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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 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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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的那天,巫复青终于出现。站在马车边,他苍老的容颜,皱纹如刀刻般清晰,双手负于身后,问了唐筱言一句一直很想问的话:“你既已知他心意,又何必再执意寻找?”
唐筱言黯然,认真的回答:“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伤心,不想让我……亲眼看着他离开。或许他还怕我会自寻短见,也是知道自己命不长已,所以才选择不告而别。”顿了一顿,眼角就有了泪光,“我原本也这么认为,可是当我见到幽山的时候,我起了疑,他的眼中有疲惫、有不忿,有很多,却独独没有绝望。特别是他要将古剑阁交给我的时候。”
“所以你觉得流云没有死?”巫复青接下话问。
唐筱言点点头,看着巫复青的眼中俱是哀求,“我知道他伤得很重,可没有看见他的人我不会相信他已离开。巫爷爷,筱言求你,帮帮我。”
巫复青长长一叹,过往的相处,他是真心喜欢眼前这个善良的女孩,哪知几日不见而已,却已是韶华未改人事全非,说实话,巫复青接到唐汣宇书信的时候是有迟疑的,他不问世事太久,实在是不愿意再卷入江湖的是非。
可看着唐筱言泪眼迷蒙的双眼,心里莫名软了下来,其实早就软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面对面的恳谈,虽然不愿意伤她,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巫复青接着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死,他为何不来找你?”
唐筱言一怔,立马答:“或许他重伤未愈,又或许他有什么身不由己……”是的,她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掷地有声,却又分明信心不足。是啊,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不来找她,可唐筱言逼自己不去想。
“好了。”巫复青打断,“你既如此坚持,老夫就帮你一次。”
“谢谢。”
月耀居的大门外,白发白眉的巫复青望着远离的马车,眼似深潭,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掌里那东西已被他握得温热,他从后拿到面前,红绳从掌心落下,玉坠被他捏在指尖,只见上头一个小小的“云”字精致至极。
“唉……”一声长叹。巫复青不知道他日后会不会后悔,至少现在他没有任何的负罪感,手掌一合,再开时漫天的粉末飘飘。只有玉坠的红绳落在地上,再不见原先所系之物。
坤宁宫。
皇后喝罢燕窝莲子羹,转脸看去,木九依旧站在梅树下,出神的望着西边。御花园中初春的勃勃生机,怪异般衬出他满身寂寥。皇后凤颜微怔,起身走出亭子,缓步走到木九身边,道:“又说陪母后赏花,可心思明明全不在这上头。”
听到话音,木九好似刚回过神,侧脸看向皇后,动作间已掩去刚才情绪,“是儿臣的不是,怠慢母后了。”皇后心下一叹,早已把他前后的变化看在眼里,依旧英俊的容貌,可在她的眼里却失了往日的风发意气,再英俊不凡都没有那个灵魂。
“又是为了那唐家小姐?”皇后用的是问句,实则已料到八九分。木九却只是沉默,过了许久才道:“母后,儿臣知道您想说什么。为君者江山百姓为上,儿臣知道自己的本分。”
皇后一怔,又渐渐平静下来,她眼前似乎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牙齿尚未长齐就已知道宽慰母亲的用心良苦,稚嫩的声音因为不全的牙齿还有些漏风,可这不妨碍他的豪言壮语:“为君者江山百姓为上,儿臣以后一定做个好皇帝!”
皇后的心霎时变得柔软,手不自觉的抚上木九的肩膀。
“去吧。”她突然说,看着自己的爱子,“去做你想做的事,趁你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但是你要答应母后,一定要回来。”这句话多少有些任性了,一国之母,未来的一国之君,很多事情真的不如说的这样简单。
一段时间里,木九只是发愣,然后退后一步,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道了句:“谢谢母后!”猛然间狂奔起来,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很久,看着木九消失在御花园的门廊处,皇后有几分动容。
然后她吩咐:“派人禀告皇上,就说太子奉哀家懿旨,即日起前往天澜寺闭关,替哀家为江西旱灾受苦的百姓祈福。”声音刚落,身后的宫女急忙接旨而退。
月耀居。
红姨疾步从里跑出,径直奔向门外的一辆华丽马车,发髻因为跑得急切已经有点歪斜她却也顾不上,恭敬站好后忙道:“爷,小姐已经启程回泰北唐家了。”
木九一怔,也不掀帘,只是稍稍停顿后吩咐:“小钟子,出城。”马车旁作小厮打扮的太监一声应,马车复又动了起来,只听木九的声音再次传出,“命人带上追风。”
“是!”小钟子应承。
红姨却是恍然大悟,目送远去的马车,然后望望天色,她忍不住轻叹,“小姐怕是早就出城了,不知九爷能追多远,又能否追上?”五味陈杂,红姨再叹,“追上又能如何……”
官道上,几辆马车前后慢行,虽说山道平坦可已日见西斜,驾车人都不敢大意。好几匹高头大马走在周围,五前三后,都是唐家一等一的护卫,时而察看道旁状况。
马蹄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走在最后的三个护卫拉缓身下坐骑,回身望去,却在看清来人时相继露出古怪表情,对望一眼就自动自觉让出一条道,不作半分阻拦。
马车内的唐筱言也听到马蹄声,还来不及询问,前方马儿嘶鸣一声,整辆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唐筱言莫名有些不安,惯性般往后一仰,急问:“老张,发生了什么事?”
