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胖小姐》苏藏

8、第七章 各有所图

　　今夜的风凉薄，没有日光，即使点燃红烛，还是没有丝毫温度。唐府，某处，只有一支红烛明明灭灭，室内连带着也是昏暗不已，只隐约看见书桌前，有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坐在那里，桌面摊着一本书，只是这样的光线，能看见什么？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似乎是适应了一下屋内的昏暗，来人才看清屋内人所在的位置。昏暗中，来人淡淡一笑，如往常一样的表情笑容，辨不出更多的东西。

　　“这么晚了，有何事？”

　　“东方域，你意欲何为？”屋内人问道：“你今夜本不该现身西阁？如你所愿，唐汣宇已经起疑……”顿了一顿，突然想到什么，急续道，“莫非你对筱言……”

　　来人一愣，微微蹙眉，不答反问：“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东方域有些烦躁，今夜之事，确实有些鲁莽。只是，当时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服他，他应该去。去看看那个天真得几近愚蠢的女人会说什么……

　　很久之后，唐筱鹄不屑地答：“筱言的好，你不配。”

　　东方域冷笑蹙眉，有什么积蓄心房，让他有些不痛快。不想多言此事，扫去一切情绪，他只淡淡地说：“四少运气不错，现下正是除去唐汣宇的好机会。”

　　“哦？愿闻其详。”

　　“唐汣宇精明世故，若论才智，怕是要在唐沣蠡和……你之上。可惜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当然，不得不说是个好品性，四少可知？”

　　唐筱鹄沉思片刻，了然：“孝。”

　　东方域却摇摇头，“是愚孝。若不是我姑姑，他娘以命相逼，他早已避世去了。‘南山归来乐悠悠，哪管人间几回春？’”念着唐汣宇的诗作，语气甚为不屑，“如若他与东方斐反目为仇，你猜，他还会不会愿意留在唐家？”

　　坐在桌前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聪明如唐筱鹄，怎会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好机会”是什么。

　　东方域见他迟迟不做声，转而露出笑容，说道：“唐筱鹄，妇人之仁，注定只能是别人的垫脚石。别忘了你我之约。”

　　“设计陷害东方楚的时候，你有过犹疑吗？”唐筱鹄抬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两个老朋友在寒暄，友好的询问。

　　“……”东方域的笑仍在，却慢慢僵硬，眼睛微眯，有些意味不明的危险，“只是废了一只手，不是还给他留着命吗？”

　　“哈哈哈，他倒该感谢你的心慈手软？”唐筱鹄狂妄大笑，随即又说道：“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如此心狠手辣。”

　　“我言尽于此。”东方域匆匆话闭，转身就走。

　　“东方域！”唐筱鹄阻了他的动作，起身撑着桌子，语气稍稍收敛：“我还有一个条件，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东方域回过身，双手交叉于胸前，静待唐筱鹄的下文，黑暗中两个男子静静对视。相似的身世，相同的目标，紧紧地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几分惺惺相惜。

　　然后唐筱鹄说：“事成之后，如果筱言要走，你不准阻拦。”

　　交叉于胸前的双手一松，东方域露出几许怔忪，眼前闪过一个提裙远去的背影，只是瞬间，他又恢复如常，说得云淡风轻：“如果她想走，我当然不会阻拦。”

　　两天后，西阁。

　　这两日，西阁内一如往常的冷清，前院的宴席笙歌此起彼伏，也只是隐隐约约传到这。唐筱言毫不关心，那些离她太远，她有她的院子，她的一方天地。只是偶尔，看见春晨倚在院门眺望前院光景，她有些内疚。

　　模糊知道春晨的心意，但她无力帮她。人微言轻，她很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午时刚过，许是昨夜的一场大雨，此时的天空蓝得纯粹，天朗气清。筱言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棋子。望见屋内的春晨已经坐着打起了盹，刚想唤她。目光微顿，被院门一个渐行渐近的身影吸引过去。

