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四章 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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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阁的早晨，没有花香，阵阵鸟语偶尔起伏，不过并不聒噪，反添灵动。
庭院中，唐筱言斜躺在椅榻上，眺望一望无际的蓝，云卷云舒点缀其中，好一幅美景。只可惜她的视线没有焦距，手上的芙蓉糕被她时而拿起、时而放下，站在身侧的红姨看看她，又看看方桌上的点心，忍不住道：“小姐？芙蓉糕就快被你捏成柿饼了……”
调侃的话只是让唐筱言稍稍凝神，转眼看手上的芙蓉糕，索性放回盘子里。似乎想起什么，她脸色微变，张口便问：“红姨，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红姨收好盘子递给身后的丫鬟，听到问话略一思忖，答道：“二月初一。”又看唐筱言表情，不觉柳眉一动，还未开口，唐筱言的容色已沉了下来，复又望着无垠的天际，怅然一叹：“还有月余就是唐家祭祖的日子了……”
原来已经一年了，原来才一年而已，这两个想法不期然的一起出现在唐筱言的脑中，一年的时间，居然可以经历这样多的变故，那么多的人或聚或散，一年时间，长长的记事绳上都是结。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唐筱言忍不住吟，想起流云，心里忍不住一阵酸痛。唐筱言合上双目，可眼中分明有那么一个人的身影不停的闪过，触目的苍凉。
西阁的槐树上，黑衣女子静静注视树下的一举一动，黑纱遮去她眼睛以下的部位，间或一动，才露出耳边拳头大小的银环。她看了唐筱言半晌，面纱下的嘴角一翘，露出几分不屑，眼中都是蔑意。
俄顷猛然一震，黑衣女子的脸色转而苍白，视线离开唐筱言转向一个靠近西阁的苍老身影，万万没想到这那人会在此出现，直觉下喊糟，趁其离西阁尚远，身子一转，就要远遁。这一动作却刚好让那人有所察觉，刹那间，衣袍跟着翻飞，竟然直直向黑衣女子的方向腾空跃起。
黑衣女子来不及思索，那白眉老头已然近身，速度之快叹为观止，手掌一提就正对面门，黑衣女子只觉有飒飒风声迎面而来，震惊下侧身躲避，想要探往袖中的手更是猛然一麻，暗器来不及入手右肩膀已遭一掌，直直下落。
树下的唐筱言辨不清情况，仰头看去，只见黑衣一闪，那女子已重重落在地上，也算她有几分胆识，第一反应竟是挣扎爬起，跟着唐筱言只觉喉间一紧，那女子已将她从椅榻上扯了起来。
“小姐！”
“筱言！”巫复青与红姨先后惊道，巫复青更是向前几步，白眉几乎皱到了一起，矍铄的眼睛微微一眯，声音低沉而危险：“放开她。”
那黑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杀害唐沣蠡的凶手，也是刘长卿派来监视西阁的探子合欢。却说合欢自知不是巫复青的对手，而且江湖传言巫复青是听风辨迹的高手，乍见之下只能暂时躲避，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踪迹。
此时合欢擒住唐筱言，呼吸很是不稳，因为右手已被巫复青蛊毒所伤，她强撑着，左手上的力道又加大几分，逼得唐筱言下巴抬高，暗哼一声。只听她说：“拳脚不长眼，你要再往前一步，她便性命不保。”
巫复青脸色一黑，见唐筱言面露痛苦，踌躇了会儿，只得先行妥协，后退一步道：“老夫退得半步又何妨，可我家小姐要是伤了分毫，便要你北漠百鸩教鸡犬不留。”
此话一出，合欢眼睛一睁，里头闪过惶恐，手上力道一缓，后脊背爬上阵阵寒意。却不想唐筱言刚缓过口气，眼珠一转心里暗有计较，她稍侧过脸忍着颤腔问：“是谁派你来的？”
合欢不妨唐筱言有此一言，手兀自锁着她的喉间，可面纱下的脸色已然凝重起来，手上的痛感袭来，合欢无意与唐筱言纠缠，觑她一眼又看向巫复青，“放我走，我保她安然无恙！”
巫复青疑惑的看了唐筱言一眼，却接触到那女子一个奇怪的眼神，只听她继续问道：“为何不直接取我性命，怕不能向你的主子交代吗？”
合欢面露烦躁，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闭嘴！”却没有真的能让唐筱言闭嘴，虽然又有痛感，但不如先前强烈，唐筱言见有成效便不管不顾，继续道：“你既是北漠人为何会来中原，你在为谁效命，那人……是朝廷命官？”
