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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震怒 ...

  •   “小院深深,悄镇日、阴晴无据。
      春未足,闺愁难寄,琴心谁与?
      曲径穿花寻蛱蝶,虚阑傍日教鹦鹉。
      笑十三杨柳女儿腰,东风舞。
      云外月,风前絮。
      情与情,长如许。
      想绮窗今夜,为谁凝伫?
      洛浦梦回留珮客,秦楼声断吹箫侣。
      正黄昏时候杏花寒,廉纤雨。”

      哀婉的唱腔,将岳珂的这首《满江红》演绎的哀缅缠绵,眼前仿佛有一位深闺怨女对院轻弹清唱,叹离别的情郎天各一方。动情处,唐筱言数度哽咽,最后玉指一挑,声音戛止。

      木九伫立在门外,仰望迷离天色,直到她一曲毕。一连数日,他都会在日暮时分来到西阁,听一曲然后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寒风夹杂微雪扑打他的衣衫,挺拔的身姿在这院落里显得有些寂寂。

      或许他不该来。木九转身想要离开,门却在这时“吱呀”打开,红姨从屋内迈出,寻到他的身影福身道:“九爷请留步,我家小姐想请九爷喝杯暖酒。”

      九爷从打开的缝隙向里望了望,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他觉得有些滑稽,有些想笑。数日来,他们互相假装,她假装不知道他在门外,他假装不知道她琴中所弹所唱。

      拍去衣衫上沾上的雪,木九抬步走进屋内,暖气迎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冷。唐筱言坐在炕上斟酒,执起冒着热气的酒杯,朝木九微微一笑,仰面爽利饮下,然后倒置以示酒杯已空。

      木九蹙了眉,看着唐筱言醉红的双颊,徐徐向前,在她第二次执杯之时夺下酒杯,“酒多伤身。”低语一句,提袍坐下,却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唐筱言尚不恼,伸手又要去拿另一只酒杯,又被木九更快一步的拿走,神情一愣,跟着有些恼了:

      “给我。”

      木九不言,抬眼间视线相交,两人互相凝视,各自在对方的眼中看见流光点点,唐筱言轻震,先把视线转开。可收回的手倏忽被木九扯住,手上似被烫了一下,唐筱言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无奈力气再大也大不过木九的执着。

      下巴被手指箍着,唐筱言被迫与他对视,木九打量着她,语含深意的道:“你成功了。”

      唐筱言一震,本想挣扎的动作没了下文,她回视木九,不解、疑惑最后恍然、心惊,又佯装镇定的问:“九爷在说什么?民女听不明白。”

      放开手,木九把玩手中的酒杯,嘴角勾出邪佞的笑容,看着她的双眼说道:“你若听不明白,又怎么有胆量将本太子作傻子般玩弄?”敛去笑容,放下酒杯,木九的声音平淡却不啻于巨浪,“天下之大,能为你报仇的独我木九一人。”

      心有些酸胀,木九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天下之大,能为你心爱之人报仇的,独我一人。

      唐筱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趁木九愣神之际夺回酒杯斟满,高高举起,饱满的红唇开合:“那小女子先在此谢过九爷大恩!”

      唐筱言的笑容莫名的让木九有些不安,目光在女子的脸上和手中来往,半刻后他还是举起了酒杯,脆声一响,各自饮尽。当时的木九真的没有过多去想唐筱言的这个笑容,自信或者自负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杜康之夜,两人你来我往,不知喝去多少酒。歪靠在暖塌上,木九突然捧起唐筱言的脸,他醉了,眼前的唐筱言左右摇晃,时而变大时而变小,猛然晃了晃脑袋,木九挨近几分,眼里只有女子一人,他忽然说:“筱言,嫁给我。”唇就这么吻了下去……

      却在一刹间,突然的吻,突然落在了颊上。唐筱言歪了脑袋。

      屋里静得只闻两人砰砰的心跳声。红姨等人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偌大的西阁,两人以极其尴尬的姿势面对面,凝视。

      木九起身,面色阴沉,酒顷刻醒了大半,转身就走。唐筱言也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拉木九,却在踌躇半晌后轻吐:“木九……对不起。”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逢场作戏,但是就在刚才,唐筱言仿佛看清了一件事情,她之于木九,似乎不仅仅只是一件得不到的玩物。