　　是谁？筱言想。直到那个人跨进院门，还是那身藏蓝色的长袍，一如往常的俊美非常，她的心猛地跳漏了半拍。

　　东方域没想到她就坐在院子里，微微诧异，然后露出哂笑，走到她跟前，问：“在下棋吗？”和煦的风迎面拂过，唐筱言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她肯定自己的脸又红了，来去只知道木讷的点头。东方域笑容更大，干脆一提下摆，坐在了筱言的对面，说道：“那来下两盘？”

　　筱言还是点头，东方域又问：“你执何棋？”唐筱言伸手指了指白子，然后很自然的把棋盘归置干净，“嗒”一声，白子先落棋盘。

　　东方域望了她一眼，执起黑子也跟着落下。对弈刚开始，东方域并不十分上心，对于棋道，他自是胸有成竹。可随着棋局深入，神色愈发凝重，手中棋子高高举起，才慢慢放下，很是踌躇。

　　西阁的院子里，两人凝神以对，暗暗叫上了劲。

　　春晨醒来，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石桌上，棋盘“嘀嗒”作响。男子衣袂摆动，女子青丝飘飘，两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战局之中，举手投足间，一人步步紧逼，一人从容反攻。

　　此时的唐筱言，明丽睿智，春晨有些动容，这样的她，化成一道光芒，尤其那偶尔一闪而过的狡黠，有种怦然心动的美好。东方域偏瘦，可毕竟是男子，挺拔修长的身子往对面一坐，顿时显得唐筱言矮小许多。春晨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两人，浑然天成。

　　两个人博弈了半个多时辰，唐筱言突然圆脸一垮，不甘心的长叹口气，遗憾道：“我输了……”

　　再看东方域，虽是赢了，却没有多少得色，几不可闻地松口气，他赢得太险。抬眼看见唐筱言还再上下打量着棋盘，目光执著。身旁的一切是那么安静……

　　西阁被半圆的围墙包围着，两三棵高大的树间隔而立，树枝参差交错，几可笼罩整个院落。那绿草如茵片片青翠，看得出主人是多么爱护它们，还有鸟儿清脆地声音，落在耳中愈衬出此处的宁静安详。余光看见那搭起的棚户，翻起的泥土吐露着春的气息。

　　东方域突然合上眼，一盘棋的光阴，似乎所有的喧嚣都已经远离，那些尔虞奉承、明枪暗箭遥远而不真实。他复又睁开眼睛，对面的唐筱言，一会懊恼地移动棋子，一会撩开挡着视线的发丝，嘴中还念念有词。

　　一颦一动，珍珠白的耳坠来回晃动，头上璎珞泛着光泽，身侧有环佩叮当清脆。樱唇柳眉，肌肤白里透红，是健康的红润，非脂粉的功劳。东方域默不作声，静静注视对面女子的一切，“筱言……”他尚未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嗯？”唐筱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上东方域眼神，脸腾地一下起了火，“嗒”手中的白子应声而落。

　　声音惊醒了东方域，他怔了一下，再看时已是一片清明。看见唐筱言不知所措的模样，他伸出手，慢慢覆盖上她的手。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他也分辨不清。

　　柔软的触觉从手掌中传来，东方域不觉加了力道。不是没有碰过女子的手，只是这份触觉，这份柔软，与众不同。

　　暖暖的体温从手背上传来，唐筱言微微一惊，莫名的喜悦袭来，有些忘乎所以。然后她的耳畔响起唐汣宇的话：

　　“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两个身份有太多太多的人觊觎着”、“不要爱上他……不要。”

　　手，突然用力抽了出来，被压在手掌下的棋子一起被甩了出去，滚落在地。唐筱言故意别开的脸，失了血色的脸，倒映在东方域的瞳仁深处。他慢慢收住笑容，薄唇轻抿，缓缓站起身，道：

