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一章 图谋 ...
-
炭火散发的暖气游走在西阁内，与屋外有着明显不同的温度。熏香缕缕氤氲，伴着烛火忽明忽暗。层层床幄下，只木九独醒，他看着臂弯中的唐筱言，自己的衣摆还被她紧紧的拽在手中。
脸与脸的距离，鼻息可闻。
熟睡中的唐筱言一直拉着木九的衣摆不肯放手，起先木九还回拽了几次，到最后索性揽她入怀，两人和衣而卧。她是真的瘦了好多，木九静静凝视，下巴上团团赘肉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看的弧线。
可心内分明都是怅然，回想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木九一黯，蓦然开始怀念那日丫鬟装扮的唐筱言，另一只手不禁抚上她合着的双目，木九知道，这双眼睛即使张开，也再不见那日的明丽和倔强。
时间能改变许多，乃至扭曲记忆。木九的手来回摩挲女子的脸，暖意自心间荡漾开去，却在听到她的一声呢喃后，身子顿时犹如有寒冰刺骨，伸出的手也重重一顿：
“流云……别走……”连梦都是痛，唐筱言不安的挣扎，蹙着眉、闭着眼还是能看到一点一点的眼泪流出。扯着木九衣袖的手也越发用力起来，像抓着救命稻草，抓着希冀。
木九一震，看着怀中轻动的唐筱言，脸色黑沉，倏忽又闪过痛苦，是他忘了，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刚才的紧紧相依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假象。想放手，可这份心疼千真万确，僵硬的手一松，从脸上移到女子的腰间，将她箍进自己的怀抱，用自己的身子驱散她的寒冷和恐惧。
木九轻语：“我不走。”说这句话的时候，苦笑从他的嘴角溢出。或许是感觉到温暖，唐筱言停止了挣扎，安静的依偎在木九的怀中，哪怕在梦中，这个怀抱都是无比真实的。
两个人，一个一夜好梦，另一人一夜无眠。夜很深，深到就要见日明，空阔的屋子里，突然响起微弱敲门声，却刚好让木九一顿，紧接着外间传来话音：“太子爷，快到早朝的时辰了。”
木九微微一动，只觉半边身子已然麻木，皱眉再动了动，才轻轻将手臂抽出，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脖颈缓缓放在香枕上，动作极尽轻柔。掖好被角，木九最后看了唐筱言一眼，才放下床幔走出了内室。
开门关门之声，屋外，只听木九低声吩咐：“小钟子，回头让人送些上好的人参鹿茸过来，吩咐红姨好好给唐姑娘调理身体，若再有差池，本太子惟她是问。”
小钟子忙答：“奴才遵命。”脚步走远了些，又听到小钟子疑惑的声音，“太子爷，您的手？”
木九低声答：“不要惊动太医，去拿些活络化瘀的药来便可。如果有半点走漏风声，小心你的脑袋。”后半句话，警告意味甚浓。单凭声音就可推知木九此时的神色必然是森冷慑人的。
“是！是！奴才不敢！”小钟子一惊，立马下跪应承。他如何不怕，上月一贯伺候木九的吴公公莫名其妙的失踪，太监们私下里说是因为吴公公向皇后娘娘透露了这月耀居的什么事情，才让木九就地正法了。
木九已不再管他，停在院门处，不过半刻，雪已落了一身，赭色披风迎风飒飒而动，他星目灼灼，满眼的白，他却觉得自己可以透过那扇门一直看到内室，那个女子闭眼静眠。
舍不掉，这个院子，这个人。
雪下了一夜，一夜后，雪依旧纷纷，不见减弱反见更为磅礴的气势。一根还算粗壮的枝干“嘎嘣”一声被大雪压断，又一头扎进地上深深的雪堆中，只露出一小截断体。
呼啦啦的风雪铺天盖地，算上今日，京城已被大雪围困了三日。
对镜梳妆，唐筱言神色恹恹，任由红姨打扮，红色朱钗斜插入内，妆成髻罢，唐筱言看着镜中倒映的脸庞，扯了扯嘴角，却觉不如不笑。抬眼看镜中一角，只见红姨从袖间拿出一封书信，说道：“小姐，四爷送来的银两已到……这封，是江城来的信。”
唐筱言一愣，回身接过信，呢喃了句：“大哥回信了？”却见红姨神色，拿信的手一顿，她目有颤光，缓而问：“红姨是不是觉得筱言太过不择手段？”
红姨一叹，收起刚才情绪：“红姨知道小姐心里的痛，也知道小姐不能不这么做的理由。红姨自知无资格向小姐说教些什么，只是还是忍不住要劝一句，小姐……有些东西是不能回头的。”红姨扫了眼唐筱言手中的信，续言，“他们几人对您的好，不应该成为你利用的筹码或者工具……特别是九爷。”
红姨欲言又止，木九对唐筱言的心意，红姨觉得这个女子是知道的，如果她不知道，那是她强迫自己不知道。强迫自己在伤害和利用他时，可以不受那么多的良心的责备。
唐筱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风雪之声隔在一扇窗外，她想要自己置身事外，却早已雪花满身。手上的信迟迟不见她打开阅览，屋内登时静得只闻炭火噗呲爆裂之音。
坤宁宫。
“太子驾到——”太监独有的尖细声响殿阁环绕。
苏暮雪一震，手一歪，暖茶便洒了少许在樟木方桌上，皇后转头看她，她的一双灿目却早已对着门庭，再容不下其他一丝一毫。皇后不屑一哂，对于这个新媳妇，她无谓多喜，除了她倾国倾城之姿，其余都不过是尔尔。
木九一身朝服衬得人英姿挺拔，宝髻整齐只染几点白雪，几缕乌丝垂在鬓边，端得是俊朗不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势尽显无疑。木九刚一进屋，就见炕上的另一头端坐着苏暮雪，剑眉几不可见的一蹙，木九先对皇后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起罢。”凤仪万千，即使歪靠在炕上依然可窥雍容之姿。