      他眼神中的认真与郑重,重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恍惚想起红姨的那句“特别是九爷。”才恍惚明白了,看不清的只有她一个,那些埋在心底对木九的厌恶和惧怕,再想去挖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厌恶和惧怕早已烂在了土里。

      木九僵在原地,手被唐筱言紧紧抓住,他辨不清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觉,突然回握女子的手,然后放开、挣开,他苦笑:“母后已答应赐婚,你希望的我已替你办到。”

      手缓缓放下,唐筱言闭上眼睛道:“谢谢。”原来他懂,原来他早就知道,目送木九离开西阁,唐筱言靠回暖塌,抱着膝一个劲的落泪,“流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喃喃自语,“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如果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多好,唐筱言默默的想。走离西阁的木九也这么默默的想。

      大年夜,下了半月有余的雪终见晴天。一转眼一年将歇,新年的气息包围京师,行人脸上多有喜色。新年新气象,很多事情都变了,有些很突然,有些很震惊。

      收到消息时,薛蒿正告病在家,听罢震惊不已,那模样倒真像是得了重病一般,脸色都青了三分。他额边有了冷汗,颤抖着手指着底下的人,问:“你再说一遍?!”

      底下并排跪着三人,左边一人急忙答:“禀丞相,运往江西赈灾的粮饷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所劫。皇上震怒,责怪大少爷护送不力,当朝下旨将大少爷关进了天牢。”

      中间一人紧接道:“禀丞相,抓获散布丞相侵吞国库、中饱私囊等流言的人犯已有一百三十六人,可流言仍不见止,属下担心,若再抓下去势必惊动京城府尹,一旦上报朝廷……恐又遭皇上责难。”

      哪怕坐着,薛蒿也觉浑身发冷,气息不稳,可还未等他缓过气来。右边那人又跟着道:“禀丞相,属下收到消息,古剑阁突然与江南十大寨、崆峒、昆仑等数十大派结盟,属下推测近日发生之事与古剑阁必然脱不了干系!”

      “古剑阁?!”薛蒿一惊,“丞相府一战后,幽山带着流云一并失踪,古剑阁也已不成气候,何以才几个月不到就重新崛起?!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白胡子翘起,已然怒极。

      “丞相息怒,属下也觉事有蹊跷,据传替古剑阁出面结盟的并非幽山,而流云在丞相府一战后即使不死也不过是个废人,自也不会是他。属下估计……估计有人新近接手了古剑阁。”底下的人颤颤巍巍的答,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丞相,此人实在是深不可测,且不说江南十大寨向来认钱不认人,他却能同时与十大寨结盟,单说崆峒、昆仑,两派从不管朝廷之事,此次竟然也与古剑阁结盟……丞相,不得不防啊!”

      薛蒿早已面无血色,自问叱咤朝堂数十载,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感到如此束手无策。明明知道群敌环视却不知如何还击,是他老了么,薛蒿恨恨的想,此时此刻他竟然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

      这个军,将得他退无可退!

      收到消息的时候,刘长卿刚下早朝,刚出宫门马车就被人拦下。掀起马车帘,看到的是自己的心腹,刘长卿些许错愕,待听完禀告,错愕变为震惊,急忙放下帘子就往府中赶。一子动满盘动,这突然出现的棋子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月耀居,西阁。

      “滚开!”木九一声大吼,怒容满面,眼中的火焰几乎要把人吞噬,护卫见他神色不善,又知道他身份,只是尽职的上前询问,却被他一脚踹开。陡然的变故,惊坏了在场的所有下人,四处避让,都不知道何人得罪了这太子爷。

      “嘣!”西阁的门被踢开,红姨见到这样的木九神色大变,“太……”刚刚发出一个音,转而变为惊呼,“啊!”急忙上去扳木九的手,却被他一个使力甩开,撞在桌角,重重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木九死死撅着唐筱言的脖子,手上力气逐渐加大,唐筱言的脸跟着出现不自然的红晕,大脑一片混沌,挣扎拍打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觉得无法呼吸,眼睛半合,却在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觉得脖子上一松,登时跌坐在地,苦苦呼吸,眩晕和反胃让她苦不堪言。

      木九怒气尚不减,死死盯着唐筱言,沉声喝道:“全部滚出去!”

