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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诡谲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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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泰北城中烛火辉映,酒楼小肆热闹非凡。
因为唐家一年一度的家族大会,泰北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人满为患。寻商机、攀亲戚种种,都赶着来参加这中原大家的盛会。唐家上下自然是应酬不断,丫鬟小厮四处穿梭,夫人少爷小姐,俱是盛装打扮,酒宴频频。
唯独,西阁内的唐筱言。
很多请帖似乎都遗忘了这里,遗忘了唐家还有一个七小姐。人群来去匆匆,通常也不会经过偏僻的西阁,所以唐筱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所谓的家族大会就是祭祖拜天,直到有一次她误打误撞的进入了正在举行宴会的百澜阁。
那次的经历 ,筱言每次想起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唐沣锦的刻薄,宾客们的诧异,丫鬟们的嬉笑,最难过的是唐老爷,她爹责备她不懂礼仪,让她赶紧退下。还有二姐唐沣若以及几个哥哥尴尬,心疼,无能为力的表情,这一切让筱言每次想起,都觉得心被揪着,令人窒息。
可是,家族大会年年如此,到后来,唐筱言习惯了。是的,习惯是一个很伟大的力量,一旦习惯了,就可以忽略,忽略生活的种种不如意,甚至是欺骗。
西阁内的烛台换了好几次灯芯,夜黑如墨,唐筱言坐在院子里,直等到昏昏欲睡,才看见唐汣宇被唐筱鹄和唐汣弘架进了西阁。唐汣宇醉眼朦胧,已经是人事不省的样子。
唐筱言扶唐汣宇坐好,看见他一脸的醉容,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唐汣宇头脑迷茫混沌,看了半天目光才慢慢有了焦距。
“筱言?你们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回去继续喝!”他说着,又要站起来,被唐筱鹄一把压下。他对着筱言身后的春晨说:“去,端一碗醒酒汤来。”春晨应下,赶忙走了出去。
看见唐汣宇这幅样子,兄妹三人心里都有些不好受。向来温润如玉的唐家大少爷,此刻歪倒在椅塌上,领口歪斜,连发髻都有些凌乱,再看他硬朗的下巴,胡渣点点。一副颓废的模样。
往常的英姿飒爽,现在似乎全成了幻觉。
唐汣弘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他难得的没有说话。唐筱言也倒了杯茶,刚要递给唐汣宇,却被他一挥手打翻,“咣啷”声响,杯子摔得粉碎。众人俱是一惊,却都默然不语。
唐汣宇注视着地上的碎片,眼中癫狂渐散,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波澜过后就是长久的平静。
见此,唐筱言只得看往唐筱鹄,不知道该如何。唐筱鹄冲她摆摆手,无奈道:“大哥根本没醉,就刚才那点酒,我们尚如此清醒,大哥又怎么可能醉了呢?”
唐汣宇闻言苦涩一笑,原来真是清醒的。他的笑落在唐筱言的眼中,无措如潮水般涌来,以前的大哥笑得云淡风轻,令人如沐春风。
现在的笑,冷漠疏离,如斯寂寥。唐筱言突然些害怕,她喃喃地叫:“大哥……”
“现在,我连醉都成了奢望。”
唐汣宇缓缓站起,脚步虽有些凌乱却能自己站定,不似刚来时让人搀扶,他看了一圈自己的弟弟妹妹,语气淡漠地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拖出来,在酒桌上我尚可装一装。说不定真的可以醉了。”
“大哥,既然这么不甘心,为什么不告诉娘,你真正想娶的人是徽儿呢?”唐汣弘突然插话,他的脸色铁青,无比认真地看着唐汣宇。他看不惯,这样的唐汣宇……
唐汣弘是唐家最小的儿子,因为长了一张人见人爱的俊俏模样。唐老爷对他是既疼爱有加,又恨铁不成钢。他娘更是完全把他捧在手心,凡事有求必应。因此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他当然无法理解,还有一种无奈,叫身不由己……
唐汣宇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声令在场的人闻之生怯。不知笑了多久,他才止住,反问:
“你怎知我没有?但你知道娘是怎么说的?‘那林徽儿家世贫弱,如何能当得起唐家大少爷的正房,我已为你向周知府提亲,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唐汣宇颓然坐下,“我还能说什么?我要真想娶她,她也只能做妾……她向来心气很高,如何甘心?倒不如不要不娶。说不定她会找到更适合的人……”
“可是,大哥。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么?”唐筱言突然出声,众人同时一愣,看向最为乖顺烂漫的妹妹。
此时的唐筱言目光矍矍,只看着唐汣宇,眼中的坚定令人无法忽略,今天的她鼓起勇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瑟缩,她上前两步,走到唐汣宇的面前,直视唐汣宇的眼睛,说道:
“周知府的千金,她也很无辜,不是么?如果她自此爱上大哥你,但是今生都得不到大哥的真爱,她何其可悲;如果她自己也有了心上人……这场婚姻毁掉的又何止是您与林姐姐的幸福?”