　　“天色已晚，不打扰筱言休息了。”他说得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唐筱言手微抖，也是起身，“东方哥哥慢走，早些休息。”她还不知道，是心在痛。然后看着那男子走出院门，走出她的视线。

　　唐筱言哭了，眼泪一串串落在棋盘上。春晨走到她身边，替她抹去眼泪，不知道如何安慰。满是怅然，曾经天真烂漫的七小姐，也开始学着防范别人了。虽然生硬，但更伤人。

　　东方域沿着围墙慢慢踱步，突然停下，回头望向西阁的院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从远处而来，听到脚步声他转身看去，那小厮跑到身旁，小声说了几句话。

　　“瞧仔细了？”

　　那小厮答：“绝对没错，是唐二夫人的手下。”

　　东方域冷然一笑，然后快步前行，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唐府，西阁。

　　夜已深，唐府内的醉酒笙歌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唐筱言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只觉心乱如麻。

　　突然，“哒哒哒”窗户传来三声轻响，唐筱言吓了一跳，下意识拿被子裹紧自己，不敢大声呼叫。“哒哒哒”又是三声，随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筱言，是我，大哥。”

　　唐筱言一凛，翻身坐起，“大哥？”赶忙披上衣袍，蹑手蹑脚走到窗前，生怕惊醒外室的春晨。窗口打开，唐汣宇一个侧跃，轻巧地进了屋。

　　“大哥，你这是？”见唐汣宇一身夜行衣，她诧异地问。

　　“筱言，大哥是过来和你辞行的。”唐汣宇故作轻松地说。

　　唐筱言蓦然一惊，心潮卷起惊涛骇浪，半晌，迟疑地问：“是，要和二姐一样吗？大哥，你……你也要和林姐姐离开？”

　　唐汣宇轻轻点头。明知这样的回答，还是忍不住哀伤。恍惚中，有两张容颜渐渐重合。

　　“二姐，你要走？！”唐筱言满脸震惊。

　　唐沣若轻轻点头。

　　那夜，无风无月，一如今日。唐筱言鼻尖酸楚，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是她最后的记忆。从此，她没有了她的二姐。是的，唐沣若与刘长卿私奔之后，唐家大宅，谁都不能再提“唐沣若”这个名字……

　　今夜之后，她也要失去她的大哥吗？

　　不！唐筱言开始后悔了，断没想到，唐汣宇最后选择了一样的路……她伸手抓紧唐汣宇的衣袖，怕这一放手，就是永久，只能静静淌泪：“大哥，别走。还有办法的，你走了，二娘怎么办？”

　　唐汣宇目光坚决，显是不愿多谈，只是说：“别伤心，等事情过了，大哥自会找法子回来看你。”看看天色，他认真的看着她，最后叮嘱：“你要记住大哥交待你的话。”他蒙上面巾，最后看了筱言一眼，很快就没入黑暗。

　　唐筱言跑到窗边，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他与唐沣若一样，走得异常决绝。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也隐没在黑暗的最深处……

　　很久很久之后，当唐筱言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她跌坐在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唐家大堂嚎啕大哭。那种哀伤几乎要把她吞噬，她无力抗争，无力挽回。谁有能力与天争呢？于是有人习惯称其为“命”。

　　泰北城，林府后门。

　　夜色更浓，泰北城中陷入了一天的静谧时分，只有偶尔的打更声过。林府的后门正对着一条狭窄漆黑的小道，道上杂物遍地，污脏不堪。有个乞丐在此搭了个棚，倒在茅草堆里，鼾声大作。

　　有人从远处行来，脚步急促，但刻意压低声音。来到林府后门，左右一顾，确定无人后才伸手推门，原本应该锁紧的后门竟应声而开，那人猥琐一笑，蹑手蹑脚进了门。后道又恢复安静，那乞丐翻了个身，不消半刻鼾声又起。