      红姨刚刚爬起,想要过去看唐筱言,可被木九这么一喝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唐筱言慢慢缓过呼吸,望了红姨一眼,点点头:“红姨,没事的,你们先下去……咳咳。”

      红姨的脚刚迈出西阁,木九突然蹲下身子,双手用力扳住唐筱言的双肩,四目相对,怒火滔滔,“唐筱言!我终究是小看了你!”见那女子只是淡淡回视他,木九只觉心中一痛,突然冷笑起来,“不,是我木九太蠢、太自以为是!”

      唐筱言一言不发,抿着唇,与木九的恼羞成怒相比,她太淡然,太冷漠。

      木九似受了刺激,一把推开她,摇晃着站起,“你竟然有本事接手古剑阁,你竟然有本事劫灾粮;你竟然……有本事贿赂三军,污杀了北城将领余泽时!”木九冷笑,震惊过后是痛,“天下之大,能替你报仇的独我木九一人?可笑啊……可笑,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唐筱言,你真的,太令我刮目相看了。”

      撑地坐起的唐筱言闻言一怔,缓缓仰头去看他,冷然一笑,不屑道:“是,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挣扎站起,唐筱言一脸无畏,“薛蒿该死!余泽时也该死!当年要不是他捏造通敌的官文,流将军又岂会返京受审,他们都该死!”

      见唐筱言毫无悔改,木九怒极反笑:“原来是为了他。”利刃一刀又一刀刮过,血积满了心房。他紧盯着唐筱言,一步上前,唐筱言不妨他动作,一惊下被逼退了一步,木九倏忽伸手抓紧她的后颈衣领,将她押到自己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说给她听:

      “唐筱言,你听好了,马上给我住手,否则我就让唐家和你陪葬!”

      手劲一松,唐筱言颓然倒地,是,木九戳到她的痛处,她可以无所畏惧的报仇,却不能无所顾忌的伤害唐家。“为什么……”唐筱言突然双手捂面而泣,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哭得无比悲恸,“明明是你叫我报仇的,明明是你告诉我,流云的仇是我欠他的!”

      “江西旱灾五月,饿殍遍野,你却为一己私仇置这些百姓于不顾,你可知粮饷一日不到又有多少人要为此丧命吗?!”木九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像一声惊雷打在唐筱言的耳边,“还有余泽时,眼看就要查到他私通北漠的证据,五年暗查功亏一篑,现在还打草惊蛇。唐筱言……你可知,这条线索一断,要想再找出朝廷中的奸细有多难吗?”

      唐筱言听完,彻底软瘫在地,连哭泣都忘了,终于知道木九的怒火从何而来,“我……我……”她望着木九,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转而看着自己的手,似乎看到满手的血顺着手指一点一点的落下,“对不起……”

      木九闭上双眼深深吸气,从袖中拿出明黄的卷轴扔在她的面前,痛色一闪而过,他强迫自己转身,强迫自己用冷漠的声音说:“唐筱言,你好自为之。”木九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因为背对着唐筱言,他没有让身后的女子看见他落寞无比的神色,就这样走出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唐筱言很想做些什么去挽留他,可终究什么都没有做。伸手去拿地上的明黄卷轴,轻轻展开,却在看到最后时忍不住悲恸落泪,望着木九离去的方向,泪落如珠,“木九,我不值得你这样待我……”

      坤宁宫

      “什么,良娣?”皇后有些不愿,“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如何一入宫就晋封为良娣,这于礼不合。”良娣论品阶仅次于太子妃。

      木九早有所料,戏谑答:“母后这话说的,当年您入宫的时候舅舅也只是个卫队长,若论礼数,早已不合。这些俗礼母后最耐不过,此刻又何必拿此来堵儿臣呢。”

      皇后讶然,随即直摇头:“罢了罢了,难得你看上个真心喜欢的,就随你去罢。”

      木九登时满心欢喜,下跪行礼:“多谢母后成全!”接着朝外道,“来人,备笔墨。”

      接过明黄卷轴,有股笑意自心间荡到眼底。皇后倏忽一愣,心生异样,是多久没看见自个儿子这样欢欣的模样,心里对那唐家七小姐更是好奇。正想着,有宫女急急走了进来,跪拜行礼后道:“禀娘娘、太子,何常生何大人在外求见太子,说有急事禀告。”

      木九一愣,心想莫不是余泽时的事有了眉目?事后也正如他所料,却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结果。

      现在想来木九还是忍不住想笑,冷笑、苦笑,只是还有什么关系呢。站在西阁的槐树下,他静静出神,本该在半路就毁掉的卷轴最后还是到了唐筱言的手里,还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他还是舍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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