合欢此时已是心神不宁，右间上的伤痛愈发难耐，乃至左手力气也不如先前那么掌控自如，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唐筱言的话，冷汗就在这一瞬滑落，唐筱言怕机会稍纵即逝，猛然用手肘撞向合欢的下肋，只听“啊！”的一声惊呼，唐筱言顺势脱了钳制。
右手上的毒，右肩上的一掌，加上肋下剧痛让合欢这次倒地之后再难起身，巫复青神色一变，瞬间欺身将其擒住，伸手就要扯去她面纱。合欢反倒平静下来，看着巫复青蔑视一笑，在黑纱离面的刹那张嘴狠狠一咬。
“你!”巫复青只来得及惊呼这一声，再看时擒住的已变成一具尸体。手中一松，合欢的尸体软软倒地，巫复青黑沉的脸上略见愁容，低声疑惑：“竟然是个死士，百鸩教在为谁效力？”果如所料，巫复青心中疑虑重重，他果然卷进了一个复杂的局势中。
另一边唐筱言已被红姨扶住，见到倒地而亡的合欢也是一惊，喘着粗气急忙问：“巫爷爷，她是……”
哪知巫复青听到她的声音，想起刚才情形，怒火腾地冒起，转头厉声喝道：“你不要命了！百鸩教以用毒闻名，她要多剩一分力气刚才就可以当场结果了你！”
唐筱言脸色一白，“我……我是见她身子颤抖，想是身受重伤才想试她一试……我……”呐呐不知言。红姨急忙出来打圆场，“巫前辈，小姐也是一时情急，好在也没受伤，我看就算了罢。”
“自作聪明！”巫复青白胡子一翘，怒焰难消，提起合欢的尸体就离开了西阁。唐筱言望着他离去，心间都是涩涩之感，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会想起那日木九愤而离去的背影，“自作聪明。”她喃，有泪滑落。
红姨轻叹：“小姐，巫前辈是担心您，所以语气重了些，您别往心里去。”
唐筱言摇摇头，“是我不争气，让那么多人为我担心；是我自作聪明，让这么多人替我收拾残局。若我争气些、聪明些，流云也不会……”她以为经历过这么多事，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唐七小姐，可如今才发现，她的天真愚蠢从未改变。
“小姐……”红姨不知该如何安慰，一脸担忧。
唐筱言长舒口气，努力一笑，“红姨，我没事的。”顿了一顿，她径直转身往阁内走，她已经没有自怨自艾的资本了，唐筱言想通这点，她不能再重蹈过去的覆辙，为了流云，现在的她只能坚持下去。
从早到晚，唐筱言一直坐在书桌前，桌上是摊开的书，她凝神细思，目光徘徊在最上面的书页上，眼神渐渐犀利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百鸩教，位于北漠九元山，乃北漠密教，以制毒、练毒名闻天下，与中原五毒教齐名……”视线匆匆往下扫去，随即又将下面另一本书摊到上头，继续翻看：“天景六年，北漠狼族偷袭镇远关，夜间风向突变，西北军受毒气所侵，一夜间伤亡数万人，随行御医对此素手无策，无奈大败而归，镇远关随即失守。”
“九元山离镇远关仅一江之隔，莫非这百鸩教是为北漠朝廷效命的？”唐筱言皱眉深思，不经意间抬头一顾，却在低头继续查阅时猛然一震，抬眼看往投在窗户纸上的身影，嘴角不觉堆满苦笑。
阁外，木九与红姨并排而立，明明下午已经知道她安然无恙，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收回眼神，木九的手抚过额角上的青紫，那夜像极了一场梦，梦里似乎见到过她，可当梦灭酒醒，就只剩下额头的这个撞伤。
缎面锦鞋往前一步，又退回。红姨见他动作一愣，在木九转身时急忙开口：“九爷，您这就走么？”其实她想问既然都走到这了，为何不进去坐坐，可话到嘴边恍然发现，即使是她这样的局外人，依旧有些东西横在面前，更遑论木九与唐筱言两人。
窗户纸上，英挺的身影向后移动，唐筱言一怔，手缓缓收成拳，一丝酸楚掠过心，她倏忽扬声：“红姨请慢。”他既不愿相见，她便也假装不知道他来。听到唐筱言的声音，木九的脚步一顿，再难迈出。
红姨闻言急忙应承，实则已料到几分：“小姐有何事？”眼睛不离身前的木九。
“下月十五乃唐家祭祖之日，唐家子孙按例均须返回泰北参加。你且知会九爷一声，就说我一定在大婚之前回京……”唐筱言的眼没有一刻离开那个身影，甚至没有听到红姨的回应，然后看着它越来越小，直到不见。
“随她。”木九离开时留下这句话，然后带着疲惫的神色隐入黑暗。