　　离林府后门不远的地方，有块宽大的木板竖立搭在墙边，突然有人移动了一下脚步，然后有个人压低声音问：“少爷，我们该怎么做？”

　　有两个人走出木板营造的藏身之地，当先的一个男子双手背于身后，天色太黑，看不清他的样子，然后听见不同的声音说：“什么都不必做。”

　　“是。”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墙边的两人迅速地闪进刚才的躲藏之地。林府的后门恰在此时打开，有人走出门外，正是之前进去之人，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又提了提裤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小道。刚拐出道口，吹起了口哨。

　　刚过片刻，林府内脚步声凌乱，墙的另一边，有人自远而近，是妇人低低地哭泣声，然后是另一人压低的怒喝声：“如此丑事，传出去，岂不毁了我林家几代清白？！”

　　那妇人断断续续哭泣，“可是，徽儿要怎么办……”

　　林老爷喟然长叹，道：“明早我就上张府，商量看能不能将婚期提前。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徽儿……唉。”

　　哭泣声，脚步声慢慢变小，看来说话之人慢慢走远。墙外，东方域面无表情，刚要离开，有个黑影突然闪进小道，来人显然深谙武艺，几个起落就跃进林府的院墙，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东方域全身猛然一震，“怎么会是他……莫非……”他不可置信地低喃，运起轻功跃上墙沿。见那黑衣男子闪进屋内，东方域闭上双眼，这身形，明明是他。

　　一个转身，他跃下墙头，快步离开林府后巷。身后的小厮不明所以，只得加快步子跟随。

　　突然“咣啷、咣啷”好几声巨响，不知有多少瓷器被拂到地下，惊得小道上的乞丐一咕噜地坐了起来，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突然有个人影从林府围墙上，几乎是倒栽而下，将他的棚子砸穿，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哎哟！”那乞丐痛呼。

　　那黑衣之人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似乎无法站稳，他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乞丐忍着痛，赶忙起身拉着他：“奶奶的，这就想走！”

　　“滚！”唐汣宇用力扫开他抓着的手，怒目而视，眸中嗜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唬得那乞丐后退几步，震惊地看着他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竟忘记去追。

　　泰北城的繁华过后，是苍白，是荒凉，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洗清的罪孽。

　　天刚大亮，唐筱言经过昨夜的辗转反侧，刚刚陷入梦乡。突然她的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春晨一个箭步冲进房门，焦急地说道：“七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筱言被惊醒，忙起身坐起，看见春晨惨白的脸，心下突然很是慌乱，想起唐汣宇和林徽儿之事，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春晨！别急……慢慢说！”手不自觉地抓紧她的衣袖。

　　春晨重重喘了口气，才道：“今早大少爷被人抬了回来，据说是醉在了酒馆外。一身的夜行衣诡异极了，醒了仍要喝酒。老爷气坏了，打了大少爷一个巴掌，把二夫人都吓哭了。前院现在乱急了，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大少爷这么失态。”

　　春晨几乎是语无伦次，筱言勉强听懂了大概，听到夜行衣，又醉倒在酒馆外。心里乱糟糟，一堆地疑问，“大哥不是和林姐姐走了么，怎么又会倒在酒馆外？……”思绪百转间，她掀开被子，吩咐春晨：

　　“我要去看大哥！”

　　春晨阻止唐筱言，把被子盖回她的身上，免得她着凉，方道：“老爷把大少爷关在了房里，谁都不许见。”

　　筱言愣了愣，“那我去找四哥。”说着，又要下床。

　　“哎，您别急。不必去了，刚才遇到刘皋，他说四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他去哪了，他也说不晓得，四少爷是一个人出去的。”春晨继续说。

　　唐筱言跌坐回床上，她抱着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想到一个人，却犹豫不决，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地板，春晨知她心意，问：“我去请东方少爷？”

　　筱言一愣，有些诧异地抬眼看春晨，认真想了想，终于，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