其上,顺水漂流。两艘小船并排从远处行来,船头两位俊俏公子负手而立,引来河边簌簌细语,不知多少女子为此羞红脸颊,眼神腼腆却一路跟随。

      “泰北风光果然名不虚传。”东方域笑言,风吹起他鬓边发丝,配上一身月白长衫,遗世独立虽是形容女子,此刻也贴切非常。

      几乎比肩的另一艘船,船头上的唐筱鹄肃容,只是远眺前方,并不答话。船行得很慢,河面的平静被打破,船体过处,涟漪频频。

      东方域见他不答,也不恼,刚才和煦的笑容转眼变得意味不明,他又言,声音虽小,但他确定唐筱鹄听得清楚,“你似乎做得太多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唐筱鹄却意外的有了反应,他侧头看了看东方域,复又远眺前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你似乎管得太宽了。”

      东方域哈哈一笑,答:“唐四少说得有理,在下确是管得太宽了。”

      唐筱言眼内精光一闪,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然平静无波,“东方域,凡事都有个度,唐家之事,你休要再管。”

      “四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筱鹄放开负起的双手,如星辰般的双目投向东方域,他的五官因此变得更加分明,

      “东方斐为何会棋行此招?还不是听了你这好侄儿的话,如今唐汣宇与她反目,唐汣弘又不成气候。偷鸡不成蚀把米,真该感叹这女人还真是愚蠢。不过……”唐筱鹄阴郁一笑,续道:“你没有想到,唐汣宇竟早有离开之心。你猜,我昨夜跟踪唐汣宇去林府,遇到了谁?”

      东方域不答,唐筱鹄也不以为意,继续说:“有一丝愧疚吗?若昨夜你阻止,林徽儿就不会被人玷污,唐汣宇也会从唐家消失。”

      东方域还是没有回话,嘴角的笑容始终不散,令人疑惑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两只小船离灞桥越来越近,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望望此时在泰河上闻名全城的富家公子,男子艳羡、女子倾心,久久没人离去,一座小桥登时有些拥挤不堪。

      只是,船上的两人,各怀心思,各自计较。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二人,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嘈杂之声丝毫没有入耳。

      “东方域,知道么?你太轻视人心。”唐筱鹄说,“不过,总归,唐汣宇还是与东方斐反目。就凭这点,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但别怪我没警告你,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人生在世,有一对手死而足矣。”东方域阴诡说道,直视前方,身后的手紧了又紧,复又续言,“唐筱鹄,我真的很期待和你交手。”

      “总有一天的……我会以唐家当家的身份与你一较高下。”唐筱鹄说得胸有成竹,如果他的声音再大点,桥上众人就会听到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因为,他居然要打破唐家几百年以来“嫡者掌权”的家规。几百年来,唐家不是没有才智出众的庶子夺权,只是无一例外的下场凄惨,不止被逐出唐门,且他的子子孙孙都不可姓“唐”。

      争,则名不正言不顺;不争,则永远屈居人下,最好也不过是个分号主事。

      所以,唐筱鹄比任何人都清楚,争权这条路注定无数腥风血雨,无数皑皑白骨。而东方域,唐筱鹄心下明了,他和他,今日可以互相借力,乘风破浪;明日,即是互相厮杀,鱼死网破。

      互相利用罢了。

      平静的河面泛起诡谲的波澜,船穿过桥底,桥上众人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喂!你俩泛舟都不叫上我?”一句话穿过周围嘈杂的喧嚣声,不偏不倚的直落船头,传进两人的耳中。

      唐筱鹄浑身一僵,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个大嗓门是谁。

      东方域倒是大方回头,看往桥上,果不其然是唐汣弘,他趴在桥栏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桥下的两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众华衣公子,明显是群纨绔子弟。

      “你还好意思说,一大早就没了影子。上何处寻你?”东方域摊摊手,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我哪一大早没影子?我是一晚上没回去……我也和你们去玩玩!”唐汣弘爽朗大笑,见船要走远,脚越过石栏,修长的身子往前倾,攀着石栏,一个借力,纵身跃往唐筱鹄所在的船板。

      东方域怔住,“你……”他是疯了么,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一个不小心,可不是变成落汤鸡那么简单。东方域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只能肯定,他疯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直长身而立的唐筱鹄,突然回身跃起,抓起船夫撑船的竹竿,右手一晃,直对着半空中的唐汣弘而去。唐汣弘全然来不及反应,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借力,只得攀住迎面而来的竹竿,刚刚抓住,唐筱鹄右手换到左手,一个回握,竹竿立马旋了个圈,竹竿顶上的唐汣弘就被甩回桥上,迎面跌在石板上。

      “哎哟!”痛呼声刚起,桥上众人哄堂大笑。

      船上的唐筱鹄将竹竿递回船夫,那船夫满脸敬佩,连夸唐四少好手劲。唐筱鹄满面肃容,只点点头,船又渐渐前行。

      唐汣弘又羞又恨,俊脸扫上泥灰,他起身冲到桥边,恨恨地骂:“唐筱鹄!你趁人不备,算什么英雄好汉!回来,我们明刀明枪打一架!”