红姨低低一叹，推门而入。
京城，尚书府。
“你们都下去。”刘长卿走进内室，屏退众人，从始至终只望着倚窗而站的唐沣若，那瘦削的侧脸让他每注视一次都如万箭钻心一般。脱下身上狐裘，刘长卿自后包裹住那女子，健壮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肢，让她靠进自己的胸膛。
他叹：“沣若，还在生我的气么？”
唐沣若毫无血色的脸病色恹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半晌后只是轻声回答：“我气你做甚，你也是为了我好，只怪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连祭祖这般的大事都不及回去参加，我实乃唐家的不肖子孙。”说着，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刘长卿脸色一白，即刻拦腰抱起她走向床榻，然后如珍宝般轻轻放下，回身便喊：“请张大夫……”却被唐沣若拦下，复又咳嗽几声才道：“不必了，只是虚咳，休息一下就好了。”短短几句话已是气若游丝。
刘长卿见她不再咳了脸色才稍好了些，不愿拂她的意只得点点头，替她盖好暖被，反复打量才不舍的站起，“那你好好休息，”见唐沣若疲惫的颔首，然后就闭上了双眼，明显的体力不支，看见她这样，刘长卿更觉心痛难言，捻好被角才默默转身。
唐沣若却又突然睁眼，下意识的拽住刘长卿即将离开的衣角，与刚才的平静不同，此时有些急促：“长卿，有沣蠡的消息了么？”
刘长卿身子一震，嘴角的苦笑在转身时已不再见，他复又蹲下身子，手抚上妻子的脸颊，软语道：“暂时没有，你也无须太担心，沣蠡年纪不小了，也是个智勇双全之人，或许是有急事走得匆忙便来不及告知你一声。”
听到他这样安慰，唐沣若的担忧之色才缓过一些，“但愿如此。”她再次合上眼，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不多时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刘长卿直到此时才露出悲戚之色，思绪百转千回间，他突然徐徐俯身，吻上了唐沣若干涩的唇瓣……
夜深，刘长卿走进书房，紧随他走进的老者顺手关上房门，神色间都是郑重，走进内室后急忙禀报：“主子，合欢被巫复青所擒，已经自尽了！”
刘长卿靠进围椅中，没有意料中的震惊神色，只是面色无波的点点头，答一句：“我已经知道了。”手间摩挲扳指，一圈又一圈，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老者见他如此说才稍稍平静下来，转念又想到什么，续道：“唐筱言有巫复青相助实在不容小觑，当年巫复青和他的师兄云青籽并雄天下，他一人独战群雄的乱战即使是在北漠也震撼数年之久……”见刘长卿依旧淡淡，老者开始有些不安，“主子！余泽时的死已经让大汗十分不满，若非对您生疑，夫人也不会中那千日红之毒，要保住夫人的性命，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刘长卿的手猛然停下，抬眼时有阴狠掠过眉眼，老者一惊下立马噤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子恕罪！是老翁逾矩了，可老翁所有家人儿女都在北漠，他们的生死只在大汗的一句话……”
刘长卿不再言语，继续手中的动作，很久，不知多久之后，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老翁别忘了，千日红的毒是我亲手下的，我既敢下就笃定我能解。”顿得一顿，又道，“你现在就按我说的去做罢……”
老翁听闭，脸色终于没有那么灰败，急忙站起匆匆离开。摇晃的烛光里，刘长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沣若，对不起。为了你，筱言不得不死……”他轻念，重叹。
“长卿……”尚书府另一隅，床榻上的唐沣若不断呢喃，不知是怎样的梦，梦了她一头的汗，满脸的泪光。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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