停顿些许,车帘被人从外掀开,被称作老张的驾车人探身进来,神色如常的对唐筱言说:“昨日大雨,前头有处塌方。护卫已经清道去了,小姐请稍事片刻,无须挂心。”听到这话,唐筱言的忧色才淡了些,从掀起的帘子朝外望去,除了三三两两的马蹄声朝前去,倒也未见异样,冲老张点点头,车帘便放了下来。
只觉马车突然一轻又一重,似乎有人下去又坐了上来,可因为隔着车帘不知外头情况,她倒也没多往心里去。过不多时,马车又动了起来,唐筱言歪靠在车内准备的软席上,或许是连日睡不安稳,渐渐困意袭来,不觉进入梦乡。
“小姐,醒醒。”有人轻声在耳边唤,唐筱言迷蒙睁开眼,无意识的环视一周,这才看清唤她的人是随侍的丫鬟,坐直身子,呐呐问:“这是到哪了?”身下的马车已稳稳停了下来。
丫鬟边替她整理发髻边答:“回小姐,刚出了京城地界。天色已晚,刘护卫让奴婢唤醒小姐,今夜暂且在这柳茶庄歇息一宿。”说着,那丫鬟起身掀起车帘,复又恭敬道,“小姐,请下车。”
唐筱言颔首起身,一步跨出车厢,却在眨眼间瞥见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身前,她一愣,朝下望去,蓦然瞳孔一缩,樱唇轻启,眸子里倒映的是男子刚毅的脸庞,因为太清楚而更像梦境。
一身护卫的束身装扮,大刀斜挂在腰间,风吹起他的鬓发,木九的眼中亦只有唐筱言,嘴角是戏谑的笑,右手掌心朝上伸出,挺拔的身姿,娴熟的动作,谁会怀疑他不是一名出色的护卫,而是当朝太子。
“你怎么会在这?!”回过神来的唐筱言大呼,脸色由红转白,伴随着震惊,“你不该在这!”莫名的情愫渐渐充溢在整个心间,她摇头,说不震动、不感动又能骗得了谁。
木九却只是看着她,连眼中都有了笑意,然后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淡淡问:“你打算一直这样居高临下的和我说话?”严肃的语气,却没有威慑的效果。
唐筱言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终于还是伸出手……柔荑般的手落在掌心,木九立时握紧,一使力将她带下马车,却再不放手。唐筱言脸有羞赧,反复挣扎却脱不得,只能低声对他道:“放开。”
木九嘴角勾起,索性佯装没听到,拉着她一路向前。两人一前一后,仅有半步距离,衣裾偶尔碰触,那温暖的触觉从手中传来,男子眉间堆满笑意,女子颊边都是赧色。
那夜的风不大,却吹起了整个心湖的涟漪。
泰北,唐府密室。
密闭的空间,除了入内的石门没有一处通风口,实际上也不需要。雕花红木的棺材置于中央,封得严严实实。唐筱鹄缓步而入,手抚上棺材沿,神色清冷寂寞,仔细分辨还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痛。
石门仍旧打开,门外有长长的甬道。倏忽有脚步声从甬道的另一头传来,可并没有让唐筱鹄有过多的反应,他依旧僵硬的站在棺材边,兀自出神。脚步声近在咫尺,只见刘总管一步迈入,手中捧着一个瓷坛,并不意外见到唐筱鹄缓缓走到棺材前躬身放下,重重一叹:
“老爷,小的将三少爷带回来了……”
唐筱鹄身子一震,侧脸去看地上的坛子,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可脸上依旧如常。不知过了多久,他疲惫的闭上双眼,离开棺材向外走。刘总管注视他离开,始终不发一言。
密室里,一声叹息却因为回声久久不绝。刘总管起身点了三根香,拜了三拜,嘴中喃喃自语:“老爷,四少爷真的很像您。所有的事情都喜欢放在心里。”说着,又去抚唐沣蠡的骨灰坛,摸着摸着就开始老泪纵横,“老爷料事如神,您走后,四少爷果然一直在找三少爷,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呐……”
想到什么,刘总管的悲戚之色越浓,他抹了把眼泪,抬眼去望红木棺材,仿佛看着他陪伴半生的主子,喑哑道:“可偏偏,杀害三少爷的还是带走二小姐的酸秀才刘长卿!”说到此处,想起暗探回禀的种种,刘总管显得异常悲愤,不断的摇头叹气。
这个死结怎么解,唐筱鹄又会怎么做。刘总管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家怎么会就变成了这样,当年七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现在各分天涯,甚至阴阳相隔。想起唐老爷临死时只有唐筱鹄一人守在床前,这个忠诚的仆人越发难受哽咽。
走出密室的唐筱鹄脚步一顿,回望甬道,看了很久,直到眼前一片迷蒙他才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出了内室,路过一人高的落地花瓶,唐筱鹄猛然停下脚步,抬手一拳打在光滑的瓷面上……
据说当时瞧见这一幕的下人呆的呆、傻的傻,半室的的碎片。唐筱鹄却冷淡的收手离开,沿路尽是血滴,红得刺目。
长廊的另一边,遗世独立的女子,白纱遮面,静静的凝视他离开,结了冰霜的眸微有变化,又很快恢复如常。有丫鬟向她匆匆跑来,远远就喊:“雪医仙,您在这就好,爷的手受了伤,刘皋管事正命人去寻您呢!”
女子只是淡淡看了那丫鬟一眼,迈步却是相反的方向,只留下一句话:“我不医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