厅内,瞬间陷入比刚才更长久、更难挨的安静。
直到:“东方少爷,您怎么站在这?”春晨的声音蓦然响起。厅内众人俱是一惊,转身看往门口,只见东方域站在门柱旁,春晨站在他身侧,显然是刚请安的样子。刚才的对话,不知这东方域听去多少。
“东方哥哥,你来了!”唐汣宇、唐筱鹄、唐汣弘见唐筱言边说边迎上前去,都看出她对东方域那不言而喻的信任。
屋内,除了唐筱言,唐家兄弟几个都陷入沉思。
唐汣宇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已是精光一片,他站起身默默地看着唐筱鹄,眼中探究意味甚浓,似乎要看出什么。而后者冷静回视,坦然无畏。
迎上前去的唐筱言没有注意到,唐汣宇与唐筱鹄之间突然流转的诡秘气息。
唐汣宇收回探究目光,缓步走向东方域,这才出声问:“域表弟怎么来了西阁?”
他问得毫无表情,既无欢迎的意思,也无不悦的态度,让人猜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果然是久经世故之人。
东方域丝毫未露拘谨之色,仿佛他半夜出现在小姐的闺房并无不妥,他走进厅内,笑得和煦,看了唐筱言一眼,淡然地答:“今日在天元寺,筱言邀我晚上西阁一聚……”
此话一出,众人俱惊。只见东方域仍笑得一副无害的样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看了看唐筱言。一个女子,半夜约男子闺房相见,这意味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唐汣宇、唐筱鹄、唐汣弘立马看向唐筱言,那女子已然满面红云,似乎是无法承受这么多人的注视,她慌不迭低下头,支支吾吾道:“不是,我……我只是想叫东方哥哥来此商量大哥的……”
“筱言!”唐汣宇突然出声阻止筱言的话,他面色微变,然后看向东方域,说道:“域表弟无须介意,筱言误信一些流言蜚语,今日之事还请表弟当从未发生过。也勿向他人提起。”
“大哥……”唐筱言想辩解。
“筱言,别再说了。”连唐筱鹄都出声阻断,唐筱言只得放弃辩驳,肚子里一堆疑问,为什么哥哥们对东方域满是戒备?唐筱言歉然的望着东方域,一时无话可说。
东方域心内冷笑,面上却看不出异样,说道:“既无事,那我就先走了。刚才姑父(指唐老爷)还问起各位,各位可要随我一起回百澜阁?”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事要与七妹言说。”唐汣宇回道。
东方域颔首,当先走了出去。紧接着是仍一脸疑惑的唐汣弘。唐筱鹄面色如常,经过唐汣宇身边之时,传来他低声告诫:“别拿筱言做赌注,你输不起。”声音刚刚好,除了他倆无人听闻。
唐筱鹄只微微一顿,就擦肩而过,几乎未作任何停留,也未作任何回应。顷刻间,厅内仅剩唐汣宇、唐筱言和春晨,唐汣宇使了个眼色,春晨也退进了后堂。
“筱言,你喜欢东方域?”唐汣宇突然问,直奔主题,没有任何的迂回婉转。
唐筱言窘迫,似乎有团火,烧得她燥热不堪,她低着头,呐呐地答:“大……大哥,你说什么。我怎么会……”
“别爱上他。”
有冷水自头倾盆而下,浇灭了刚才的灼热,唐筱言轻咽,牙齿咬着下唇,有些难受。她僵硬的抬起头,说道:
“是……筱言自知配不上。”
她其实并未奢望可以和那样出色的男子结成连理,但是内心又忍不住有丝丝期待。可是现在,全都被唐汣宇的话击得粉碎。她凭什么呢?
唐汣宇一愣,显然唐筱言曲解了他的意思。原来,她竟这么介意,唐汣宇心想,上前拦她入怀,有些心疼的说:“不是筱言配不上,是他配不上筱言……”
唐筱言静静地挨在唐汣宇的怀里,就如小时候一样。被温暖包围,唐筱言慢慢觉得安心,没有欲望再去探究他话里的深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这些哥哥们有了无限多的心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不愿意与她分享那无限多的心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唐筱言有些感伤,逝去的年华,无声无息又惊天动地。
可这次,唐汣宇似乎愿意多说,他的目光穿过门帘,飘过西阁,看往繁星点点的天空,声音有些遥远空旷:“东方域的野心太大,他决计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筱言,听大哥的话,不要爱上他。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哭,却拼命的忍住,点点头。
唐汣宇的手紧了紧,怀中的胖胖的人儿,令他温暖,半晌他又续道:“筱言……或许大哥的话有些残忍,但你要记在心里。”他将怀中的人拉出怀抱,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认真地叮嘱:
“你要记住,你是唐家的七小姐,是唐筱鹄的亲妹妹,这两个身份有太多太多的人觊觎着。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懂吗?”
唐筱言一直沉浸在唐汣宇的这句话中久久无法自拔,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两年前,我甚至记不住他的名字。而今,东方域的名号几乎响彻整个中原商界,短短两年间他从庶子,摇身一变成为东方家的当家之人。其中意味着什么,筱言,你明白么?”那天的最后,唐汣宇如是说。
夜半惊醒,冷汗沁湿软被,唐筱言急促地呼吸着。月光从窗户洒在地上,衬出一室寂寥……她嗅到了一股,很浓的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