      唐筱鹄冷冷一笑,“看来是全然不记得当日之誓,聪明的就赶紧藏起来,等我回了宅,有你好瞧的。”

      话刚说完,东方域和唐汣弘都是怔愣神情。唐汣弘最先回过神,刚才的怒火好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不见,谄媚道:

      “是、是,四哥说得是,我先回去了。你和表哥好好玩!”说完,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和他一起的众华衣公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番变故所为何来。

      东方域含笑摇头,无奈问道:“唐汣弘果然不足为惧,他答应了你什么?跑得如此猴急?”

      “他起的誓,若流连青楼,夜不归宿。任凭我处置。”唐筱鹄淡淡回答,想起刚才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越想越气。

      东方域先是一愣,然后看着唐筱鹄认真的模样,“四少,他可不是你的亲弟弟……”他的眉毛挑高,有些意外于唐筱鹄对唐汣弘流露出的情绪。然后又补上一句:“即使是亲弟弟又如何?您说是吧……”

      然后唐筱鹄满脸怔忪,剑眉紧蹙,很久都没有回答东方域。

      东方域了然一笑,说得含糊,“我想,我有些明白你为林徽儿做的事了。我是轻视人心,但你很有可能为人心所绊……”他果然看见唐筱鹄在听到这句话时握紧的拳头。

      唐筱鹄默然不语。

      船渐行渐远,经过的河面慢慢恢复平静,无半丝痕迹可寻。

      只是谁的心,起了波澜。

      泰北城中,今天的饭馆酒肆又多了一份谈资。人群聚在一起,谈得唾沫横飞,好事之人早已把知道的小道消息四处传播,如此一来,泰北城中更是无人不知。

      有人看见男子半夜越墙进入林家小姐的院落,林家小姐很可能被人污了清白。

      谣言越传越凶,甚至是把闺房之事都说得事无巨细,林府中人无论走到何处都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言可畏啊,才是半天光景,月前上门提亲的媒婆匆匆进了林家,据说是把和林小姐的婚事给退了。林老爷气急攻心,当夜就去了……

      自此,泰北城中再也没有人见过林徽儿,有人说她已上吊自尽,林家人也不敢声张,早早就葬了。半个月后,整个林府作鸟兽散,泰北再没有林府的存在。

      这些事,深居唐家的唐筱言无从知晓,她每天都会去唐汣宇的院子张望,却始终没见到他。唐汣宇躲在屋内已半月有余,没有人见过他走出屋子。

      偶尔,筱言远远的看见二夫人东方斐,她很憔悴,失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据下人说,唐汣宇连二夫人也不见。

      几天后,下人们在传听见大少爷对二夫人咆哮,什么“你可知那畜生临走之时对徽儿说了什么?别再纠缠唐家大少爷!您还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吗?!”据说,二夫人满脸铁青,几乎是冲出了大少爷的房门。

      可家族大会仍举行着,只是因为唐汣宇突然的变故,整个大会弥漫着沉重的气氛。唐老爷面色不佳,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离唐汣宇大婚还剩三日,唐老爷突然来到唐汣宇所住的念园,唐筱言当时恰在院外,唐老爷满目倦容,比那日祭祖显得苍老许多,鬓角的发丝更白了几分。

      “爹。”唐筱言向来对唐老爷又敬又怕,她请安的声音不大。

      唐老爷在她的面前站定,唐筱言只看到灰色的衣袍角一动又一动。然后苍老的声音响起,却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深深地疲惫,“来看大哥吗?”

      不知道为什么,筱言觉得鼻子一酸,只默默点点头。头顶传来唐老爷的一声轻叹,“你倒懂事,你大哥没事的。回去吧……”

      “是。女儿退下了。”筱言始终不敢抬头看唐老爷,从懂事起,她就没有多少与父亲亲近的印象,这两父女有自己的相处之道。

      刚行了两步,“筱言……”唐老爷突然出声唤道。

      “嗯?”唐筱言回头,她看见唐老爷复杂难懂的目光,双手叠握在身前,半晌挥了挥手,说道:“没事,你下去吧。”然后也不等唐筱言应下,侧身就踏进念园的大门,身后下人也跟着鱼贯而入。

      站在原地的唐筱言默然看着,嘴唇紧紧地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侧的手把裙裾抓得紧紧。鼻子泛酸,她抬头看天,久久不动。