苏暮雪这时也已起身，满腔喜悦已在面上表露无遗，匆匆觑了木九一眼，下跪请安：“妾身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苏暮雪自成亲那日以来第二次见木九，可已是两月之久。
木九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一开口却是：“苏良娣先下去罢。”
苏暮雪身子一震，刚才的红粉青蛾般的玉容只余苍色，咬紧下唇，泪水已在眼眶打转，保持福身的姿势，一时不愿抬头去望木九，不愿应承。皇后容色也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她坐直了身子，眼光登时犀利起来，声音却还是淡淡：“太子爷，苏良娣刚到不一会儿，哀家还想多与她聊聊。你想说什么，说了便是，都已是一家人又何必避讳……”
话里有话，实则顾忌苏暮雪的身份，毕竟是一国公主，嫁入中原才两月有余，传了什么闲言碎语出去，影响的是中原皇家的仪范。想着，皇后对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扶苏良娣入座。”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搀扶，苏暮雪无限委屈，可又能说什么，只能落座。
却在落座的刹那，听到木九说：“启禀母后，儿臣看上一位姑娘，想要收入宫中。”
“咣啷！”茶杯被碰到地上，一声脆响后一地碎片。木九却根本不去看苏暮雪，站得笔直，只看着皇后容色坚定。皇后端庄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厉色一扫，寒声道：“何嬷嬷，送苏良娣回宫……”
月耀居，西阁。
唐筱言眼中有了泪光，不知何时。只听她说：“薛蒿位极人臣，而我只是一名商贾之女。”回身去望红姨，眼有悲戚，“我拿什么和他斗，又怎么能帮流云复仇？”
红姨嘴巴一动，唐筱言的泪已落了下来，自顾自的把话说下去：“我知道我不该利用他，只是我没有选择，只有他能给我进入皇城的身份，给我与薛蒿一斗的筹码。”
红姨几分动容，却不知该说、能说什么，看着唐筱言絮絮道来，心里明白，这个女子只是想要发泄，发泄她心中潜藏的罪恶感……
“秀女？以我的姿色，即使选上了也不过是老死宫中，于我复仇何益……我让你这么告诉他，是笃定他对我的心意。木九一生自负，他想要的他不会轻易放手，所以他不会让我去选秀女。”冷冷一笑，唐筱言续道，“或许，现在他正在求皇后娘娘赐婚呢……”
唐筱言又怎会知道，即使自负如木九，他也选择过放手。只是她永远不知道罢了，有个男子曾经用放弃去爱她。
意料之中的，红姨面露震惊，仿佛眼前的唐筱言不是唐筱言，那个冷冷的笑容不是属于她的表情，可现在分明出现在她的脸上。唐筱言缓了一口气，看着红姨，仿佛看懂她的心意，“红姨是不是疑惑我为何设个局？”
红姨不答。唐筱言抹去眼泪，“木九现在是太子，以后就是君，即使现在心系于我，难保他日不会心生厌倦，所以我必须占主动，不能让他知悉我真正的想法。遴选秀女实为下策，对他而言就好似我已病急乱投医，一个输红了眼的赌鬼，他便不会防范……”
红姨惊讶之余，是彻底的无话可说。
坤宁宫。
屏退众人的暖阁内只剩木九和皇后两人，木九长身而立，面上神色自若、坚定，迎着皇后锐利的目光依旧如此。
“我倒想见见这唐七小姐，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国色天香，竟把你迷成这样。”皇后语音有颤，原本镇定的容色撕裂，渐渐有了怒容，“太子可别忘了，她只是民女，何德何能入住东宫？！”
木九却一脸淡然，“凭她是唐门的七小姐，凭她是唐门当家的亲妹妹……”语速极慢，一字一句铿锵，将皇后说得一愣，似有所悟，怒容稍缓，“莫非？”
木九缓缓点头：“唐门富可敌国，若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当为我们所毁。唐筱言……”他一顿，心内一叹，续道：“是绝好的机会。”
皇后一怔，思忖小倾后笑容微露，颔首缓缓道：“衡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真对那唐筱言有情，娶了便是。”竟爽快的应承了赐婚一事，实则心里已有计较，“但母后不希望见到你因小失大。”
“谢母后成全！”木九恭声答。
月耀居，西阁。
红姨合上西阁的门，忍不住长长一叹，她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另外一个唐家小姐。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诅咒，唐门的子女终究要走上一样的路，不是算计别人，就是被别人算计。
阁内，唐筱言倚在闭紧的窗前，徐徐展开信笺，还是唐汣宇龙飞凤舞的草书，她的视线一行一行下移，嘴角渐渐抿出向上弧线。最后随手一扔，信笺飘荡落入炭炉中，火光一起，灰烬尽落。
京城。
不知这样的大雪还将持续多久。若干年后，唐筱言回想起这场雪，只依稀记得，它持续了很久很久；那种寒冷，也持续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图谋
，还差 