      不知道唐老爷是用了什么办法,那夜唐汣宇摇晃着,终是踏出了念园的门。穿了半月的衣服已然污秽不堪,整理一番之后立马恢复翩翩公子的模样。可是,唐汣宇开始嗜酒如命,拉着客人,不喝个四五盅不肯罢休,每个夜深时分,都是下人把他抬回屋子。

      唐老爷却不再过问,一切仿若寻常。

      这是自那夜之后,唐筱言第一次见到唐汣宇。他躺在床榻之上,虽在梦中却痴痴地笑,比哭还难听。筱言的泪止不住的落,她帮唐汣宇拉好被子,又被他一个动作甩开。最后只能不再执拗,她坐在唐汣宇的床下,挨着床柜,背对着唐汣宇,不忍再看。

      屋内的烛火轻跳,忽而没了光线,应是灯芯用尽。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唐汣宇偶尔比哭还凄厉的笑声,无端生怖。

      “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唐筱言喃喃地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唐汣宇却突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是他痛苦的呢喃:“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唐筱言愣住,回头看唐汣宇。只见黑暗中唐汣宇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手紧握成拳,不停的说着,越到后面越是情绪激动,然后狂吼一声,吓得唐筱言往后一坐。再起身时,只有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醉了才有片刻的宁静,醉了才能在梦中再会一次心爱的恋人,醉了才敢肆无忌惮地恨和痛,醉了就可以忘记失去的和无法挽留的,种种。

      “大哥,一切都会过去的。”唐筱言伸出手,轻轻覆盖上唐汣宇的额头。直觉里,唐筱言觉得这一切都无法过去。

      只是,欺骗,是最后的慈悲。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袭来,她倒在床边,也进入了梦乡。

      二月初二,是宜嫁娶的日子。唐家长子的大喜之日便定在这天,唐府上下一片喜庆,大红灯笼随处可见,喜糖喜饼摆满宴席,丫鬟小厮一应换上喜庆的红衣裳,以准备迎接各方亲朋。

      宴席摆满前院空地,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前来恭贺的宾客,众人寒暄着,仿若这真是一场盛大的婚宴。觥筹交错,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几日前大少爷唐汣宇的夜闹酒肆,林府的荡然无存。这是一场繁华掩盖下的虚情假意,所有人都配合地演出着。

      唐汣宇一身新郎袍,红得刺目。发髻整齐,满面的笑容,见到客人首先就是自饮三杯。手中的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众人皆劝,他却摆手示意他千杯不醉。

      唐筱言坐在桌前,眼神越过重重人群,只锁定唐汣宇。心里苦涩非常,这样的大哥让她害怕,仿若他的整个灵魂已经被人抽离,行尸走肉。

      突然有小厮匆匆跑进来,高声呼喊:“新娘子到了!”

      院内顿时有人高声起哄,“新郎官,接新娘子去吧!”然后是更多人的应和。

      唐筱言明明看见唐汣宇的面容僵硬半刻,即刻恢复如常,他爽朗一笑,说道:“你们这帮小子,真比我还急!”说着,就来到唐老爷所在的桌前,作了一揖,“爹,大娘,娘,儿子接媳妇去了!”

      唐老爷微微点头,面色没有多大变化。大夫人白年珠倒是笑了笑,“快去吧。”

      二夫人刚要说话,唐汣宇视线直接从她身上扫过,转身就去。她的话刚要出口就硬生生咔在喉咙,瞬间就露哀戚之色,看见大夫人正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掩去刚才情绪,又露出笑容和旁人寒暄去了,似乎毫不在意。

      大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思忖半刻,望着唐汣宇离去的背影,默然。

      那天的后来,唐筱言不愿回忆,每次想起唐汣宇与那女子之间的红绸,总是有种很哀伤的感觉,没有丝毫的喜悦,那么近的距离,却离得这样远,再鲜艳的红也无用,月老的红线早已将他的那头给了别的女子。

      酒宴中,唐筱言找到了那个男子,他的笑一如往常的舒服,嘴角浅浅的酒窝,有种醉人的味道。

      人群中,筱言的眼中似乎只剩那隔着三张酒席的男子,他的红线将会给哪样出色的女子呢?筱言淡淡地想,突然有些难过,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身后的春晨来不及阻止,“七小姐!那是酒!不是茶……”

      话来不及说完,唐筱言已经被酒水呛得眼泪水直冒。

      东方域也在这时看向唐筱言,只见她伸着舌头,手抓春晨的衣袖,似乎被什么东西呛得难受。头发被她甩得都有些凌乱,桌上众人也注意到的窘态,看着她脸上的赘肉一摇一摇,都笑得开颜。唐筱言尴尬万分,却只得一口一口的灌着水。

      东方域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微笑,最后还轻摇摇头。唐筱鹄和东方域同席,看见东方域莫名其妙的笑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慢慢陷入深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繁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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